作者:王梓钧
姓烏蒙的,可能是宋代烏蒙王的後裔。
就連祿天香這種小土目之女,祖上也曾經闊氣過,“祿”姓是朱元璋欽賜的。彝族裏的余姓,多半是祿姓遷徙之後所改。
而彝族平民,在明末的時候,一般只有名字卻無姓氏。
叫阿祝的,意爲狐狸;叫阿海的,意爲老鼠;叫克惹的,意爲小狗……也有爾古這種名字,意爲工匠,明顯就比小貓小狗更高大上。
這次改土歸流,趙瀚下令,平民和奴隸落戶時,必須給自己定一個姓氏。
於是就出現啼笑皆非的畫面——
吏員:有漢名嗎?
百姓:沒有。
吏員:取一個。
百姓:不會。
吏員:你叫什麼?
百姓:阿張(烏鴉)。
吏員:姓呢?
百姓:沒有。
吏員:取一個。
百姓:官老爺你姓什麼?
吏員:姓王。
百姓:那我也姓王,我叫王阿張(王烏鴉)。
由於語言不通,全程還帶翻譯。
基本是登記戶籍的吏員姓啥,那些彝族平民就姓啥,導致張王李趙在水西遍地開花。
“啓程了!”帶隊的漢官喊道。
蒙泰拍拍屁股站起,加快腳步,跑到祿天香身邊搭訕:“我是木希山的蒙泰,你叫什麼名字?”
“祿天香。”少女闊步前進。
蒙泰說道:“我們那邊也有姓祿的。你阿達沒有兒子嗎?這趟去南京,只有你一個女子。”
祿天香說:“我的兩個阿哥,都已經超過十六歲了。”
蒙泰說道:“那些漢官說,這次去南京讀書的,今後能回水西做官。你的阿哥不去,難道讓你回水西做官嗎?”
祿天香昂首挺胸:“我要做女將軍。”
蒙泰瞟向她背上的弓箭:“你會射箭嗎?”
祿天香反問:“化角則溪的穆魁,這次被砍了腦袋。你知道嗎?”
“知道,他全家都被漢兵殺了。”蒙泰點頭。
祿天香自豪道:“安隆是我抓住的。”
蒙泰震驚不已,由衷讚歎:“你可真厲害!”
又行半日,至龍場驛。
全部停下歇息,明日繼續趕路。
帶隊的官員,朝着龍場驛作揖,而且還在行弟子禮。
方澤玉問道:“先生在拜誰?”
官員回答說:“此乃陽明公悟道之地。”
“陽明公又是誰?”方澤玉全家被殺,小小年紀,只讀過兩年蒙學,根本沒聽過王陽明的大名。
官員也不解釋,只說:“等你去南京讀了書就知道。”
其實吧,老婆餅裏沒有老婆,龍場悟道也不是在龍場驛悟道,而是在附近苗族聚居的龍崗山上。
翌日復行,很快到達貴陽。
“這裏的城牆好高,打仗怎攻得下?”蒙泰震驚莫名。
奢齊也說:“是啊,好高。”
這些少年沒有見識,看到水西城覺得很高,看到貴陽城又被刷新認知。
他們被帶進城裏,看啥都覺得稀奇。
而且,這裏的漢民好多啊,比水西那邊多無數倍——貴陽城內外的人口,漢族已經佔了七八成。
少男少女們被安排在新貴縣衙,那裏已有一批少年在等着,卻是從黔東北而來。兩撥人匯合之後,隊伍壯大到五十多人,接着又沿驛道一路向東,扎進湘西大山裏行路坐船。
行至辰州府城(沅陵),這裏的繁華程度,跟貴陽城不相上下。
再坐船前往常德府,府城再次把貴州少年們看傻。
坐船過洞庭湖,他們也覺得新鮮,沒想到世上還有這麼大的湖。
隨即,路過嶽州府城。
整個湖南的貨物,若想走水路入長江,都必須從此地經過。
“好……好多人……好多船……”祿天香瞠目結舌,她根本沒有進城,只看到港口和碼頭的樣子。
方澤玉從小在水西長大,也是第一次見識如此繁華。但在震撼的同時,他又用自豪的語氣,對那些彝族少年說:“這便是我漢家富庶之地,你們今後回水西做官,如果還要叛亂,就想想今日所見所聞。”
祿天香瞪了他一眼:“誰想叛亂了?我要做大同軍的女將軍!”
方澤玉負手立在船頭,裝出十足派頭:“你是女子,我不跟你說這些。”
祿天香問:“你敢不敢跟我比射箭?”
“我……今後再說。”方澤玉覺得很丟臉,他藏身鐵匠家中,還真沒有學過射箭。
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穿過的湖南地界,去年剛經歷了一場全省大旱。史書就八個字:赤地千里,飢疫載道。
倒是文人詩歌有描述湖南大旱:“六月禾枯,粒粟錢百,欲不從之,叱吒閉宅。貧無錢帛,踟躇喪魂,行將望望蒿薇色。薇櫱既盡,蒿死不殖。牽兒女到市無力,欲鬻兒不堪一食。富人嘵嘵不相惜,思爲嗟來安可得?”
去年,湖南全省糧賦全免,跨省調糧去以工代賑,又將一些饑民遷徙到河南。
農業社會就是這般脆弱,湖南被大同軍收復很早,已經全省大治好些年,部分州縣的農民可以天天喫三頓。但最近四年,湖南有三年大旱,迅速消耗農民的存糧。
相比歷史上“赤地千里,飢疫載道”的湖南,趙瀚至少可以自豪地說:“在我治下,湖南去年沒餓死人!”
今年,湖南終於風調雨順,只局部地區還有乾旱。
去年全靠四川和湖北的糧食撐着,四川雖然還有邊角地區沒有收復,但糧食產量已躍居各省第一,只有不幹旱的湖南可以相比。
另外,湖南雖然去年大災,但通過以工代賑,洞庭湖平原的水利設施終於完善,年久失修的省內官道也紛紛平整。大災過後,商業反而更加繁榮,今年的糧食產量也比以往更高。
貴州少年們從洞庭湖平原穿過,入目全是鬱鬱蔥蔥的稻田。
稻子已經開始抽穗,秋天定然大豐收!
又過數日,船行至南京。
少年們早已麻木的觀感,再次被南京城牆喚醒。
在山區唉聲抱怨的蒙泰,穿過碼頭來到城下,仰望着那高聳的城牆,膝蓋一軟就跪下去:“陛下萬歲!”
官員帶着他們進城,這些桀驁不馴的小傢伙,一個個都不敢說話了。
他們感到深深的自卑,完全就是土包子進城,看到購買東西的普通市民,都覺得別人似乎非常高大上。
到了金陵大學,裏面無論師生,大都穿着儒衫。
但儒衫被改良過了,年輕人喜歡穿腰帶,把衣服束起來很精神,不像傳統讀書人那樣鬆鬆垮垮。
也能看到幾個女學生,金陵大學的男女學生比例,大概能夠達到80:1。
只要是女的,不論模樣好壞,都屬於行枪霸碌拇嬖凇�
女學生也喜歡穿儒衫,不僅扎腰帶,還流行束小冠。她們女扮男裝,常被呼爲“女公子”、“女相公”,從進校那天起,家裏的門檻就被媒婆給踏破。
民間有許多思想頑固者,經常抨擊“母雞司晨”,說女人就不該進大學讀書,更不應該出仕做官。可他們的兒子,若是能與女大學生婚配,一個個別提多高興了,走到哪裏都會拿出來吹噓。
“真精神啊!”
祿天香看着前方走過的一位女相公,越看越覺得威風。又想起自己也能這樣穿,頓時就高興起來,女將軍什麼的反而被拋之腦後。
腥吮粠У揭粭澦膶有牵賳T說道:“這便是你們的住處。學費和食宿全免,但只免兩年。兩年之後,若還不能通過考試,可以自己掏錢留下來讀書,也可以坐船滾回貴州去!”
兩年屬於基礎課程,相當於漢族學生的開蒙。能說漢話,能讀寫簡單的文章,一般都可以通過考試。
“先生,我也住這裏?”祿天香突然問道。
那官員說:“你住女子樓,那邊的房間空着一大半。可與人合住,也可自己單獨住。”
男生當然沒有獨居待遇,必須四人住一間屋子。
奢齊忍不住問:“先生,可以不回水西嗎?我想一直留在南京,這裏可比水西好得多。”
官員好笑道:“不回去也行,只要你有錢,可以在南京買房安家。”
奢齊心中歡呼雀躍,決定好生讀書,將來留在南京。到時候,娶一個漢人女子,自己也做一個漢人,最好是能在南京做官。
傻子纔回鄉下!
第513章 【黃淮水患】
今年各省,只有局部地區旱災,但入夏之後,山西、山東、河南、江蘇多雨,黃河與淮河各段水位皆暴漲。
已經官至工部右侍郎的張國維,被任命爲抗洪治水總督。
現在洪水退去,張國維緊急回到南京。
趙瀚查看各地災情奏章,突然抬頭問:“泗州被淹死2000多人,可是當地官員疏忽?”
張國維回答:“啓稟陛下,天威難測,非人之過。泗州城地勢低窪,一旦洪水漫過堤壩,就會倒灌進城內。”
“防洪堤修得不夠高嗎?”趙瀚問道。
張國維說:“修得不能再高了,但河牀越來越高,洪澤湖的水位也越來越高。若是再有百年不遇之洪水,一旦潰堤,整個泗州城都會被淹沒,泗州將變成洪澤湖的一部分。”
“那麼嚴重?”趙瀚感覺這事兒挺大的。
明末的洪澤湖,面積相對較小,但每年都在增大,不斷把周邊土地變成湖牀。
張國維詳細解釋道:
“弘治年間,劉大夏奉命治河。爲保證大吆油〞常荒芏氯S陵岡,又修築太行堤,截斷黃河北流的各處泛道,逼迫黃河向南氾濫,走汴泗、睢泗、渦河入淮,黃河泥沙在淮河下游淤積日益加重。”
“嘉隆年間,潘季馴奉命治河,同樣得保證大吆油〞场E思抉Z束水攻沙,歷經十八年,築城千里河堤。由此,黃河的淮北泛道也被堵死,泥沙全部被帶去下游。黃河、吆印⒒春咏粎R的清口一帶,河牀不斷抬高。黃河的合河牀,已經遠遠高於淮河。”
“淮河水因此在清口受阻,無法下泄,大量流進洪澤湖。於是,洪澤湖越來越大,每年都會侵吞湖邊土地。”
“這種情況,潘季馴在第三次治河時已經發現,繼束水攻沙之後,又提出蓄清刷黃。在洪澤湖築堤,抬高洪澤湖水位,用湖水來沖刷清口泥沙,就此達到淮黃合流入海的目的。”
“但時至今日,黃河下游大量泥沙淤積,河牀也不斷抬高,洪澤湖之水已經刷不動了。非但刷不動,還被河水倒灌。洪澤湖的湖牀被泥沙抬高,湖面越來越廣。再這麼下去,據臣推測,三五十年之內,泗州一帶必然被洪澤湖吞沒!”
趙瀚問道:“如何治理?”
張國維道:“有兩種辦法。”
“講。”趙瀚說道。
張國維說:“第一種,在各處河段,建數十道水壩,繼續束水攻沙、蓄清刷黃。把泗州城及周邊百姓,全部遷往他處,任由洪澤湖擴大,任由泗州沉入湖底。此法,或可保二百年無憂,期間每年都要修繕維護。”
趙瀚忍不住說:“這不算治本之法,純屬將錯就錯!”
明清兩代治理黃河,戰術理念是對的,戰略從一開始就錯了。
而且必須錯,不錯就得丟官。
不管是誰擔任河道總督,淹死多少百姓、淹沒多少土地,都不是他們的真正職責。他們的第一要務,是要保證大吆油〞常WC漕甙鸭Z食叩骄┏恰�
保住漕撸@屬於政治正確。
治理黃河,卻以政治爲前提,怎麼可能治理得了?
因此,潘季馴明知是錯的,卻只能將錯就錯。清朝知道明朝是錯的,也只能將錯就錯,最終導致黃河再次改道。
張國維說明這些原因,起身拱手道:“陛下,大同新朝不必考慮漕撸侵卫睃S河的大好良機。第二種方法,便是讓黃河人爲改道,黃河之水從山東入海!”
趙瀚問道:“如何迫使黃河從山東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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