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393章

作者:王梓钧

遷隆寨,也在山溝裏。

廣西這邊打得熱鬧,卻基本沒再打大仗,一年四季都在進山圍剿。

兵部那些文官,也不知道自己來看地形。一天到晚,只知道催催催,還說今年拿下廣西全境。這他孃的,剩下的地盤全是山路,能在今年搞定纔算見鬼了。

第481章 【奇葩的猛將】

兜來轉去,四川、廣西的四個師,又搞回了藤甲兵那一套。

每個師各練3000藤甲兵,配備石砫白桿兵的武器。當然,只是借鑑白杆槍的樣式,具體材質肯定優於白杆槍。

秦良玉的石砫土司很窮,想要大規模裝備士卒,只能採用最廉價的武器材質。

如今,四川、廣西的大同軍山地營,一杆長槍的造價,大概相當於六杆白杆槍。從木料到鐵料都是更優質的,但保留了白杆槍首尾的鐵鉤設計。

派幾十個矯健士卒攀登,槍頭槍尾相勾連,繩子都不需要,就能一路抓着長槍往上爬。

另外,藤甲水火不侵,過河時可以浮起來。

如此武器和防具結合,翻山涉水,如履平地,非常適合在西南地區作戰。

廣西不但山多,山洞也多。

特別是那些溶洞,冬暖夏涼,水源充足,極易藏兵。只要提前準備好糧食,能在山裏龜縮一年,別說進山征討,就連找都找不到。

新寧州城西面的山中,岑察就帶兵躲在溶洞裏。

士卒的情緒不是很高,一個個都愁眉苦臉。他們不想再給垌主賣命,因爲他們早就聽說了,大同軍不會濫殺無辜,而且還會給普通百姓分田。

不拘壯族和瑤族,都可以分田!

一個俍兵探子跑進溶洞,走到岑察面前,低聲說道:“山下傳來消息,漢軍幾天前攻下遷隆寨。新寧州城,也有大股漢軍,但是還沒向這邊山裏出兵。”

岑察鬆了一口氣,揮手說:“再去打探,一旦漢軍進山,立即回來告之,咱們找個好地方設伏。”

“是!”俍兵探子立即離開。

岑察掃視麾下俍兵,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他走到溶洞中央,開口就是摸黑:“漢人的官府,漢人的軍隊,是甚樣子大家都清楚。只要咱們僮人不聽話,動輒就要被屠寨。就算咱們僮人聽話,也要受盡漢官盤剝。這廣西,是咱僮人的廣西,容不得漢人胡來。漢人的火器雖然厲害,可進到山裏,就像迷路的羊羔,他們肯定打不贏的。”

這套說辭,已經講過無數遍,並沒有引起什麼正面反應。

岑察又繼續說:“你們不要想着投降,就算投降了,漢人也會殺光咱們,還會搶走咱們的妻兒做奴隸……”

“垌主……”一個俍兵忍不住打斷,“聽說漢軍都給當兵的分田,咱們若是能打贏漢軍,是不是也可以都分田啊?還有地裏種出的糧食,能不能多留一些?”

岑察大怒:“那是騙人的,是漢軍造謠說的假話!漢人是甚德行,你們難道不曉得?就算今年分了田,過幾年也會奪回去。就算今年賦稅不重,過幾年也會變回老樣子。你們一些人的家裏,是有田土耕種的,怎還想着分田?”

俍兵們不敢再說話,但都腹誹不已,覺得垌主還不如漢官。

與此同時,他們又對漢官不信任,因爲大明官員,給他們留下太多的惡劣印象。

漢官會故意盤剝壓迫他們,會挑撥他們跟瑤族的關係,然後讓俍兵和瑤民打仗,打得兩敗俱傷漢官就高興了。沒有仗打的時候,還會強迫壯族和瑤族百姓服役,僅強徵役丁就逼得壯瑤數次造反。

壯瑤造反之後,漢官又會徵調其他俍兵,去鎮壓這些造反的百姓。

反正就是讓少數民族互相廝殺,經常在鎮壓之後屠光村寨,分配一些土地給立功俍兵,然後大部分土地被漢官私吞。

當然,裏面也有壯族官員在使壞,因爲那些俍兵首領,也能通過征戰而獲得好處——他們相當於大明的僱傭兵。

這些底層俍兵士卒,躲在溶洞裏混天過日子。他們想念自己的家人,又不知道爲了什麼打仗,早就集體陷入瀰漫狀態。

“轟隆隆!”

入夜之後,洞外電閃雷鳴,士卒們都披上了毯子。

岑察也是焦心得很,他以前只是個垌主,趁着大明混亂而起事。隨着大同軍的步步緊逼,像他這樣的許多勢力,漸漸抱團取暖共同禦敵。

其中,還有漢族地主勢力,都是不願失去土地和權勢的傢伙。

幾年下來,廣西本地聯軍多次戰敗,已經被大同軍打成一盤散沙。從兩年前開始,本地軍隊就不敢正面作戰,都是遇到大同軍便棄城而逃,躲進山裏跟大同軍捉迷藏。

他們沒想着能夠獲勝,只求磨掉大同軍的耐性,以受封土司爲條件來投降。

在岑察這些人看來,改朝換代之際,投降當土司再正常不過。

大元那麼厲害,大明那麼厲害,平定西南的時候,也沒有趕盡殺絕。只要願意歸順投降,都能撈到土司職位,變成擁有一塊地盤的土皇帝。

可這些大同軍,非但連土司都不給做,還要奪走他們的田產,分給各族底層農民,憑什麼讓他們投降?

又過數日,俍兵探子回來報告:“漢軍要進山了!”

岑察立即親自走出溶洞,帶着精兵打探敵情,然後再選擇設伏地點。他要一仗把大同軍打痛,然後請求投降,請求給個土司做做。

大山的另一頭,三千大同山地營,同樣躲在溶洞裏隱藏。

一個俍兵打扮的士卒,快步跑進洞中:“赤將軍,秦將軍,俦邦^了,已經打探到他們的藏身處!”

“今晚夜襲!”赤虎臣站起來說。

第十三師的山地營,編制其實是兩個團。而帶兵將領赤虎臣,職務卻是少將旅長。副將秦拱明,職務則是上校團長。

以赤虎臣的資歷,其實是夠格做師長的!

他原屬江西總督朱燮元的親兵,接着又做了趙瀚的親兵,最後帶着兩千藤甲軍,跟隨張鐵牛出征湖南,一路從湖南殺到廣東。

而且,赤虎臣在黃幺手下當過兵,他的藤甲兵就是黃幺整編的。

只從“少將旅長”就能看出,赤虎臣肯定有嚴重缺陷。立功無數,犯錯也多,文化水平不如小學生,而且根本就不願認真識字。

至於秦拱明,則是秦良玉的外甥,早在天啓年間,就當上大明的副總兵,如今已經快要五十歲了。

他調來廣西,是傳授白桿兵的山地戰法。奇襲成都之戰,他也屬於副將,帶着白桿兵翻山越嶺,如神兵天降直驅成都城外。

赤虎臣、秦拱明兩人,帶着部隊繞山而過,從反方向攀爬山壁。

只見數十個山地兵,脫下藤甲和鞋子,如猿猴一般在峭壁攀登。在半山腰找到穩固的樹木,便將長槍綁起來,然後槍頭槍尾相連,一直延伸到山下。其餘士卒,順着長槍晚上爬,根本不把峭壁放在眼裏。

轉眼之間,三千人就登山成功,沒有一個失足掉下去。

岑察的數千俍兵、瑤兵,白天去設伏點佈置,搬抬滾石、滾木之類。由於大同軍主力還在山下,並沒有真正進山,他們夜裏又回來溶洞休息。

毫無防備!

因爲他們的藏身地非常隱祕,根本沒想到會暴露,更沒想到大同軍已經摸過來。

就連負責放哨的俍兵,都一個個在打瞌睡。

接連幹掉幾個哨兵,直至溶洞外幾丈距離,才終於有放哨俍兵驚醒,趕忙拿起竹哨瘋狂吹響。

溶洞塞幾千兵很擠,更何況還有糧草物資,因此普通俍兵都沒帶家屬。

岑察卻是帶了家屬的,正摟着小妾睡覺。

聽到哨聲,岑察慌忙爬起,洞外已經傳來喊殺聲。

岑察拿起兵器大呼:“殺伲瑲①,衝出去!”

這些俍兵是真的猛,雖然士氣低落且瀰漫,遇到夜襲居然真的衝出去殺敵。

岑察卻打算逃跑,溶洞四通八達,往裏走還有出山之路。他帶着妻妾兒女,慌不擇路的往反方向跑,由於沒打火把,連續摔了好幾跤。幾個妻妾更是狼狽,有個小妾崴腳跑不動,直接被岑察遺棄在那裏。

“投降不殺!”

身爲此次夜襲的主將,赤虎臣根本就不稱職。他刺死哨兵之後,一個人衝得飛快,身邊只跟着十多人,其餘部隊都被撂下了。

反而是副將秦拱明,在負責組織進攻。

好在俍兵雖然勇猛,但畢竟是被夜襲,完全沒有組織度可言。他們完全憑藉血勇,亂七八糟的往洞口衝,而且黑燈瞎火搞不清狀況。

赤虎臣帶着十多個手下,率先衝進溶洞,看到敵人就刺,一連挑翻好幾個。

他也是標準的軍中槍法,不好看,卻實用,而且只會最基本的幾招。但是,赤虎臣的槍法,卻遠比吳勇威猛,力道更不可同日而語。

衝過來的俍兵越來越多,赤虎臣怡然不懼,穿着藤甲繼續衝,最後孤身殺入俍兵堆裏。

“垌主跑了,垌主跑了!”

溶洞身處,傳來俍兵絕望的呼喊聲。

正在奮勇廝殺的俍兵,終於開始士氣崩潰,紛紛跪地請求投降。

一路喊着“投降”不殺的赤虎臣,卻又連續手刃好幾個降兵。直到確定敵人是真降了,這才繼續往前衝,身爲主將,他竟要孤身去追逃跑的敵將。

然後,這貨迷路了。

因爲溶洞如同迷宮,七彎八拐的沒有火把,根本就不曉得繞去了哪邊。就算有火把,迷路的幾率也很大。

直到五天之後,赤虎臣才被找到,這位主將已經快餓死了。

看着奄奄一息的赤虎臣,秦拱明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能轉身催促道:“快拿喫的來!”

第482章 【陣前單挑】

歷史上清軍南下,廣西同樣展開了轟轟烈烈的抗清邉印�

以漢族士紳而言,主要集中在桂北地區。

天啓四年舉人李膺品,先是散盡家財募兵,跑去湖南跟李自成殘部打仗。面對清軍進攻,廣西中北部盡失,唯獨李膺品還能在桂東北屹立不倒。

李定國之所以能收復桂林,逼得孔有德兵敗自焚,李膺品可謂是居功至偉。其一,李膺品牽制了清軍主力,造成桂林兵力空虛;其二,李膺品通知李定國,建議李定國抓住時機進攻桂林。

只可惜,清軍反撲之時,李定國被迫撤走,李膺品再度孤軍奮戰。

李膺品打下的根據地,遭到清軍三路包夾,所過之處“不分老幼,盡殺之”。

李膺品兵敗遁走,不知所蹤。三個兒子遵照父命,終身不仕滿清。

這個時空,當大同軍殺到桂東北,李膺品也有募兵抵抗的舉動。但募兵之後沒有打仗,李膺品被昔日同窗說降了,並且還幫助大同軍,招降整個靈川縣的鄉勇團練部隊。

如今,李膺品已調去四川,正在擔任隆昌知縣。

全家抗清殉國的秀才陳經猷,也在李膺品的說服下,選擇帶兵投降大同軍,目前在廣西柳城做縣丞。

大明宗室朱盛濃、朱盛添,兄弟倆抗清十年之久,配合孫可望、李定國作戰,並且獲得大量壯族、瑤族勢力效忠。而這個時空,他們被廣西反抗勢力尊爲共主,組建聯軍阻擋大同軍的兵鋒。

連續喫了兩場敗仗,瑤族首領廖明月,又舉族投靠大同軍,朱盛濃、朱盛添兄弟倆心灰意冷。

就在去年秋天,兩人祕密聯絡劉新宇,劉新宇又上報兵部,獲得趙瀚的親自批覆:鑑於朱家兄弟並未作惡多端,且只是廣西聯軍名義上的首領,因此他們投降可以算作立功。投降之後,若想做文官,先到南京學習三個月,至少可以從縣丞做起。

朱家兄弟隨即投降,今年春末抵達南京,廣西聯軍變成一盤散沙。於是纔有兵部命令,今年之內拿下整個廣西!

武舉人朱旻如,是前年冬天投降的。

此人考上武舉之後,大明兵部授予把總之職。但沒撈到實缺,估計銀子沒送夠,讓他回老家慢慢等着。

歷史上,朱旻如散盡家財募兵,擁有廣西義軍中最強的騎兵部隊。他屢立戰功,官至廣西總兵,掛鎮西將軍印。清軍破城,朱旻如殺死妻兒,焚燬印璽,解下盔甲,戴進賢冠、穿大絳袍,朝着南京朝廷的方向自刎而死。

今年,隨着廣西大同軍擴編,朱旻如已升任騎兵團長——他投降時,不但解散3000餘人的部隊,還獻出800多匹西南戰馬。

趙瀚對此非常器重,雖然收走朱家的八成田產,但給了一張鐵礦山的開採執照,還准許他的家族在臨桂縣經營鹽店。

安定鎮。

此鎮位於泥江(紅水河)北岸,即後世的都安瑤族自治縣城以南二十里。

瑤族首領佔據方圓數百里,並以安定鎮爲統治核心,在鎮外修建了一圈木製城牆。

朱旻如作爲廣西北路軍的先頭部隊,率領騎兵沿江而來。他根本沒有紮營,單槍匹馬奔至鎮外,扯開嗓門呼喊道:“快快投降,否則踏平此地!”

宣教官史可懷也打馬跟上,帶着一行坦伲脻h語和本地瑤語喊話:“鎮裏的百姓都聽着,大同皇帝陛下,納娶瑤族盤娘娘爲妃。漢族、瑤族既是兄弟,又是婚姻親家。安定鎮裏,有漢民,也有瑤民,只要放下兵器投降,以前過節,既往不咎。去跟瑤老廖安德通報,就說瑤族大老廖明月都降了,他這小小的瑤族首領,難道還能抵擋大同軍的兵鋒?”

不多時,瑤老廖安德親自現身:“我若是投降,不求做土司,但不準分走我的田產,也不足奪走我的土兵和奴隸!”

瑤族不但語言五花八門,制度同樣也是如此。

盤七妹出身的八排瑤,實行民主選舉制度。這裏的瑤民,卻屬於獨裁統治,而且還存留着奴隸制度。

朱旻如頓時大怒:“你這廝不識好歹,妄自佔領安定鎮不說,還擄掠漢民爲奴。讓你投降,已是天大的恩典,竟然還想保住土兵和奴隸!把虎尊炮拉出來,立即攻城!”

四川、廣西的大同軍,不但擁有山地部隊,而且騎兵還裝備虎蹲炮。

虎蹲炮屬於原始迫擊炮,炮身非常輕,以曲射爲主,非常適合山地、森林作戰。

就是射程很近,有效射程不足500米。

虎蹲炮被慢慢抬向鎮外佈置,宣教官繼續喊話道:“漢族、瑤族兄弟們,大同軍是給苦命人做主的。你們給瑤老辛苦賣命,生死難料,又能換得來什麼?只要投降大同軍,立即編戶分田,沒有繁重徭役,也沒有苛捐雜稅。今年柳州大豐收,家家戶戶都喫得飽……也不要你們倒戈,大同天兵攻破木牆,你們放下兵器就行。放下兵器,跪着、蹲着都可以,大同軍保證不殺降兵!”

“轟轟轟!”

虎蹲炮一直被拉到300米距離,對準木牆開始連續發射。

此處屬於思恩府轄地,整個思恩府,只有兩座城。一個是思恩府城,一個是武緣(武鳴)縣城,僅兩座城市的府,實控地盤卻非常大,可想而知有多麼偏僻落後。

他們沒有火炮,更沒有火銃,遠程武器只有自制土弓和標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