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竹籤狠狠扎進指甲縫裏,痛得張完學渾身抽搐。這貨嚇得直接失禁,褲襠裏全是尿,哭喊道:“我招,我招……嗚嗚嗚嗚!”
第478章 【有奶就是娘】
“陛下,請過目。”徐穎奉上審問結果。
趙瀚沒有翻看,因爲內容太多,他說道:“你撿要緊的講。”
徐穎概括道:“抓了五家鹽商,三家給韃子送消息,一家給李自成送消息,還有一家給韃子和李自成都送消息。南京、揚州的參商,除了一家賣高麗蔘,其餘全部賣的是遼參,全部在暗中給韃子送消息。”
“細作倒是挺多。”趙瀚沒有憤怒,反而覺得好笑。
徐穎繼續說:“有些商賈,連細作都稱不上。他們就是打聽各種消息,在去外地販貨的時候,順便給傳遞出去。有的時候,商路受阻,一兩年才傳遞一次。”
這種屬於兼職間諜,不是啥專業人士。
趙瀚問道:“抓住真正的細作了嗎?”
“沒有真正的細作。”徐穎回答。
“沒有?”這個回答,讓趙瀚頗爲意外。
徐穎解釋說:“僞清沒有逡滦l,也沒有東廠、西廠,他們全靠商賈傳遞情報。大明還在之時,他們也曾派出細作,收買大明的乞丐、混混。但是,這種收買只在北直隸,就連山東也沒有過。”
趙瀚仔細一想,又覺得很有道理。
連遼東都沒佔完的滿清,就算親自下場搞間諜戰,也只會盯着北直隸,其餘各省讓商賈傳遞消息即可。
大明滅亡太快,滿清入關太快,黃臺吉突然病逝,多爾袞忙着內鬥,接着又大舉遷徙,哪有時間精力擴大情報系統?
當時的山東、河南,又是瘟疫橫行,南下道路都被大同軍卡死了。就算有漏網之魚,村鎮百姓,羣防羣治,外鄉人全部登記隔離,商賈不得南下,投親百姓就地安置落戶……韃子想派間諜過來,都肯定被徹底打亂計劃。
甚至有可能部分間諜,被編戶分田之後,覺得日子過得不錯,便安安心心當農民。
兵荒馬亂,瘟疫肆虐,韃子不可能找間諜的麻煩,只能將其視爲失蹤人員。
接下來就是滿清退守遼東,多爾袞試圖恢復情報系統,但他能做的只剩下聯絡商賈。
徐穎說道:“負責聯絡之人,從蒙古前往張家口,再由張家口的晉商出手。此次抓捕的商賈,就是被張家口的晉商所蠱惑。由於遼東到山東的通道,被我大同軍斷絕,即便是南方的參商,也得去張家口購買遼參。曹逢吉手下的夥計楊一芹,被抓住兒子作威脅,是鹽商張完學派人乾的。”
趙瀚問道:“張完學爲何要給韃子賣命?”
徐穎回答:“一是報復大同朝廷,二是他的家族,在跟韃子做皮貨生意。”
趙瀚又問:“韃子沒在他的商號安插人手?”
徐穎派出的密探,就主要安插在各地商號。或者,直接招募商號夥計,成爲收集情報的編外人員。
徐穎卻說:“韃子肯定有在商會安插探子,但沒必要在南方安插。臣猜測,韃子在退守遼東時,留了一些密探在北直隸,用於今後入關劫掠或者攻城。至於南方,曹逢吉就已經是最大的手筆,其餘細作都是傳遞消息的商賈。臣拷問了那些商賈,他們在南方連接頭的都沒有,必須到北方經商才能把消息傳出。”
趙瀚爲之瞭然。
古代情報機構也就這樣了,大明的逡滦l屬於另類。
而且,僅限於明代中前期的逡滦l,甚至可去草原、朝鮮做密探。明末就不行了,韃子肆虐北直隸,一路搶掠到山東,雙方交戰兩個月,崇禎竟不知清軍來了多少人。
趙瀚非常清楚,維護一個情報系統要花多少錢。
去年的情報支出,已經超過皇室用度,總共用去七十多萬兩。除了給情報人員開工資之外,還在北方大量建立聯絡點,甚至把觸角伸到李自成的地盤(去年密探的撫卹費,也用了不少進去,主要是因瘟疫和戰亂而犧牲)。
李自成在幹嘛,趙瀚知道得清清楚楚,隨時可以策反某些搖擺將領。
遼西走廊,也有徐穎的人,否則去年沒那麼容易奇襲佔領威遠臺。
“曹逢吉呢?”趙瀚問道。
徐穎回答:“跑了。聽說揚州商賈被抓,他當天就跑了,只帶了些隨身銀兩。商號,貨物,還有存在票號裏的銀子都沒帶走。”
……
徐州。
曹逢吉心有餘悸的回望南方,自言自語道:“總算逃出來了,還得加快行程,不出幾日,必有海捕文書。”
左孝成卻說:“曹先生不必着急,肯定沒有追兵,也沒有什麼海捕文書。”
“肯定有!”曹逢吉說道,“張完學被抓,楊一芹也被抓,怎麼可能不把我們供出來?”
左孝成嘿嘿發笑:“我說不會有,便一定不會有。”
“你怎知……”曹逢吉猛然露出驚恐之色,“你是……你是……”
左孝成安撫道:“曹先生莫慌,真要抓你,在南京就抓了。上頭說,你還有用處,讓我跟隨先生一起去張家口。”
曹逢吉如墜冰窟,自己不但早就被盯上,而且還知道自己是從張家口來的。
左孝成誘惑道:“曹先生還記得跟陛下約好的生意嗎?”
曹逢吉點頭說:“記得。”
“這些生意可以照做,”左孝成說道,“曹先生親自做不成,卻能讓家族換人來做。等陛下一統江山,毛料生意還會交給先生。”
曹逢吉猛然從地獄升到天堂,當初他的父輩,也是被滿清俘虜,不但保住性命,還保住了財貨,更藉此大賺國難財。
現在又輪到他了,只不過合作對象換人,換成一個更有可能坐天下的皇帝。
錢只會賺得更多!
左孝成拿出一封厚厚的信件:“這些消息,可都是機密,拿去進獻給韃子,必然更受其信任。先生可以謊稱自己套取重要信息,引起了南京朝廷的懷疑,連夜逃了出來,導致揚州那些商賈被抓。”
“好!”曹逢吉吞嚥口水,接過信件好生保管。
徐穎把情報機構搞得很大,就以爲滿清也是如此。隨着調查深入,發現滿清細作,在南方根本不成氣候。
那就沒必要慢慢玩了。
因爲曹逢吉實在太磨嚕瑏淼侥暇┌肽陼r間,竟還沒去接觸田貴妃和前朝皇子。如果一切按原計劃進行,估計左孝成跟着逃走時,滿清都已經快完蛋了。
只能人爲催化,讓曹逢吉趕緊逃,左孝成則跟着逃。
逃去張家口,可立即跟蒙古人接觸,接下來或許還能打入滿清內部。
別看左孝成跟誰,誰就肯定倒黴,但這傢伙其實很聰明。畢竟是秀才出身,還能給江西督撫做幕僚,一個傻瓜能獲得督撫認可嗎?
左孝成到了草原和遼東,肯定能搞出些事情來!
而曹逢吉是範氏子弟,范家屬於滿清“八大皇商”之首。此人回到張家口,整個範氏都能成爲助力,範氏看得清楚該給誰效命。
當然,他們可能會高興得太早,今後該清洗還是要清洗。
因爲張家口那些富商,賺的銀子都沾血!
他們給滿清提供糧食,支持滿清入關劫掠,然後又給滿清銷贓。每一兩銀子的背後,都是北直隸和山東無數家庭破碎,都有無盡的冤魂等着伸張正義。
兩人一路逃到河南邊界,南京朝廷的海捕文書,才終於發往各地官府。
通緝曹逢吉、左孝成,算是給他們官方背書,讓多爾袞更加信任這兩人。
張家口。
曹逢吉悄悄找到範永鬥:“拜見叔父!”
曹逢吉,本名範遇吉。
範永鬥就是八大皇商之首,他的孫子,後來在滿清做到太僕寺卿,以正三品的官階,被特別允許穿二品官服。
“你怎回來了?”範永鬥驚訝道。
曹逢吉將情況如實相告,說道:“叔父,韃子肯定不行了,接連喫下許多敗仗。這大同皇帝不是崇禎,等南方軍糧充足,必定誓師北伐。李自成和韃子早晚要滅掉,這次是搭上新朝的大好機會!”
範永鬥對此毫不懷疑,高興得摩拳擦掌:“果然是一場大富貴!”
曹逢吉又說:“大同皇帝陛下,讓范家繼續給韃子傳消息。傳得越多越好,越受韃子信賴越好。還有那個左良成,得趁機引薦給多爾袞,他在大同皇帝起事之初,就跟大同皇帝是死敵。這樣的人,必能獲得多爾袞重用,因爲大同朝廷的重臣他許多都認識。”
“不錯,不錯。”範永鬥點頭道。
曹逢吉又說:“南京那邊承諾,只要統一天下,還能發給咱們鹽業專營牌照。南京朝廷的許多生意,比如茶葉、食鹽、鐵器,都得專營牌照才能經營。這可是能傳給子孫的家業!”
範永鬥朝着南方拱手:“陛下真是大度,不計較咱家以前做的事情,今後范家必定世世代代效忠。這事兒不能怠慢,得積極立功。今年草原雖然旱情減輕,但找不到地方買糧,冬天必定餓死更多人。許多蒙古部族,都對韃子心灰意冷,咱們可以趁機挑撥,甚至說服幾個蒙古部族投靠朝廷!”
曹逢吉喜道:“如此功勞,范家必受朝廷重用,子子孫孫、世世代代皆可獲益!”
第479章 【大同凌凌漆】
張家口外,察哈爾部。
八歲的阿布奈,剛娶了寡嫂馬喀塔爲妻。按照倫理關係,他跟以前的寡嫂,也就是現在的妻子,屬於不那麼正經的姐弟關係。
因爲阿布奈是林丹汗的遺腹子,他的生母被黃臺吉俘獲,母親做了黃臺吉的多羅大福晉(囊囊太后)。自此,黃臺吉成爲阿布奈的繼父,而其寡嫂又是黃臺吉的親生女兒。
稍微再理順一些,阿布奈娶了繼父的女兒、娶了哥哥的遺孀。
他的繼父黃臺吉,帶兵征討他的親生父親。而且前後打了三次,從張家口一直追殺到青海,他的生父林丹汗在逃跑途中病死。
不但如此,他的生父林丹汗,一共有八位福晉。黃臺吉自己娶了兩個,分給兄長一個,分給堂弟一個,分給兒子一個。
分給堂弟那個,正是阿布奈兄長的生母。
也就是說,黃臺吉娶了阿布奈的生母,讓堂弟娶了阿布奈兄長的生母,黃臺吉又將女兒嫁給阿布奈的兄長,現在這個女兒又改嫁給阿布奈。
另外,阿布奈同母異父的兄弟,傳說被順治戴了綠帽子,簡單來說就是叔嫂通姦——順治搶了兄弟的妻子,也就是那位董鄂妃,還把兄弟給弄死了。當然,只是傳說,無法考證。
那麼繞了一圈回來,察哈爾部的首領阿布奈,與滿清那位順治皇帝,屬於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姐姐,我想喫菜蔬。”阿布奈看着奶製品,卻怎麼也提不起胃口。
身爲阿布奈曾經的寡嫂、如今的妻子,固倫溫莊長公主馬喀塔嘆息:“想喫菜蔬,便遣人去張家口採買,過幾日便能喫到了。今年糧食不夠,羊肉等入冬再喫,你先喫這些將就一下。”
“哦。”
阿布奈就着茶水,艱難吞嚥各種奶製品。
有羊奶做的,也有馬奶做的。喫一兩頓還好,天天喫簡直反胃,阿布奈實在受不了這種飲食。
他今年只有八歲,此前一直住在瀋陽,後來又被帶去北京,從小跟着生母長大,喫得跟黃臺吉其他兒子一樣。他的兄長、察哈爾之主額哲,前些年病逝了,如今的察哈爾部不穩,他便被火速扔來迎娶寡嫂。
黃臺吉的繼子和女兒結爲夫妻,共同統治察哈爾部,在多爾袞想來肯定不會出事。
歷史上當然出事了,阿布奈長期不去覲見皇帝,被康熙派人抓來削爵軟禁。等阿布奈和馬喀塔的兩個兒子長大,兄弟倆直接起兵叛亂,想要把父親給救回來。
看着弟弟、丈夫兼小叔子把食物喫完,馬喀塔忍不住嘆息。
她作爲滿清的長公主,十二歲就嫁來草原,如今也不過十九歲而已。原配丈夫對她非常不好,畢竟他跟丈夫雖有兄妹名分,但她的父親,間接殺死了丈夫的父親,還搶走了丈夫的權位和地盤。
丈夫兩年前去世,他們結婚多年,卻沒生下一兒半女,丈夫甚至都不願意碰她。
如今這個丈夫,八歲孩童而已,感情雖然很好,但與其說是夫妻,還不如說是姐弟、母子。
由於緊挨着張家口,以前滿清得勢之時,馬喀塔的物質條件還不錯。能頓頓喫白米飯和麪粉製品,也有蔬菜水果享用,這在草原都屬於大貴族待遇。
而現在,滿清江河日下,李自成又管控糧食貿易。
從張家口賣出的糧食,大都被滿清買走,察哈爾部只能買剩下的。部落裏的首領和長老,漸漸都不聽話了,還跟長公主馬喀塔搶糧,先一步把那些糧食買走。
馬喀塔已經三個月沒喫蔬菜水果,補充維生素全靠茶葉。
“有漢人商賈來了!”
就在馬喀塔望着天空出神之際,遠處忽然傳來歡呼聲。
馬喀塔立即翻身上馬,侍女一路跟着跑,奔上前方的小土坡,果然看到來了一個商隊。
不知何時,八歲的阿布奈也站在她身邊,問道:“姐姐,這些漢人商賈會送來果蔬嗎?”
“問過才知道。”馬喀塔回答。
商隊由遠及近,馬喀塔自動無視其餘人類,把目光投在左孝成的身上。
多麼英俊的男子啊,戴着好看的冠帽,用一根玉簪插着。穿着美麗的絲綢,挺直坐在馬背上,是那樣的器宇軒昂。
而且還很斯文,不像草原男子,一個個都粗魯得很。
十九歲的滿清長公主,忽然間芳心狂跳,紅着臉大膽的看向左孝成。
或許是察覺到異樣目光,左孝成也扭頭看過來,一眼就鎖定馬背上的馬喀塔——服裝更華麗乾淨,皮膚也比草原女子白淨些,在這破地方想不引起注意都難。
定然是哪位蒙古貴女,左孝成懷着結交之心,朝對方報以燦爛微笑。
馬喀塔彷彿被那笑容給融化了,隨即打馬接近,主動攀談:“你是來我的部落販賣貨物嗎?”
左孝成說:“我從江南而來,有上好的蘇州貨。”
馬喀塔說道:“我的部落,還有一些馬和羊可以交換。我們需要糧食,如果沒有大米和麥子,高粱這些也可以要的。”
“我只要羊毛。”左孝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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