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一顆子彈飛到天上,柳如是整個身體都在後仰,揉着發麻的手臂興奮說:“響了,響了!”
趙瀚笑道:“握緊一些,別被火銃把臉撞傷了。”
柳如是連連點頭:“夫君放心,妾身會好生習練的。弓箭練不會,氣力不夠開弓,這火銃卻簡單得多。”
她有一顆馳騁沙場之心,平時只能想想,如今能騎馬開槍已很滿足。
狩獵至半下午,只獵到一頭野豬、一頭獐子,附近山林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
上百侍衛繼續去尋獵物,趙瀚和后妃、女官則下馬休息,還有一些侍衛站在周邊警戒。
趙瀚讓女官們散開,甚至柳如是都被請到一旁,只留下田秀英說:“南京有韃子細作,正在到處收買官員。你和崇禎的子女,若有陌生人來接觸,不動聲色便可。他們給銀子,你就照單全收,悄悄跟我彙報。”
田秀英一驚,隨即點頭:“民女遵命!”
趙瀚又說:“你那父親,跟韃子去了遼東。今後滅掉韃子,我儘量救回你父親,你切不可因此隱瞞細作動向。”
“是!”田秀英更加喫驚。
田秀英被崇禎封爲貴妃,諸妃之首,僅次於皇后。田弘遇自然跟着沾光,官至左都督,大明武將的最高實權職務。
當然,這個所謂實權,只是相對榮譽頭銜而言,其實並不能插手軍隊事務。
李自成在北京的時候,拷餉把田弘遇打得半死。
幸好田弘遇是“小孟嘗”,交遊廣闊,躲到教堂被傳教士庇護。滿清入京之後,到處尋找大明皇室、宗室,田弘遇身爲外戚被滿清強徵出仕。
特別是聽說田貴妃沒死,極有可能去了南方,滿清更不放田弘遇離開,就連退回遼東時也一併帶走。
侯方域的父親侯恂,同樣沒死,此刻全在遼東。
滿清既然派來細作,必定會接觸田秀英和侯恂,也會接觸崇禎那些子女。
第473章 【細作】
也不知哪位臥龍出的主意,滿清在南京的第一個收買對象,竟然是翰林院博士錢謙益。
策劃收買者,似乎對錢謙益很瞭解,知道這位老兄貪權愛名,而且私底下對錢財也很熱衷。既然如此,錢謙益就肯定心懷不滿,畢竟只得個無權無財的“清貴”職務。
而且他們還很小心,從錢謙益的門生故舊下手。
細作僞裝成山西來的商賈,在玄武湖邊購宅子開商社。又說今年的布料不易進貨,一直在南京耽擱下來,整天邀請沒做官的士子召開文會。
每次舉辦文會,都在玄武湖上的畫舫。
名妓、美酒、歌舞、詩詞……甚至還請士子編撰文集,一切都由那位商賈買單,短短半個多月便混得風生水起。
就連已經在朝做官的文人,也漸漸被邀請前往。
其中就包括“新關學”兩位代表人物:金陵大學教授王之良、婦科聖手傅青主。
因爲這細作自稱山西來的,說起山西也是頭頭是道。而王之良、傅青主同樣籍貫山西,多年未曾歸鄉,見面就有親切感,喜歡向細作打聽山西近況。
隨着名頭越來越大,細作終於請來錢謙益。
沒有直接進行收買,而是大談特談對錢謙益的仰慕。又說,錢牧齋先生有王佐之才,大同新朝百廢待興,應該進內閣制定國策,怎能屈居翰林院皓首窮經呢?
次次見面都拍馬屁,把錢謙益拍得飄飄欲仙,竟然真動了轉做政務官的心思。
接下來就是藉着閒聊瞎打聽,隨口問些南京朝廷的消息。但凡錢謙益說出外界不知道的事情,又或者分析當下某個政策,細作都會驚歎他眼界高遠,然後敬酒表達自己的敬仰之情。
一來二去,錢謙益與那細作,竟成了無話不談的忘年之交。
憑藉錢謙益的名氣,細作吸引來更多讀書人!
錢謙益被趙瀚召見,拱手作揖道:“臣參見陛下!”
“坐吧。”趙瀚說道。
錢謙益見徐穎、傅山、王之良也在場,便拱手示意,然後坐在旁邊。
趙瀚笑着說:“聽聞南京來了個太谷商人,每日不做生意,只是宴請士子,先生也是其座上客?”
錢謙益解釋道:“曹小友也談生意的,正在派人收購布匹咄轿鳌!�
趙瀚指着傅山、王之良:“你們來說。”
王之良說道:“此人確實是太谷口音,但若說得過快,或者醉酒之後,卻又夾雜着其他口音。”
錢謙益迷惑道:“商賈行走四方,語音混雜不是常有之事嗎?”
傅山冷笑:“此人自稱座師爲文督學(文翔鳳),殊不知晚生的座師也是文督學。他言天啓三年,曾得文督學親授學問,但這年夏天文督學已經致仕歸鄉了。”
錢謙益愈發感覺不對,下意識辯解道:“或許是春天受教也未可知。二十年前的事情,記錯了實屬正常。”
傅山說道:“晚生也覺得他記錯了,便說那年秋天,晚生與諸士子相邀,上百人給文督學送行。問他是否聽過此事?”
“他怎回答?”錢謙益問道。
傅山說道:“他並不肯定回答,只說自己夏季回鄉奔喪,不知有士子相邀給文督學送行。”
錢謙益說:“他夏季回鄉奔喪,那位文督學夏季致仕歸鄉,他在春季曾得文督學親授學問。這話沒錯啊,時間也對得上。”
傅山說道:“文督學在頭一年冬天就病倒了,升遷太僕寺少卿都沒赴任。一直從頭年冬天,臥牀到次年夏天,才能打起精神回鄉養病。病榻都起不來,怎麼給他親授學問?晚生當時還不確定,又說文督學的哮喘病,在那年復發很嚴重。他又糊弄過去,卻並未反駁。文督學的頑疾,並非哮喘,他連這個都不清楚!”
錢謙益眉頭緊皺:“此人是李自成派來的細作?”
傅山說道:“這人肯定長期在山西居住,也肯定在文督學名下考過科舉,甚至是被文督學親授教導過。但天啓三年,他絕對不在山西。天啓三年之後的事情,也大半是編造的。晚生套過他很多話,此人應該是崇禎二年回的山西,中間許多關於山西的事情對不上號。他說自己隨父外出經商,偶爾纔回山西一趟,想要彌補自己的失言。晚生又問他別的事情,但總有些事情是他瞎編的!”
錢謙益說道:“或許是愛吹噓之輩,謊話說多了,自己都相信了。”
徐穎突然出聲:“所以傅先生拿不準,便來告之陛下,陛下又令我悄悄查證。”
錢謙益忍不住問:“查得如何?”
徐穎說道:“此人害怕遇到懂行的晉商,就給自己編了個身份,說自己是富商曹三喜的近親。這次也是奉曹三喜之名,到南邊來收購布料。我派人去揚州查驗,那裏的晉商說,曹三喜最近確實在涉足布料生意。”
“那就是沒問題?”錢謙益搞不明白。
“問題大了!”
徐穎沉聲說:“他要真是曹三喜派來收貨的,正事不幹,隔三差五舉辦文會,曹三喜非弄死他不可!”
曹三喜農民出身,因度日艱難,前往遼東闖蕩,在遼陽附近的鄉下定居。
那裏地廣人稀,黃臺吉鼓勵漢民開墾,曹三喜就以自由民的身份開荒種菜。稍有積蓄,又養豬、磨豆腐,然後開始釀高粱酒。
遼東苦寒,高粱酒很好賣,生意漸漸紅火起來。
他種植蔬菜和大豆,開豆腐店磨成豆腐,又用豆腐渣餵豬,豬糞作爲肥料種植,這是所謂循環經濟。又到處開分號,董事長不負責管理,總經理負責經營,將經營權和所有權剝離,再定期派出審計團隊清查,多麼先進的商業管理模式啊。
以上,都是曹氏後人宣傳的,似乎是因爲勤勞致富、超卓經營,誕生了後來把生意做到俄羅斯的大商號。
但用屁股想都知道,一個農民在遼東合法經營能發家?
早就被滿清勒索破產了!
真正讓曹三喜暴富的,是跟隨清軍入關劫掠。他向清軍提供軍需物資,又就地消化清軍搶劫的財貨,不但能從中賺取橫財,在遼東的店鋪也能得到清軍庇護。
隨着多爾袞把軍民搬到北直隸,曹三喜在遼東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於是帶着鉅額財產回到山西開店。他逢人就說自己的艱苦創業時,什麼挑着扁擔去遼東,半路差點餓死。什麼遼東苦寒,最窮的時候跟豬一起睡着取暖。
這貨把自己不光彩的創業史撇得乾乾淨淨,又在山西太谷修橋鋪路,還購買糧食賑濟鄉民,出錢修繕縣學資助士子,名聲已經好到了極點。
清軍從山西撤出之後,曹三喜又投奔李自成,主動給李自成提供物資,從此獲得李自成的青睞。
此次滿清派出細作,沒有動用“八大皇商”,而是打着曹三喜的招牌,就是覺得此人的名聲更“清白”。即便在遼東,都很少有人知道,曹三喜次次都跟隨黃臺吉入關搶劫。
但是,曹三喜的商業經營模式,還有曹三喜對掌櫃、夥計的嚴格管理,把這個派來南京的細作暴露了。
曹三喜派出的進貨負責人,不可能大手大腳辦文會!
徐穎說道:“此人不是李自成的細作,因爲不像李自成的細作手法。李自成的細作,爲多小商人,出手也寒酸得很。這人出手太大方了,倒像是僞清的手筆。李自成在北京拷餉幾千萬兩,許多銀子半路被僞清截獲,足夠他們撒銀子在南京辦事。”
錢謙益如墜冰窟,背心直冒冷汗。
他有一次喝酒之後,透露過前朝皇室在南京。而且前朝妃子可以自己織布販賣,皇子皇女能夠去學校讀書,行動都自由得很,此舉古今難得,當今陛下有大胸襟。
“陛下恕罪,臣……真不知此人是細作!”
錢謙益嚇得噗通跪地,就差沒有磕頭如搗蒜了。
趙瀚問道:“你都透露了什麼消息?”
錢謙益連忙回憶,無論想起什麼,都一股腦兒說出來。
趙瀚微笑安撫:“起來吧。今後繼續與此人接觸,給銀子你就收下,還可喝酒時抱怨朕幾句。僞清在南京的細作,應該不止這一個,咱慢慢的揪出來。收銀子給滿清做事的……嘿嘿,一個都別想跑!”
“臣,遵旨!”錢謙益連忙磕頭領命。
趙瀚揮手說:“且退下吧。”
錢謙益緩緩爬起來,走路時腿都發軟,出門之後,才發現背心已經全部汗溼。
察覺到自己的狼狽,錢謙益咬牙切齒道:“奸偃绱撕ξ遥乙闼罒o葬身之地!”
剛回到家,就有老僕遞上拜帖:“老爺,曹掌櫃邀你今日晚間宴飲。”
傍晚,錢謙益前往玄武湖赴約,在畫舫裏一邊喝酒一邊聽曲。
細作曹逢吉問道:“牧翁何事安生嘆氣?”
錢謙益憤懣道:“前幾日聽君所言,今日去覲見陛下,想要辭去翰林院職務,到朝廷做一個能管事的官員。我也不奢望做別的,區區五品郎中而已,陛下非但不給官做,還將我呵斥一頓,讓我在翰林院老實編書。聖人有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錢牧齋修身數十載,德行才華難道只能編書?就不能做官治國平天下?”
曹逢吉連忙給錢謙益添酒,嘆息說:“唉,牧翁大才,可憐懷才不遇。家叔(曹三喜)在大順朝廷頗有門路,牧翁若欲施展本領,不如隨晚生去太原。”
錢謙益驚道:“你竟是李自成的說客?”
“晚生不才,卻也不傻,”曹逢吉笑道,“李自成並非明主,大順遲早覆滅,晚生給他做說客作甚?”
錢謙益沒好氣道:“那你還勸我投闖伲俊�
曹逢吉說道:“牧翁若是投奔李自成,說不定可以當宰相。到時候,以宰相之身再投南京,不就獲得重用了嗎?”
錢謙益搖頭,帶着幾分真心抱怨道:“你是不曉得,南京這位陛下,纔不管在別處做多大官。就算是大明的內閣首輔,投了他也只能從小官做起。官職爵位,他都捏得緊呢,不似做大事的樣子。”
曹逢吉趁機說:“如此行徑,確實不足以做大事。”
錢謙益苦笑:“有時候,老夫甚至都想,在這獨夫手下做閒職,還不如反了……咳咳,喝酒,喝酒。”
第473章 【諜中諜】
玄武湖畔,有一涼亭。
周遭開闊,亦多花草,文人雅士喜歡在此集會。
今日有辯會。
大同皇帝趙瀚的含珠之辯,前因後果,已被人添油加醋傳諸天下。加之官府不以言獲罪,現在不但結社成風,而且三天兩頭就有人搞辯論會。
張爾歧來自山東濟陽,厭惡科舉,謝絕出仕。接連經歷十多年的旱災、蝗災、兵災和瘟疫,讓張爾歧開始反思如何治世,他的做法是從古禮當中去尋找。
年僅三十多歲,張爾歧已然精通三禮,即《儀禮》、《周禮》、《禮記》。
他在家鄉教授私塾,時常有士子慕名拜訪。從去年秋天開始,山東各地就在建小學,張爾歧不願做小學老師,私塾也招不到什麼學生,乾脆窩在家裏閉門讀書。
濟陽知縣慕其才名,親自拜訪討教。
一番學術交流之下,知縣說道:“先生之才,當聞於天下。而今山東凋敝,文風衰微甚矣,何不前往南京傳播學問?”
於是,張爾歧就來到南京,尋了個書坊編校的差事。
他還給南京的各個文社投稿,接連發表數篇探討“禮”的文章。短短半年,名聲大噪,同時也被反對者圍攻。
此時此刻,張爾歧正在闡述自己的觀點:“夫禮,抑人之盛氣,抗人之懦情,以就於中。天下之人質之所不便,皆不能安。不安,恐遂爲道裂,指禮之物而贊以坦易之辭,以究其說於至深至大至盡之地,所以堅守禮者之心統之一途也……”
大概意思是:禮能抑制人的乖戾之氣,能夠抵抗人的怯懦之心。天底下的人,搞不清楚禮的本質,因此都不能真正的守禮。不能安分守禮,就有可能道德滑坡,就有可能禮樂崩壞。人們指着禮物(牌坊、綱常、陋俗等)說,禮就是這些東西,很容易做到的。然後去研究綱常禮教,研究貞潔牌坊,用天地至理去包裝解釋它。如此,大家的守禮之心,就變成循規蹈矩的遵守禮教。
惺孔硬挥牲c頭,就連張爾歧的反對者,都認爲這段話說得有水平。
可接下來張爾歧又說:“禮是道的彙集與體現,就算有至仁至善的大道,如果不以禮爲教化途徑,也不無法傳播給天下萬民。聖人支持的,就是禮支持的;聖人非議的,就是禮反對的……”
“可笑,”當即就有士子打斷,“你索性說聖人便是禮算了!”
張爾歧說道:“聖人之所以爲聖,皆因其知禮、守禮。因此,聖人非禮,知其禮而守之則爲聖。如果諸位也能知禮守禮,則諸位亦能做聖人。這個禮,是真正的禮,而非道德綱常之表象。道德綱常是禮的表現,但不是禮的本身。”
這話無解,因爲他自己定義了聖人,堵死反對者的所有反駁途徑。
另一個士子說道:“情禮,情禮,禮者無非情也。”
張爾歧搖頭說:“情有善惡之分,禮無善惡之別。若有惡情,當以禮抑之。便如我愛慕一女子,然而她已有婚配。此情雖非惡情,然而於禮不合,我便不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果事事求情,則道德敗壞、天下大亂也。舊朝之時,文官貪污橫行,武將暴虐殘民,這些都要用禮去約束教化。”
有士子譏笑道:“強詞奪理!你剛纔舉的那些例子,都是欲,而非情。朱子言,存天理,滅人慾。夫妻婚姻、喫飯飽腹,天理也;妻妾成羣、大魚大肉,人慾也。”
張爾歧說:“守禮便是恪守天理,這正是我所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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