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382章

作者:王梓钧

柳如是招手笑道:“快來,快來,偶作一曲,請姐姐品鑑斧正。”

柳如是去年冬天生了,誕下一女。她跟費如蘭、費如梅關係冷淡,但也沒啥矛盾,只是缺乏共同語言而已。

最主要的,是費氏姐妹嫌棄她的出身。

盤七妹倒是人人喜歡,癡迷於研究烹飪,特別喜歡做糕點甜食。就連田秀英院裏,都經常收到糕點,孩子們尤其喜歡她。

柳如是正在調琴,田秀英隨口說道:“今日出門上街,看到幾個西藩和尚離開,聽說陛下不准他們傳教了。翰林院也有許多洋和尚吧?”

柳如是說:“翰林院裏沒有,欽天院裏多得很。”

“娘娘怎不回翰林院做事?”田秀英問道。

柳如是說:“孩子太小,着實走不開。還得避嫌不是?翰林院裏全是男人。”

田秀英笑道:“能嫁與陛下爲妃,娘娘着實好福氣。南京的規矩少,北京的規矩可多了。”

“北京皇宮有甚規矩?”柳如是好奇問。

田秀英說道:“皇后見了皇帝,當自稱妾。妃子見了皇帝,當自稱女兒。在這南京,后妃見了皇帝,竟還能自稱我,豈不快哉許多?”

柳如是大爲驚訝:“自稱女兒,乃民間買賣婢女陋習,竟傳到了北京皇宮,妃子也得如此自稱?”

田秀英欲言又止:“算了,死者爲大,不便多說。唉,江山鼎革,什麼恩怨都過去了。”

田秀英不便多說,柳如是也不便多問。

讓妃子自稱女兒,是周皇后故意打壓,視田妃、袁妃爲婢女。

崇禎的後宮,也不怎麼消停啊。

等南京紫禁城修繕完畢,趙瀚搬進去之後,他的後宮估計也不會現在這般和諧。

當然,趙瀚現在忙着處理耶教問題,還不會去想後宮的事情。

“既然跟羅馬教廷斷了關係,你們的章程也該改改了,”趙瀚說道,“朕聞西方有新教,還有甚東正教。閣下又在中國發現景教碑,不如今後就叫景教吧。”

艾儒略沒想到中國皇帝得寸進尺,只得辯解:“陛下,此次只是違背教皇命令,中國耶穌會並未與教廷決裂。以教皇之開明,說不定還有迴旋餘地。”

趙瀚也不強迫:“那你就等着吧。”

教皇烏爾班八世確實開明,但掌控欲也極強。而且,這貨任人唯親、大興土木,把教廷財政搞得極爲窘迫,放在中國可以被稱爲“昏君”。

他跟法國權臣黎塞留是死敵,卻結成數十年的牢固同盟,正在打算把詹森教派打爲異端。這種手段強硬又利益至上的傢伙,會允許中國傳教士不聽話?

趙瀚能夠想象教皇的反應,一兩年之後,必定委培新的傳教士,前來中國接替管理職位。

到時候,艾儒略這些人,就得捏着鼻子徹底投靠趙瀚。甚至是改耶穌會(中國教區)爲景教,直接跟教廷劃清界限,無非是另一種新教而已。

對《聖經》的解讀也要改,必須符合大同理論,必須跟儒家經典融合。

既然艾儒略還抱有幻想,那就讓他先幻想吧,也就兩三年的事情。

揮手讓傳教士們退下,趙瀚繼續批閱奏章。

禮部的一份奏章,讓趙瀚眉頭緊皺。

卻是廬陵、吉水、安福三縣,上報說教育開支太大。這三縣是趙瀚的初始地盤,由於生活日漸好轉,早就出現新生嬰兒潮。

趙瀚起事之後出生的嬰兒,已經到了上小學的年齡。隨着大量孩童入學,三縣的教育開支猛增,已經快要撐不住了,請求適當的收取一些學費,並且請求取消免費午餐制度。

免費午餐,是當初用來吸引孩童入學的。

內閣對此的批覆是:取消免費午餐,對小學生收取書本費。學生亦可自行購買舊書,或者幾人共用一書。

初始三縣一直在往外移民,否則教育開支問題,早就已經爆發出來了。

但十年二十年之後,隨着北方人口充實,南方的人口也越來越多,到時候免費教育肯定搞不下去。雖然也可往海外移民,但海外創業艱辛,肯定只移民青壯男女,不可能把孩子也移民出去。

趙瀚雖然頗不情願,但還是拿起硃筆,在內閣的批覆後面,慢慢寫上一個“可”字。

想了想,又添加幾句:取消學餐,收取書費,當循序漸進。今年行於三縣,明年行於江西。三年之內,長江以南照此辦理,復漸推行於長江以北。新佔之地,百姓窮困,五年之內,皆用舊法。

趙瀚起身來回走動,又坐下去添加筆墨:切不可強收書費,以免被貪官、書商所乘。

書籍很值錢,出不起書本費的家庭,完全可以幾個孩童共用一書。又或者,請來村裏識字的,花錢抄書也比印刷品便宜,反正小學課本里的內容不多。

那些山區就更慘,許多學校就是破廟。一個老師,囫圇教授全部科目,有些學校書本不齊,有些學校還在用老教材,學生的筆墨完全靠家長自制。小學讀完只能識字而已,書法根本沒正經練過,山區孩童依舊沒有出路。

沒法超越時代,趙瀚能做的只有這些。

第466章 【朝鮮變天】

福安教案的審判,趙瀚也親自給出批示,而且傾向性極爲強烈。

三個多明我會傳教士,死了就死了。反正他們沒有親人,拿不到什麼撫卹,而且蠱惑民袛档渫妫瑢凫哆@場教亂命案的真正引發者。

十一個喪命的中國教民,由於找不到真正的兇手,或者說兇手太多也不知誰打死的。死者家屬獲賠五兩銀子,由參與暴動的百姓平攤。平均下來,每個參與暴亂者,需要賠償4釐左右,也就是30多文錢。

雙方的傷者,自認倒黴,自己醫治。

陳氏族長陳老太公,作爲暴亂髮起者,幾個兒子不得做官,正在做官的也解除公職。但不涉及孫輩,孫輩依舊可以讀書做官。

另外,一千多參與暴動者,必須無償服役兩個月,也就是給當地官府做義工。

這樁案件太特殊,不能用尋常法律來審理,或者說還沒有相關的法律。

南京。

趙瀚接到遼東情報,滿清出兵兩萬,在朝鮮大肆劫掠。一路勢如破竹,已經搶到朝鮮的谷山、黃州、海州,兵分三路直奔淮陽和開城,拿下開城就能打到首都漢城。

朝鮮君臣,請求遼東的大同軍救援,並且承諾公開脫離滿清,獻上國書向南京的趙瀚稱臣。

這些傢伙,去年派來使者,在討好中國的同時,又沒斷掉跟滿清的關係,還想首鼠兩端誰都不得罪!

趙瀚把龐春來、李邦華、田有年叫來,商量一番之後批覆:“調遣海軍相助,再調金州的一個師出戰。戰爭花費的錢糧,必須由朝鮮承擔,錢糧不夠就欠着慢慢還!”

遼東只能調動一個師,因爲糧食實在不夠,得等南方的夏糧收割,纔可呷プ銐虻募Z草。

滿清也差不多,十幾萬八旗部隊,此次攻打朝鮮只出動兩萬人。而且還不都是正規八旗,裏面夾雜着許多廝卒,這些隨軍包衣的戰鬥力,已經足夠吊打朝鮮的官兵。

……

朝鮮,開城。

此地舊稱松都,是高麗王朝的首都所在,附近山區特產高麗蔘。

城外清軍大營當中,滿達海一臉憤怒。數千滿洲八旗精銳,竟在此城被堵住,已然付出上百人的攻城傷亡!

要知道,他們這次殺穿小半個朝鮮,傷亡一直保持在個位數,而今竟然突破了三位數。

“你再去叫城,勒令守軍投降!”滿達海指着李淏。

朝鮮被打得稱臣那次,國王的三個兒子,全部被滿清抓去做人質。第三子已經放還,長子得瘟疫死在北京,次子李淏去年病重。開春病情好轉,李淏立即被帶來隨軍,以朝鮮世子的名義勒令守軍投降。

或許是搶得太狠,一路搶到開城這裏,守城軍隊竟然誓死不降。

李淏跪在滿達海面前說:“公爵殿下,小臣恐怕不能勸降此城。開城乃是高麗舊朝國都,城中多貴族豪強,他們爲了保住財產,必定拿出錢糧鼓勵士氣。除非……”

“除非什麼?”滿達海問道。

李淏說道:“除非以朝鮮國主的名義,勒令他們投降!”

滿達海頓時大笑:“朝鮮國主?漢城的細作來報,朝鮮君臣連國都都不要,早就已經逃去江華島了。”

李淏說道:“朝鮮可以有一位新國主。若是派一支精銳,護送小臣前往漢城,必可在漢城另立新朝。小臣到時候,就以朝鮮國主的身份,勒令朝鮮全國奉上錢糧。根本就不用打仗,公爵殿下想拿走多少,朝鮮百姓都會親自送去盛京。”

滿達海爲之愕然,良久才鄙夷道:“爲了做國主,你還真是一條好狗!”

李淏說道:“八旗天兵,如何是朝鮮孱兵能抵禦的?主要大清的主子們高興,朝鮮君臣都願意做奴才。”

滿達海當即拍着大腿說:“好,就給你一千精銳,去漢城做朝鮮國主!”

翌日。

滿清繼續攻打開城,李淏則帶着一千精銳,繞過城池直奔首都漢城而去。

朝鮮國王真跑了,清軍纔打到平壤,他就帶着大臣開溜。留下第三子坪麟大君李窅守城,並任命兒子李窅爲朝鮮監國,負責統率全國軍隊抵抗外敵入侵。

“快快打開城門,我是世子李淏!”李淏親自到城下喊話。

李窅命令守軍放箭,怒斥道:“朝鮮沒有這樣的世子,你竟然帶着敵軍搶劫父母祖宗之國!”

李淏被射得連忙逃走,回去對清軍將領說:“此城只能智取,我願孤身入城,詐稱自己背叛大清。騙取三弟信任之後,再奪取他的兵權,到時候就能迎接大清天兵入城。”

護送李淏來漢城的滿清將領,叫做希爾根,黃臺吉的親衛出身。因爲世居長白山,對朝鮮地理相對較熟,所以每次入侵朝鮮都在。

“那好,你進城去試試!”希爾根笑着答應,他沒把朝鮮當回事兒,立即同意了李淏的計策。

李淏再次孤身來到城下,對守城的李窅說:“把我吊上城去!”

李窅命令士卒懸下籮筐,待兄長上得城樓,立即喝令:“捆起來!”

李淏老老實實被捆住,低聲說:“僞清大軍已殺到開城,父王又逃走了,你我兄弟應該振作起來。”

“人多耳雜,”李窅忽然大聲吼叫道,“你這廝枉爲世子,竟然助紂爲虐。來人,帶回去,我要親自審問!”

當年,兄弟三人,一起被抓去瀋陽。

老大作爲朝鮮世子,還勉強得到一些禮遇。老二、老三則受盡欺辱,他們當時就立志復仇,反而是老大被培養成滿清的忠實走狗。

如今,老大得瘟疫死了。

歷史上,李淏繼任朝鮮國主之後,瘋狂打擊“親滿”勢力,大力重用“北伐派”官員。他跟三弟李窅,都是堅定的北伐派,整天鬧着要殺去北京,幫助南明朝廷恢復社稷。

當然,雷聲大,雨點小。

在掌控朝堂勢力之後,李淏漸漸沉溺於享樂,甚至挪用北伐軍費去大興土木。

此時此刻,兄弟倆很快達成一致,暗中派遣心腹統治“反清官員”,然後結伴前往城外的清軍營寨。

李淏趴伏跪地說:“將軍,小臣已經說服三弟投降。將軍的天兵,是要駐紮在城外,還是要去城內?”

“當然要去城內。”希爾根哈哈大笑。

兩位朝鮮王子,陪同一千清軍進城。

希爾根迅速接管城防,朝鮮守軍憤怒不敢言,沒逃走的官員也全部躲進家裏。

少數親近滿清的大臣,則趁機出來露臉。

當夜,李淏、李窅兄弟倆,就給希爾根送來美女和美酒。

希爾根還稍微保持着警惕,夜裏親自住在城樓上,害怕有朝鮮士卒反水奪城。

可李氏兄弟,天天送來美女和美酒。連續數日之後,希爾根完全懈怠了,那一千清軍精銳也跟着懈怠。

又是一日,酒酣耳熱,足足送來三個美女,希爾根折騰到大半夜才睡着。

其餘滿清精銳,也好酒好菜招待。

五更天,喊殺聲四起,希爾根直接死於睡夢中。

李淏、李窅兄弟倆,親自帶兵攻上城牆,殺向那些醉酒酣睡的清軍。

一直殺到天亮,又揮師屠戮“親滿”官員,將這些官員抄家之後,錢財都分給守城士卒。

“大君,韃子殺來了!”

還沒徹底穩定漢城秩序,滿達海的主力部隊,已經強行攻破開城,搶掠一番就直奔漢城而來。

“二哥,該如何是好?”李窅頗爲驚慌。

李淏也慌亂得很,他深知清軍兇殘,漢城絕對守不住,便說道:“咱們帶兵撤至江華島,再請中國的天兵來幫忙。”

李窅焦急道:“可父王就在江華島,父王讓我在漢城留守。”

“你守得下來嗎?”李淏問道。

李窅連連搖頭:“守不住的,就算給士卒分了錢財,真打起來也肯定有人投降。”

李淏說道:“那就只能退守江華島。”

“父王那裏怎麼交代?”李窅爲難道。

李淏目露兇光:“父王執掌國政多年,三番五次被外敵劫掠。而且,他向韃子稱臣,已然惡了天朝君臣。朝鮮只有換一個國主,才能真正獲得天朝相助。三弟,你願意整日擔驚受怕,坐視國家被蠻夷劫掠嗎?你還想被抓去瀋陽做人質嗎?”

“自是不想。”李窅說道。

李淏慫恿說:“那就請父王退位,你我兄弟共治朝鮮!”

李窅拿不定主意,他不敢堅守漢城,又怕逃了被父王問罪。反覆思量之下,李窅緊握雙拳:“那就請父王退位!”

滿清大軍還有數十里遠,兄弟倆就帶着軍隊、官員和財貨,一股腦兒的跑去江華島上。

朝鮮國王李倧大怒,質問兒子:“讓你監國禦敵,爲何來到江華島?就算守不住漢城,也可以繼續往南邊撤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