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379章

作者:王梓钧

林羅山微笑道:“中國能如此富庶,皆因以儒學治國。只要日本也以儒治國,又兼神道而輔之,遲早一天也能類似中國。”

柳生十兵衛說道:“先生高見。”

兩人心裏都清楚,林羅山雖然是使節團正使,但柳生十兵衛才代表德川將軍。

林羅山這些話,既是說給柳生十兵衛的,更是說給德川家光聽的。

林羅山推開窗戶,望着院中大樹:“日本想要富庶,不但要以儒治國,還必須跟中國交好。與中國貿易,學習中國的技藝,學習中國的一切。這也是家康公的意願!”

柳生十兵衛點頭:“確實應該與中國通商。”

在豐臣秀吉死後第二年,德川家康就想跟中國恢復邦交。爲了示好,還把俘虜的大明將領茅國科,派船一路護送到福建交還。

大明朝廷也有回應,派遣兩艘商船前往日本,想先以非官方的形式進行接觸。

結果,這兩艘中國商船,被日本海盜搶劫一空。

雖然德川家康抓住海盜,並將海盜頭子處死,但兩國的溝通渠道斷絕。

德川家康無奈之下,又通過朝鮮傳達善意,朝鮮國王表示:去你孃的!

緊接着,德川家康又讓琉球當中間人。剛好琉球有大明使節團,夏子陽、王士禎正在打聽:大明派了兩艘商船去日本,那兩艘商船怎麼失蹤了?

這事兒說不明白!

最終,德川家康給大明發去正式信函。自稱日本是“撮爾國”,中國是“大明”、“貴國”、“中華”。日本願意奉大明爲宗主,請大明“以大事小”,日本必將“以小事大”。

《左傳》裏有儒家外交標準: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事小,仁也。

即,大國跟小國邦交,要有仁德;小國跟大國邦交,要有招拧�

試圖與中國恢復邦交的行爲,貫穿了德川家康的整個幕府生涯。並且漸漸收到效果,但每次關係有所好轉,都會出現倭寇劫掠。大明君臣憤怒,德川家康就更怒,恨不得親自駕船弄死那些日本海盜。

一直到德川家光上位,忙着鞏固幕府統治,大明也忙着應付滿清,兩國這才徹底斷了溝通。

“咚咚咚!”

“請使者用餐。”

賓館雜役端來飯菜,很常規的官員工作餐。

柳生十兵衛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喫着。等雜役離開之後,房中再無外人,這貨立即埋頭,狼吞虎嚥般把飯菜喫完,就連盤底的油脂都用米飯裹乾淨。

林羅山卻故意留下一點不喫,提醒道:“說過多少次,注意日常微末。你把飯菜喫得乾乾淨淨,豈不暴露日本糧食不夠?就連幕府的內臣,都喫不上美味的飯菜?”

柳生十兵衛說:“只是中國的飯菜太好喫了,我實在忍不住喫乾淨。”

柳生十兵衛這種高級武士,其實日子還過得不錯,每天都能見到魚肉。下級武士才慘得很,白水泡飯,頓頓鹹菜。

寬永大饑饉正在爆發當中,爲了保證糧食供給。幕府禁止農民自由買賣,只能將糧食賣給固定商人,再由專賣商人轉呓o幕府和大名,糧價必須由幕府來官方制定。

柳生十兵衛說:“大人,我看中國的糧食很多,恢復貿易之後,不如向中國的海商買糧。這不就能解決日本的饑荒嗎?”

“不可,”林羅山擺手道,“兩國邦交,乃是大事。就算餓死百萬農民,也不能損了日本的國威,不能折了幕府的顏面。若讓中華天子知道日本鬧饑荒,中華君臣必然認爲幕府不行仁政。天人感應,只有不仁之君,上天才會降下災異。”

柳生十兵衛欲言又止,腹誹道:你這樣說,豈不是將軍也算不仁之君?

飯菜已經喫完,柳生十兵衛想去院子裏練劍,林羅山卻問道:“我教你的中華禮儀,你可都練熟了?”

柳生十兵衛說:“練過了,就是長跪、叩拜和作揖。”

林羅山說道:“把人都叫來,我們再練習幾遍。按照慣例,中國的禮部官員,會專門教導外邦使者禮儀。但我們提前練習,纔不會被禮部官員恥笑。”

一路見識到中國的繁榮富庶,讓林羅山更加自卑,更不願被中國君臣看輕。

兩日之後,一個禮部官員前來:“請使者隨我覲見皇帝陛下。”

林羅山驚訝道:“不訓練覲見禮儀嗎?”

禮部官員微笑道:“國朝初立,萬象更新,陛下不喜繁文縟節。”

林羅山用日語嘀咕:“此禮樂崩壞也!”

半路上,林羅山又問:“中國大同皇帝陛下,不是住在紫禁城裏嗎?”

禮部官員解釋說:“國朝百廢待興,近幾年又遭逢大旱。陛下仁德,不願驚擾百姓,皇城一直沒有修繕。如今已然動工,一兩年之後,陛下就能搬進紫禁城。”

林羅山感慨道:“心懷萬民而不興土木,大同天子蝸居此處,真乃不世仁君也!”

又行百餘步,走過幾道迴廊,日本使節團見到了皇帝。

林羅山帶頭下跪:“下國臣子,拜見天朝上國皇帝陛下!”

“平身,賜座!”趙瀚微笑說道。

柳生十兵衛還沒站起,就偷偷打量這位皇帝。威武高大,氣勢不凡,不愧是中國天子。

趙瀚的桌案上,有使節團成員名單,他掃視腥耍骸罢l是柳生十兵衛?”

林羅山聽得懂漢語,連忙說道:“皇帝叫你!”

剛坐下的柳生十兵衛,復又屁股離座,趨步前奔,跪下叩拜:“柳生十兵衛,拜見陛下!”

趙瀚有些失望,大名鼎鼎的柳生十兵衛,一點都沒有遊戲裏的威猛形象。雖然身體還算強壯,但個子實在太矮了,跪在那裏跟個半大小孩兒似的。

趙瀚說道:“你是日本使團的護衛長,想來精通武藝。兵器何在?”

林羅山連忙翻譯。

柳生十兵衛回答:“覲見陛下的時候,被女官和侍衛收走了。”

趙瀚惡趣味十足:“且將他的兵器拿來,朕聽說日本劍法頗爲獨特,就在這裏跟朕的侍衛切磋幾招。”

林羅山連忙告誡:“你要全力以赴,不能墜了幕府威風,但也不可殺傷中國皇帝的侍衛。”

那該怎麼打?

柳生十兵衛頓時一頭霧水。

第462章 【南京見聞】

柳生十兵衛的打刀被取來,站在那裏思考如何比武。

趙瀚朝門外看了一眼,問道:“今日誰人值守?都進來!”

四個皇帝親衛,踏步走進偏殿。

趙瀚對其中一人說:“周應魁,你來比試。記住,莫要害了他性命。”

“遵旨!”周應魁拱手道。

趙瀚的兩千親衛,除了全身板甲的鐵甲軍之外,其他也都是上過戰場的。被選爲皇帝親衛,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第一,出身清白;第二,作戰勇猛;第三,高大威武。

周應魁出身商賈家庭,從小喜歡舞刀弄棒。戰場廝殺過三年,被選爲親衛之後,又跟隨名師習練過劍術。

他見柳生十兵衛身上無甲,於是也將盔甲脫掉,拱手說:“幸會!”

柳生十兵衛回以鞠躬,說了句周應魁聽不懂的話。

“鏘!

周應魁拔劍出鞘,順手將劍鞘扔給同僚。

柳生十兵衛也緩緩抽出打刀,彎腰將刀鞘放在地上。然後雙手舉刀向前,眼睛盯着對手的眼睛,雙腳邁開緩緩的走動起來。

周應魁同樣雙手執劍,這是一把戰場闊劍,劍身反而比打刀更短一些。

劍雖短,人卻長。

柳生十兵衛的頭頂,只及周應魁的胸口,這場戰鬥似乎很不公平。

驀地,周應魁踏前半步,一劍劈向對方的右肩。

柳生十兵衛抬刀格擋,猛然左腳踏前拉近距離,回刀砍向周應魁的左肩。這是柳生新陰流的經典招數,可惜遇錯了對手,周應魁的出招勢大力沉,導致柳生十兵衛的後續招式變形。

而且,柳生十兵衛揮砍左肩時,周應魁不閃不避,雙手旋腕刺向對方咽喉。

柳生十兵衛連忙錯步格擋,借勢拉開距離。

這種比試沒法進行下去,柳生十兵衛屬於技擊高手,二人單挑時刀法很佔便宜。周應魁練的是戰陣劍法,而且平時穿戴鎧甲,剛纔被對手砍向左肩,他根本就懶得閃避,反而一劍直刺對手的喉嚨。

若柳生十兵衛不格擋閃避,在雙方都不穿甲的情況下,一個肩膀受傷,一個命喪當場。若雙方都穿甲,周應魁能以小傷爲代價,瞬間殺死柳生十兵衛。

林羅山完全看不懂,心中頗爲焦急,害怕柳生十兵衛輸掉,又害怕中國皇帝的侍衛受傷。

“好了,不用比了。”趙瀚突然出聲叫停,他已經看出是什麼情況。

再打下去,非死即傷。

柳生十兵衛連忙撿起刀鞘,朝着周應魁鞠躬,接着又給趙瀚跪下。他已經嚇得背心冒汗,剛纔刺向咽喉的一劍,似乎感受到死亡降臨。

重新坐回去,林羅山低聲問:“誰贏了?”

柳生十兵衛說:“平手。”

“平手?”林羅山沒聽明白。

柳生十兵衛說:“這是一位戰場勇士。繼續打下去,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一死一傷,一種是大家都死。而且他的劍太重,跟日本的劍不一樣。我以前沒遇到過,很可能應變不及而喫虧。”

周應魁卻臊紅着臉說:“陛下……”

“不必自責,回去值守吧。”趙瀚微笑道。

周應魁躬身後退,心裏有些沮喪,只論武藝技巧,剛纔他已經輸了。用換命的打法,破壞對手所有的變招,純粹就是在不講道理。

當然,如果穿上全套盔甲,像柳生十兵衛這樣的,他覺得自己可以一個打五個。

趙瀚讚許道:“閣下果然武藝精湛。”

柳生十兵衛連忙站起:“多謝陛下誇賞。”

趙瀚又對林羅山說:“德川將軍的禮物,朕非常喜歡,你們離開南京的時候,也給他帶一件禮物回去。”

“多謝陛下賞賜!”林羅山覺得這次建交已經穩了。

德川家光送來的禮物,是一把名刀、一把摺扇,除了這種東西,日本也拿不出什麼來。

至於趙瀚嘛,回贈幾件瓷器即可。

趙瀚說道:“事大事小,聖人教誨,吾自知之,也望日本牢記。”

跟禮物一起收到的,還有幕府的外交公函。

無非是事大事小那套說辭,大國待小國以仁,小國待大國以铡kp方都遵循儒家的外交原則,還是很有共同語言的,至少……表面如此。

林羅山解釋說:“陛下,屢次襲擊大明商船的海盜,其實跟幕府沒有任何關係,他們都是戰敗被驅逐的浪人。若還有海盜襲擊中國商船,請陛下遣使告之,幕府定然竭盡全力剿滅。”

趙瀚微笑道:“若遇海盜,朕的海軍自會滅之。”

林羅山又說:“兩國交好之後,請陛下允許日本派出遣唐使。”

“這些遣唐使,便留在金陵大學讀書吧。”趙瀚一口答應。

肯定是要收費的!

林羅山說道:“多謝陛下。”

德川幕府的意思,是面向中國商人開放三個港口。一在長崎,二在石見,三在下關。前兩個都是幕府直轄領,下關打算變成直轄領,無非跟藩主交換利益而已。

但是,中國商人只能跟幕府交易,私下跟大名交易就等於撕破臉。

林羅山帶着使節團回賓館,第二天跑去遊玩南京城。他要在南京住一段時間,跟大明的冊封使者同去日本,還能趁機在南京跟大儒交流學問。

衛生紙都有用處,錢謙益這時又有用了。

他負責陪同林羅山遊玩,兩人竟然一見如故,在理學、繪畫、書法等諸多領域合拍。

傍晚再回賓館,林羅山感嘆:“不愧是中華上國,果然有飽學之士。”

又一日,林羅山去逛書店,琳琅滿目的書籍看得他眼暈。

經史子集、律法水利……各類圖書都買了一兩本,最後翻開今年的《大同集》。

《三原篇》被印刷在最前面,林羅山讀罷大駭,對書店老闆說:“這這這……這種妖言禍論,你們竟敢擺在書架上賣?”

書店老闆也被嚇到了,連忙說道:“先生莫要胡言,此乃正統好書,陛下親自作序的!裏面有幾篇,還是陛下的御筆文章。”

林羅山連忙翻看,心中震撼到無以復加,他終於明白趙瀚是什麼皇帝了。

這種書籍,千萬不能傳到日本,回去就請求幕府禁絕!

“先生,有南蠻。”柳生十兵衛突然提醒。

林羅山轉身一看,既有紅毛鬼,也有金毛鬼。他低聲問書店老闆:“這裏常有西番之人?”

書店老闆笑道:“有兩位是欽天院的,幫着修訂新曆,陛下給了學士官銜。還有一個卻不認識,可能也是從哪來的番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