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大順皇帝李自成,再次回到這座城市。
山東、河南的戰況傳到山西,又親眼目睹豪格帶兵離去,誰都知道滿清肯定不能得天下。
李自成既然殺回山西,那就重新選擇倒戈唄。除了結下大仇的將領,比如曾經背刺李自成,或者殺了宋獻策等重要官員,其餘降清部隊又投進李自成懷抱。
“陛下,”牛金星建議道,“山西、陝西兩省,今年皆雨水充足,十多年的大旱已經結束了。陛下一回來,山陝二省便有喜雨,此上天眷顧陛下之意。陛下應當選賢用能、整頓吏治、消除軍閥、編戶齊民、鼓勵農桑,切不可急於攻伐地盤。北直隸、山東、河南皆有大疫,即便是打下來,也是一片沾染瘟疫的白地而已。”
李自成點頭道:“你說的,我都曉得。這治理地方的人才,去哪尋來?”
牛金星說道:“可學南邊的僞同皇帝,大量啓用貧寒士子。若是才學出校闶墙登宓奈墓伲矐敿右灾赜谩R磺幸曰謴兔裆鸂懸獎眨疥劧”仨毿蒺B生息。”
“貧寒士子就不貪財嗎?”李自成問。
牛金星說:“誰都貪財,便是臣也貪財。當定下規矩,不可朝令夕改。也要嚴加約束,對貪贓枉法者絕不手軟,便是老營的兄弟犯法也要嚴懲!”
李自成嘆息:“我倒是能下得去手,就怕貪官殺不完。”
“殺不完是一回事,殺不殺又是一回事,”牛金星說道,“等平定山西之後,還要派遣使節去北京,與那僞清和解修好。”
李自成眉頭緊皺,顯然並不願意。
牛金星勸道:“陛下,而今天下,三國鼎立。我大順佔據山西、陝西、甘肅,僞清有北直隸、遼東和蒙古。僞同則坐擁南方富庶之地,實力最爲強大,便如漢末三國的曹操。咱們與僞清打起來,就像劉備打孫權,豈不白白便宜了曹操?”
李自成搖頭說:“韃子便是韃子,哪來的什麼孫權?不過確實不能再跟韃子打仗。”
牛金星說道:“山陝大治之前,也不能與僞同開戰。”
李自成無奈苦笑:“南京那個趙瀚,連番大敗韃子,想必治軍厲害得很。我現在這副模樣,連山西都還沒平定,哪裏敢跟姓趙的開戰?”
牛金星說道:“一面與僞清修好,一面可對僞同表示臣服之意。大丈夫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便對僞同皇帝稱臣又如何?陛下以爲然否?”
“是這樣子的。”李自成承認。
牛金星說道:“陛下可進獻一女,與那僞同皇帝結親。”
李自成收養了許多孤兒,有男有女。在河南倒戈立功的袁時中,歷史上就曾娶過李自成的義女,還在後世被編成傳奇故事。
李自成說道:“結親之事,先不必提。且派遣使者去一趟南京,試探對方口風再說。否則我眼巴巴嫁女,對面不接受好意,豈不是鬧得大家不愉快?說不定還會因此開戰。”
商談完畢,李自成便挑選使者,一個前往北京,一個前往南京。
李自成跟趙瀚沒打過仗,素無矛盾之下,對趙瀚還是很佩服的,畢竟大家都是反俪錾淼摹盎实邸薄�
而對於滿清,李自成厭惡到了極點,他都在北京坐龍椅了,竟被八旗軍一路殺到陝西。若非此時勢力太弱,地盤內部也不穩,李自成纔不會跟滿清和解。
按照李自成的本意,是想把滿清趕出山海關,再帶兵跟趙瀚一決雌雄!
……
北京。
八旗軍還沒完全撤出陝西,豪格就一路快馬趕回去了,鬧着要重開滿洲八旗貴族大會。
鰲拜、索尼、譚泰等人,全副武裝跟着豪格,害怕多爾袞下手暗算。
布木布泰,也就是大玉兒,歷史上的孝莊皇后,現在的稱號是聖母皇太后。她帶着年幼的順治皇帝,坐在會議室的主位,各旗貴族按照爵位依次落座。
剛林率先開口問豪格:“肅親王不顧軍令,擅自帶兵返京,導致山西、陝西盡失。本已有大罪,爲何還要串聯召開大會?”
豪格都懶得理會剛林,而是看向另一邊:“這個小輩說話,是阿達禮的意思,還是大貝勒的意思?”
大貝勒就是代善,正紅旗旗主,其子則是鑲紅旗旗主,等於一家子掌控着兩旗勢力。
阿達禮是代善之孫,剛林原本是阿達禮的部將。
在滿清科舉考中舉人,剛林做了議政大臣,轉爲正黃旗之後,又徹底投靠多爾袞。
代善似乎昏昏欲睡的樣子,睜開昏花老眼:“這個小輩,隸屬正黃旗,不是我兩紅旗的人。”
剛林自從投靠多爾袞,就把豪格得罪慘了,絕對不能讓豪格翻盤,他質問道:“肅親王是否承認自己有罪?”
豪格根本不正面回答,而是呵斥道:“我有罪?就算我有罪,也輪不到你說話,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一個二等甲喇章京,允許你旁聽已算抬舉,你還敢真的開口議事!”
豪格又指着多爾袞:“我丟掉山西、陝西又如何?我麾下八旗士卒未損分毫,反倒是你,在山東、河南連番大敗。這裏是漢人的土地,丟掉一兩個省,只要還有八旗勁卒,隨時可以再打回來。若是八旗勁卒死光了,佔再多地盤有什麼用?”
此言一出,滿清貴族紛紛點頭,認爲豪格說得很有道理。
滿清靠實力說話,如果多爾袞實力未損,那麼犯再大的錯誤也無所謂。但是,在山東死掉的多鐸、阿濟格,都是多爾袞的同胞兄弟,他們這一系可謂損失慘重。
面對氣勢洶洶的豪格,多爾袞主動退讓:“山東、河南大敗,是我指揮錯誤。我也沒想到北京大疫,強行把旗丁都遷來,造成遼東空虛被敵所乘。我決定卸任攝政王,推薦豪格擔任此職,豪格被奪的牛錄也該還給他。”
豪格聽到這話,反而瞬間愣住。
這次奪權也太順利了吧,多爾袞竟然直接認輸了?
“咳咳!”
代善猛然咳嗽兩聲,說道:“攝政王雖然有錯,但多鐸戰敗,是多鐸輕敵冒進導致的。阿濟格戰敗,是因爲全軍染了瘟疫,阿濟格自己也害病死了。商丘大敗,是佟養甲無能,若能再堅守一兩天,攝政王就能將敵軍主力殲滅。而且,商丘雖然大敗,但滿洲八旗未有損失,只是死了幾千漢軍八旗而已。”
豪格猛然變色,代善的發言,代表兩紅旗的意見。
怎麼多爾袞認輸了,代善反而幫着多爾袞說話?
布木布泰也抱着小皇帝發言:“禮親王說得有道理。”
豪格只感覺背心發涼,兩黃旗、兩紅旗竟然全部支持多爾袞!
原因很簡單,多爾袞此前確實囂張跋扈,但這次已經損失慘重。讓他繼續當攝政王,皇太后正好可以放心,代善也不會再感到有威脅。
若是將多爾袞治罪,由實力未損的豪格接任攝政王,皇太后和代善都將如芒在背。
當然,豪格也得安撫。
一番討論之後,決定將上次剝奪的牛錄,全部歸還給豪格。
布木布泰說:“就不要問誰的罪了,今天要商議的,是北京滿城瘟疫,究竟該不該遷回遼東。”
代善說道:“北京無險可守,一旦南方兵糧充足,必然有十多萬大軍直逼北京城外。再加上今年京畿大旱,糧食也收不上來幾粒,又有瘟疫肆虐,我認爲應該捨棄北京,退回山海關以西。”
“我贊成!”
“我也贊成!”
一羣八旗貴族紛紛附和,他們都被瘟疫搞怕了。
而且南方的大同軍,明顯不是什麼軟柿子。既然無法攻下南方,那幹嘛還要困居北京?退守遼東纔是硬道理!
驚險保住攝政王地位的多爾袞,無法阻止這個決議。
當李自成的使者抵達北京時,發現滿清正在打鋪蓋卷滾回遼東老家。
那麼遍地瘟疫,今年又大旱的北直隸,到底該不該出兵佔領?
李自成有些拿不準,趙瀚也不知如何應對。
第431章 【揚州瘦馬,從此消失】
爲李自成制定發展路線的顧君恩,這個時空沒有跟李自成相遇,如今正在趙瀚的地盤裏做小官。
李自成派來的使者叫傅庚,在安徽邊界被扣押,隔離半月才予以放行。
傅庚在高郵追上趙瀚的御駕,以李自成使者的身份,立即獲得大同皇帝召見。
傅庚欲摘口罩下跪,趙瀚出聲制止:“不必摘下口罩。”
“拜見大同皇帝陛下!”傅庚匍匐跪地。
趙瀚說道:“坐吧。”
傅庚坐下之後,沒有傳達李自成之意,而是問道:“陛下,吾有一弟,名叫傅山。數年前隨袁師南下,期間曾修書一封回家。後來南北阻斷,音訊全無,不知陛下可曾聽聞吾弟姓名。”
趙瀚頓時笑起來:“原來是傅青主的兄長,令弟在南京好得很。”
大同皇帝居然知道自己的弟弟,那麼弟弟肯定在南方混得很好,傅庚放心的同時又有些興奮。
傅山精通經史子集,擅長書法繪畫,還對劍術和佛道有研究。但他受到趙瀚重用,卻是因其“婦科聖手”的身份,如今已是金陵醫學院的副院長兼婦科掌科。
趙瀚的后妃們若身體不適,也都點名邀請傅山進宮問浴�
傅庚欣慰道:“活着便好,活着便好。”
趙瀚問道:“貴主令你來作甚?”
傅庚說道:“我主願與陛下約爲兄弟,大順與大同也是兄弟之國。”
趙瀚不禁莞爾:“那我該稱貴主爲兄?”
“陛下爲兄,我主爲弟,”傅庚說道,“聽聞陛下乃趙宋後裔,而我主卻是西夏李氏後裔。如今局勢,亦如當年。陛下收復河南、山東之後,國土便似大宋那般。我主則據西夏故地,而那僞清便是當時的遼國。”
此時此刻,滿清遷回遼東的消息,纔剛剛傳到山東,趙瀚和傅庚都不知道。
約爲兄弟之國,只是李自成開出的價碼,他的底線是向趙瀚稱臣,但保留自己的國號和地盤,就像西夏向趙宋稱臣一般。
至於什麼西夏後裔,純屬往自己臉上貼金,李自成兩次稱帝都尊西夏李繼遷爲太祖。
這屬於常規操作,小人物發跡之後,總要給自己找個厲害祖宗。
就連南京的文武大臣們,都提出該編訂皇室族譜,始祖可定爲趙文子(趙氏孤兒),因爲趙宋皇室也是這個路數。
趙瀚對這種事情沒啥興趣,跟李自成相約爲兄弟也沒啥興趣。
他讓李香君拿來紙筆,害怕李自成看不懂,專門用俗文寫信:
“自成兄臺鑑:兄早前爲驛卒,弟只是一家奴。大明無道,百姓難得其活,你我兄弟遂揭竿起兵。兄之爲人,百折不撓,弟甚佩服。若無兄牽制大明官兵,弟也不可能輕取南方。此恩此義,弟必報之。若兄舉山陝而歸附,兄可爲定北公。兄之部將,如李過、劉宗敏類,必有爵位以待。若兄不願歸附,你我各自休養生息,三五年內再來逐鹿中原。弟趙瀚,百拜敬上!”
這封信被裝起來,信奉還蓋了火漆。
趙瀚對傅庚說道:“把信拿回去,交給貴主便是。都是明白人,沒必要搞那些虛的。莫說約爲兄弟,他便是尊我做祖宗,該打仗的時候還是要打仗。”
“遵命!”傅庚拱手接過。
趙瀚問道:“李自成在山西如何爲政?”
傅庚回答:“我離開太原時,正在準備開科取士。無非輕徭薄賦、鼓勵農桑,今年山西風調雨順,正好招募流民進行墾殖。”
“能顧及民生便好。”趙瀚點頭讚許。
至於軍事方面,趙瀚懶得多問。
李自成佔領山陝太順利了,許多歸附的將領,依舊如同小軍閥,這得花上許多時間進行清理。
至少今年之內,李自成不會再有動作。
傅庚也寫了一封信,請求轉交給弟弟傅山。他家還算過得去,雖被滿清強迫交糧,但家人和田產都沒什麼損失。
趙瀚繼續南下,傅庚帶着信件回山西。
行至揚州,江蘇左右布政使,帶着各級官員來覲見。
趙瀚沒有下船,只打算停靠一夜,明日便坐船前往南京。
劉安豐、陳文魁等江蘇官員,被領到船艙之中,排成兩列拱手作揖:“拜見陛下,恭賀陛下凱旋而歸!”
“都坐吧。”趙瀚微笑道。
“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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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瀚隨口問道:“江蘇的夏糧收成如何?”
左布政使劉安豐回答:“今春只有如皋、海門、通州(南通)三縣有旱情,其餘府縣皆風調雨順。只是河南大水,難免波及淮河沿岸,幸好……”
幸好黃陵岡決堤,洪水淹沒山東的西南部,江蘇就此躲過一劫——這話不便說出來,畢竟曹縣周邊淹得太慘了。
趙瀚點頭道:“看來今年的夏糧,江蘇着實大豐收了。”
劉安豐笑道:“託陛下洪福。”
趙瀚突然來一句:“還有揚州瘦馬嗎?”
泄倜偷匕l愣,難道皇帝對揚州瘦馬感興趣,想帶一匹回去安置在後宮之中?
右布政使陳文魁表情嚴肅道:“陛下,世間再無揚州瘦馬!”
“很好,”趙瀚滿意點頭,問道,“你們是如何治理的?”
陳文魁回答道:“微臣上任之初,便令揚州知府、江都知縣,大力整頓豢養女子爲瘦馬之惡俗。第一,配合釋奴令,鼓勵妾室脫離夫家,鼓勵娼妓自力更生;第二,取締人牙行當,不準人口買賣;第三,鼓勵女子考試做官吏;第四,勸導商賈開辦紡織作坊,大量聘用女子爲織工;第五,有過豢養瘦馬劣跡之人,編戶時打上特殊記號。以前罪行既往不咎,若是還敢再犯,不但追究舊罪,而且罪加三等!殺了十多個人,還有兩個鹽商,被吊銷專營執照,揚州瘦馬便從此消失!”
“你這做法值得倡導,爲政便如治水,不僅要嚴防死堵,還應該疏浚引導,”趙瀚讚許道,“這辦紡織工廠就不錯,女子有了營生,在家裏說話也更硬氣。”
真正恐怖的,是有兩個鹽商,因爲購買揚州瘦馬,居然被吊銷鹽業專營執照!
揚州瘦馬的主要客戶便是鹽商,專營執照是他們的命根子,這麼一搞今後誰還敢買瘦馬?
只不過很難界定行爲,因爲購買揚州瘦馬,一直打着“收義女”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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