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295章

作者:王梓钧

鎮上居民多漢人,明初這裏是南賓縣城,而今則是石砫宣慰司的官衙所在。

一個青年騎馬而來,身後跟着十餘士卒,奔至河邊呵斥道:“爾等何人?”

徐念祖、費如惠帶兵下船,青年更加警惕,手握白杆槍隨時準備發難。

徐念祖拱手笑道:“吾乃吳王使者,奉吳王之命,前來拜會秦夫人、馬將軍。”

“哪個吳王?”青年疑惑道。

徐念祖笑問:“閣下可聽過趙天王?”

青年頓時變色:“你是趙僦耍 �

“陛下已冊封趙天王爲吳王,”徐念祖說着轉身,“送上禮物!”

這次一共來了六艘船,噸位都不大,主要是懼怕三峽暗礁。

一擔擔糧食,一罈罈好酒,被陸續搬到岸上。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人家還送來見面禮,青年終於臉色緩和:“在下馬萬年,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原來是秦夫人之孫,”徐念祖拱手道,“在下徐念祖,這位是費如惠費將軍。”

馬萬年看向費如惠,驚訝道:“趙……天王軍中也有女將軍?”

徐念祖指着身後士卒說:“這些都是費將軍的兵。”

費如惠總共帶來一百士卒,六十近戰,四十火銃,甲冑齊備,軍容整肅。

馬萬年點頭讚道:“好兵!我先帶你們去休息,有什麼要事,明日再見我祖母和父親。”

由於情況不明,馬萬年沒有收下禮物,但也沒有直接拒絕。

他讓人把糧食和美酒,搬到一間庫房放好,又請費如惠的兵自己看守,便快速奔去後宅見秦良玉、馬祥麟。

秦良玉今年已六十六歲,並無官職在身,朝廷封的是“二品誥命夫人”。

她的兒子馬祥麟,纔是正經的石砫宣慰使(從二品),又封驃騎將軍。

馬祥麟能文善武,穿銀甲,騎白馬,外號“趙子龍”、“小馬超”。渾河血戰時,馬祥麟被射瞎一隻眼,拔箭殺敵如故,又稱“獨目馬”。

“祖母,父親,那廝送了好多糧食和美酒過來,”馬萬年說道,“看樣子沒有惡意。”

馬祥麟說:“無非先禮後兵而已,趙僖獊泶蚴d了。”

秦良玉問道:“他真說陛下冊封趙瀚爲吳王?”

“說是說了,也不知真假。對了,”馬萬年掏出一本《大同集》,“那人讓我把此書轉交祖母。”

秦良玉接過來閱讀,認認真真細品,馬祥麟、馬萬年也不敢打擾。

秦良玉不僅是漢人,而且是貢生之女,自小便讀書練武,《大同集》她當然看得懂。

石砫白桿兵,巔峯時有四萬多人。

打仗打的就是經濟,練兵也需要錢糧。

秦良玉剛嫁來石砫的時候,公公和丈夫被太監勒索十萬兩銀子。一方土司,十萬兩銀子拿不出來,竟然因此下獄坐牢。四萬多白桿兵怎麼練出來的?

世人皆知秦良玉會打仗,卻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內政高手。

她給少數民族地區,帶來先進的耕種技術,甚至還帶來玉米種子。懂得在多雨的年份,暫時不種玉米,改種高粱等作物。

她還輕徭薄賦,免除大量徭役,免除苛捐雜稅。

數十年間,石砫境內連年豐收,因此土民願意爲土司打仗。

擅長內政的秦良玉,看得懂《大同集》,不僅是字面意思的看得懂!

一個半時辰之內,秦良玉把《大同集》看了兩遍,最終嘆息道:“此人必取天下,大明亡矣。”

馬祥麟說道:“可大明還未亡,難道真要投靠?馬家世受朝廷恩遇,又豈能做那不忠不義之輩!”

“先見了使者再說。”秦良玉不表態度。

整個石砫,由於秦良玉發展民生,人口已經將近三十萬。

但白桿兵只剩兩萬,若非趙瀚帶來時局變化,這些白桿兵今年就要被打沒。

當晚,秦良玉設宴款待。

見到費如惠,秦良玉頗爲驚訝:“貴軍亦有女將乎?”

費如惠笑着回答:“趙都督治下,男女平等,不分貴賤。不只有女將軍,還有女知縣呢。各地設有女校,女子可做教書先生,女子亦可讀書識字。而今不僅是女校,各地小學,也湧現出許多女先生。”

“小學是何物?”秦良玉頗感興趣。

徐念祖解釋說:“各縣各村各鎮,皆設小學校,無論男童女童,都要讀書三年。所學內容,比蒙學要高深一些,旨在讓孩童能寫會算。一些女子小學畢業,十五六歲的年紀,便通過考試做了小學老師。”

秦良玉點頭讚許:“此善政也。趙天王奉行男女平等,可見是真英雄。”

“何止真英雄,”徐念祖感慨道,“趙都督決定明年春天稱王,得知山東大災,稱王大禮都不辦了,省下的錢糧都呷ド綎|賑濟災民。”

“陛下真的冊封了吳王。”馬祥麟插話道。

徐念祖說道:“陛下不僅冊封吳王,還要託孤傳國。皇子與公主,如今全在南京,是陛下祕密派人送來的。”

“皇子公主皆在南京?”秦良玉驚道。

徐念祖點頭說:“河南、山西皆爲流寇所據,韃奴已經攻至山海關,山東的左良玉已成軍閥,北直隸被團團包圍了。陛下已存死志,決意殉國,因此把皇子公主送到南京。”

秦良玉震驚到無以復加。

她曉得局勢衰敗,沒想到衰敗致斯。

四川本就閉塞,石砫更加閉塞,甚至連《大同集》都沒傳來。

朝廷與四川的聯繫,早就斷了!

第357章 【盤娘糖】

翌日。

正式談判。

秦良玉問道:“閣下可能證明冊封吳王之事?”

“請秦夫人過目。”徐念祖早有準備,把冊封吳王、駙馬的詔書,還有吳王、駙馬都尉的大印拿出。

這些東西,都是從姚明恭那裏討來的。

秦良玉和馬祥麟反覆檢查,很快確定這些東西是真的,崇禎託孤傳國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皇子公主如何安排?”秦良玉問道。

徐念祖回答:“他們正在南京的小學校裏讀書。”

秦良玉又說:“我觀《大同集》此書,似有分田釋奴之政。”

徐念祖說道:“石砫也不能例外。今後改土歸流,設立石柱縣,夫人可爲石柱知縣。馬兄若是願意打仗,白桿兵可編爲獨立團,兵額爲兩千人,須派宣教官隨軍,軍糧軍餉皆由我方提供。”

“宣教官是何職?”馬祥麟問。

徐念祖解釋:“大約一百個士卒,安排一個宣教員。宣教員不得插手指揮之事,日常教導士卒讀書識字,教導士卒做人當兵的道理。也幫士卒寫家信,幫士卒排憂解難。”

秦良玉笑道:“這倒是新鮮。”

馬祥麟說道:“我家的田產,爲何要強行分出去?”

徐念祖說道:“秦夫人看過《大同集》,自然知道分田的道理。此事絕無徇私之可能,便是都督的兩位夫人家裏,也都已經完成分田。費夫人可是鉛山大族,家裏幾萬畝良田,也是說分就分了。”

秦良玉不置可否,而是說:“我要去一趟南京,面見皇子皇女。”

“可以,”徐念祖知道瞞不住,便說,“陛下雖然冊封吳王,但都督沒有接受,他要自立爲吳王。”

“安能如此?”

“爾等藐視大明乎?”

秦良玉和馬祥麟猛地站起來,都一臉憤怒的看着徐念祖。

徐念祖問道:“秦夫人可看了《原君》、《原臣》、《原民》三篇?”

“看了。”秦良玉點頭。

徐念祖再問:“君王之位何來?”

秦良玉立即會意,嘆息道:“我明白了。”

徐念祖又說:“雖然不受封吳王之位,但都督不會苛待皇子皇女。”

秦良玉說:“我還是要去一趟南京。”

徐念祖微笑道:“隨時恭候大駕。”

石砫的隔壁便是施州府,那裏已經完成分田,黃幺正在組建山地師。雖然山路難走,但也隨時能夠攻打石砫,秦良玉這邊是不安全的。

另外,張獻忠已經在打夔州,很快就要打到石砫對岸。

四川起義軍遍地,在與朝廷失去聯繫之後,地方官和士紳大族反而硬氣起來,組建團練跟農民軍打得有來有回。

各處皆戰事,石砫不能獨善其身,必須選擇一家歸附。

……

“母親真要去南京?”馬祥麟問道。

秦良玉說道:“大明江山,或許真要沒了。你我自當有忠肝義膽,可也得顧及石砫二十多萬百姓。若不審時度勢,百姓恐遭兵刀之災。我去南京走一趟,看那趙瀚是否真能踐行《大同集》。若他能夠做到……”

“就投靠他?”馬祥麟問。

秦良玉搖頭:“大明一日不亡,石砫宣慰司便是大明國土,這個我會跟趙瀚講清楚。但可以依附南京,幫着南京打仗,等大明國滅之後,再承認南京的朝廷。到時候,他要分田就分田,誰還能夠阻止?”

“真把田分出去?”馬祥麟問。

秦良玉質問道:“你怕死嗎?”

馬祥麟說:“不怕。”

“死都不怕,還在乎那幾畝地?”秦良玉責備道。

馬祥麟解釋說:“若是死得其所,大丈夫死則死矣。可那是祖宗留下的田產,怎能在孩兒手裏斷送?”

秦良玉呵斥道:“好男兒大丈夫,難道只知守住祖宗田產,就不會自己去打下一片基業嗎?”

馬祥麟連忙低頭:“母親教訓得是。”

秦良玉說:“我去南京之後,羅漢兵也歸你統率。若是開春之後發兵,你自去打仗便可。”

羅漢兵只有五百人,那是秦良玉的親兵,統兵者爲四個和尚,分屬四座寺廟的長老。

“是。”馬祥麟非常聽話。

秦良玉又說:“萬年也隨我去南京,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該出去多多見一下市面。”

馬祥麟擔憂道:“姓趙的不會把母親扣下吧?”

秦良玉笑道:“能夠幾年之內佔據數省,能刊印《大同集》頒行天下,還能讓女人做官打仗,這種人的手段不會那麼下作。”

……

秦良玉做事雷厲風行,都等不及過年,便帶着孫兒一起去南京。

來時逆流而上,全靠划槳前進。

去時順流而下,那速度自是千里江陵一日還。

船行至荊州府地界,卻見一處荒灘之上,有好幾塊竹筏被綁起來,拖家帶口坐着筏子渡江。

“這些似是北岸百姓?”秦良玉問道。

徐念祖笑着解釋:“長江以北是張獻忠的地盤,長江以南是趙都督的地盤。每月都有百姓,偷偷渡江南來,民心向背,一目瞭然。”

秦良玉說道:“能否接他們上船,我想問上幾句。”

“當然可以。”

徐念祖命令一艘船划過去,拋下石錨定在江邊不遠。

得知是趙天王的船,那家人立即順着繩索爬上,老人小孩則用繩拴着腰部拖拽。

不多時,一家老小被帶到秦良玉面前。

“叩見官爺,叩見老夫人!”這些人立即跪拜,也搞不清徐念祖是啥官。

徐念祖說:“快快請起,秦夫人有些話想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