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292章

作者:王梓钧

“先生,弟子早已不問政事。”徐致遠依舊微笑。

張溥鍥而不捨:“此事關乎天下社稷。”

徐致遠對此很無奈,回書房拿來一本《大同集》,提醒說:“先生可看三原篇。”

張溥反覆研究過《大同集》,但他生病臥牀半年,沒來得及閱讀最新版。

認真把三原篇看完,張溥瞬間沉默,他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回到陳丹衷家裏,張溥研墨展紙,打算寫一篇文章駁斥《三原論》。

坐在書案前,張溥提起毛筆,突然又把筆放下。再把筆提起來,又把筆給放下,如此反覆,最後乾脆翻開《大同集》。

張溥自幼博覽羣書,他可以引經據典,從各種角度駁斥《三原論》。

但是,他突然不想駁斥了,因爲他是贊同這種思想的。

張溥的思想非常先進,學以致用、與時俱進、推崇雜學、男女平等、以民爲本、華夷之辯……他毫無顧忌的評論歷代帝王,對皇帝真沒有什麼尊重可言。

枯坐到半夜,張溥終於落筆。

只不過嘛,他原本想寫《駁三原論》,真正下筆卻變成《補三原論》。

張溥覺得這套理論還有漏洞,自己有責任將其補齊,否則今後可能出大亂子。

至於什麼吳王,什麼駙馬,去他孃的,大明國祚關自己屁事!

張溥以前的文章,就差指着崇禎臭罵了。

張溥不是腐儒,他不會天真的認爲,禪讓就能延續什麼國祚。他這次跑來南京,是爲了快速統一天下,順便給自己撈一份功績。

等看完《三原論》,張溥就知道事不可爲,這玩意兒涉及到法統之爭。

而張溥,是傾向於“受命於民”的。

接下來幾天,張溥都在陳丹衷家裏寫文章,把陳丹衷急得團團轉。

“先生怎麼還在作文?當串聯更多士子情願!”陳丹衷焦急道。

張溥笑着說:“別情願了,沒有用的,你且去讀三原篇。”

陳丹衷驚愕道:“先生何意?”

張溥說道:“不受封也好。君主受命於民,方可約束之,不令昏君頻出也。”

陳丹衷徹底傻眼了,怎麼西銘先生也放棄鬥爭?

又過兩日,張溥前去都督府,拿着文章請求拜見趙瀚。

趙瀚把張溥的《補三原論》讀完,雖然沒什麼建設性內容,但也算把三原主義變得更圓潤,當即笑道:“先生大才,下次重印《大同集》,當把這篇《補三原論》也加進去。”

張溥問道:“受命於民,這是極好的,遙遵三代之治也。三代聖王,緣何禪讓?皆因受命於民,有功德者居之。受命於民,便是仁政跟腳,恰合孔孟之道,此爲儒家之至理。得民心者,便得天命,承天便是應民。先有民心,才能得天命眷顧。而非先有天命,就能獲得民心。洪武皇帝得民心,自有天命襄助。崇禎皇帝本有天命,卻失人心,而天命棄之也。“

“哈哈,便是此理。”趙瀚笑道。

在張溥筆下,把君權、民心、天命給統一了。

張溥問道:“既然君王受命於民,又如何約束君王殘民害民呢?”

“制憲。”趙瀚說道。

“制憲?”張溥沒聽明白。

趙瀚解釋說:“就是制定一部《憲法》,約束君主之權責。至於《憲法》內容,我暫時還沒想好,你們也可討論一二。”

趙瀚想要制定的《憲法》,絕非資本主義憲法,更不是搞英國那種君主立憲制。

趙瀚《憲法》之下的皇帝權力極大,遠遠大於立憲之後的德國皇帝。

正是不肯放棄太多權力,防止被羣臣架空,防止被商人篡國,因此趙瀚遲遲無法確定具體內容。

他有幾十年的時間去思考,不着急。

第353章 【歷史課本】

大明朝廷雖然沒錢,冊封隊伍卻很龐大。

因爲南來之人,往往拖家帶口。他們不僅到南京冊封吳王,更是把全家都搬來南京!

姚明恭爲了離開北京,賄賂薛國觀三萬兩白銀,並承諾在趙瀚那裏爲其美言,終於獲得冊封吳王的正使之職。

姚明恭帶着全家南下,家產只裝了四船,浮財僅值萬餘兩。

算上他用於賄賂的銀子,也就幾萬兩財產而已,在大明高官當中着實顯得清廉。

這貨的老家被張獻忠佔了,又不敢留在北京,只求舉家定居於南京。

“姓趙的還是不見咱?”太監杜勳問道。

姚明恭嘆息:“還是不見啊。南京士子請願,希望趙瀚受封吳王,結果被他關了半個月。”

杜勳是冊封隊伍的副使,以前做過監軍,後來又做尚膳監掌印,他能來南京是賄賂王承恩,用了六艘船來咚蜕砑邑敭a。

杜勳焦躁道:“這購P,又不見咱們,又不抓咱們,他到底想要做甚打算?”

“他沒把朝廷放在眼裏,也不把吳王爵位當回事,更視咱們這些天使爲跳樑小醜。”姚明恭倒是琢磨清楚了。

杜勳問道:“你那位親家(熊文燦)呢?”

“他也只是在南京閒居。”姚明恭頗爲無奈。

熊文燦滿心以爲,憑藉自己跟趙瀚的“故交”,肯定能夠討得一官半職。

結果趙瀚公事公辦,讓熊文燦從吏員做起,把這位老兄氣得想要吐血。他都一把年紀了,還能活多少年?從小吏一步步爬起,混到死最多能做知府,死得早連知州都當不上。

趙瀚經常破格啓用大明舊臣或士子,但必須符合以下條件之一:

第一,政績斐然。且政績不是吹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主要看當地民生狀況如何。

第二,著書立說。比如吳應箕、張國維、方以智、茅元儀,分別在經濟、水利、物理、軍事方面有著作。

第三,能力突出。張秉文已經做到安徽布政使,劉寰擔任湖南省工商廳長。

人家馬士英自知名聲不好,主動請求做小吏,態度積極良好,已經當了淳化鎮鎮長,下一次升遷妥妥的縣官。

熊文燦張口就要官,你他媽算老幾啊?

杜勳又問:“聽說張溥也在南京北走?”

姚明恭不說話。

姚明恭以前是楊嗣昌的人,現在是薛國觀的人,跟張溥屬於政治死敵。

正使姚明恭、副使杜勳正在瞎着急,許作梅卻脫掉大明官服,只穿儒衫就想去投靠趙瀚。

許作梅是今年的新科進士,被選進行人司做官,無非就是傳達皇命跑腿兒的。

“河南儒士、新科進士徐作梅,求見順天應民大都督!”許作梅趴伏在都督府前,屁股朝天,長跪不起,手裏還拿着一封信件。

衛兵提醒道:“這位相公,若是給都督寫信,把信投在門口的信箱裏便可。”

許作梅跪直了說:“這位將軍,在下有大事相告,請求將軍轉呈書信。”

衛兵見他講得煞有介事,於是不敢怠慢,便幫着把信轉呈進去。

片刻之後,衛兵又出來了,把信憤怒扔回,氣呼呼說:“快滾!你這酸儒,害我也喫了掛落!”

許作梅依舊跪在那裏,痛哭流涕道:“趙都督糊塗啊!”

這廝眼見趙瀚不接受冊封,於是放棄大明臣子的身份。還在信中詳細介紹北京情況,勸進趙瀚稱帝,然後誓師北伐,一舉滅了大明江山。

他居然想撈一個勸進之功!

歷史上的許作梅,麻溜投靠李自成和多爾袞。而且,積極參與南北黨爭——清初黨爭,是明末黨爭的延續,一直從順治朝持續到康熙朝。

滿清入關第二年,南北黨爭就開始了,算是繼承大明的優良遺產。

到康熙朝更有意思,漢人黨爭、滿人矛盾,兩股爭鬥糾纏融合,把康麻子搞得焦頭爛額。

剛開始康熙還比較稚嫩,一口氣殺了幾十個。漸漸手段高明起來,利用黨爭清理滿人權貴,等皇帝獨攬大權之後,滿漢官員全都嚇得變成哈巴狗。

在都督府門口哭泣一場,許作梅只能回到臨時住所,重新穿上大明行人司的官服。

翌日,他又脫掉官服,穿着儒衫跑去都督府下跪。

還沒等許作梅跪下,就看到幾個小孩,揹着書包從都督府側門的巷子出來。

“太子?”許作梅揉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太子不是誰都能見到的,許作梅也只偶然看過一次。他不敢確認,連忙回去報信,姚明恭和杜勳得知情況,於是結伴跑去都督府蹲守。

一直蹲到傍晚,那些小孩終於放學。

杜勳驚道:“不止是太子,皇子和公主都在。”

姚明恭疑惑道:“趙瀚不軟禁皇室,還把皇子皇女送去讀書?”

“要不要上去拜見?”杜勳問道。

“不可,”姚明恭驚駭道,“若是拆穿皇子皇女身份,我等恐會招來殺身之禍。想要活命,此事不可外傳,兩位切記!”

許作梅和杜勳連連點頭,他們若是不怕死,就不會千方百計來南京了。

三人繼續回去商量。

姚明恭說:“趙瀚看來真不願受封,這北京我也不回去了。咱們就各自散了吧,我手裏還有些銀子,或許能尋到營生過活。”

“散吧,散吧。”杜勳也覺得沒意思。

杜勳帶了六船財產南下,還從老家弄來個侄子。他打算就在南京安家,把侄子當兒子養,老老實實做生意延續香火。

只有許作梅傻眼了,他手裏沒錢啊,在南京喫飯都成問題。

兩位大佬各自離隊,跑去外城置辦房產,並且還去官府落了戶籍。

剩下的人,愛去哪兒去哪兒。

許作梅盤纏用盡,眼看着要餓肚子,只能擺攤寫字抄書,最後在書坊找到個排字校對的工作。

朝廷派來的冊封隊伍,就此自動散夥。

……

都督府。

“編撰華夏通史?”張溥驚道,“那可不好做,非得有幾十上百人一起編撰不可。”

趙瀚搖頭說:“並非通史,而是史學教材。而今南方的中學,還缺一門歷史課。讀史使人明智,士子怎麼不學史呢?”

張溥疑惑道:“歷朝歷代,史料浩如煙海,如何能讓學童幾年就學完?這歷史教材不好編啊。”

大明士子,蒙童時期就接觸歷史,但那屬於提綱性的歷史故事。

脫蒙之後反而不讀史書,只抱着四書五經研究。一個進士考出來,有可能還不知道王安石變法,真正研究歷史的全部屬於博學之士。

張溥有很多思想觀點,改革科舉就是其中之一。

當然,他的改革科舉,是摒棄時文(考試範文),讓士子認真學習儒家經典。同時,還要講求學以致用,多多瞭解歷史和雜學。

趙瀚說道:“既是十多歲的孩童,自然不可能讓他們通讀史書。就拿唐朝來說,講李淵如何起兵的,講李世民如果奪位的,再講一下武則天、李隆基便可。”

“貞觀之治要講,安史之亂要講,其餘皇帝就沒什麼可講了。魏徵這些名臣,可以撿幾個出來說。還有就是李白、杜甫,通通歸入唐代文學。”

“再從唐史當中,挑選軍政內容。講講三省六部,講講租庸調,講講府兵制。《食貨志》也不能漏掉,講講唐時的經濟民生、百工百業。”

張溥有些明白了:“中學歷史教材,就類似一份史學大綱,讓學生對歷朝歷代知曉一個大概?”

“對,正是如此,”趙瀚笑着說,“所有中學畢業生,都要對歷史有大概瞭解。至於深入研究,有志者自然會去學,今後的大學會設置文史科。”

張溥說道:“我要十個人。”

“好,十個名額,先生可自行招募。”趙瀚當即答應。

張溥這種名士大儒,確實才華橫溢,也確實思想先進,但又沒啥主政地方的經驗。

安排什麼職務都不合適,乾脆讓他去編課本,有事忙起來纔不會瞎蹦躂。

至於頭銜嘛,跟錢謙益一樣,也直接封爲翰林院碩士。

趙瀚提醒說:“記住,編撰歷史課本時,要貫徹一個理念。王朝興滅,無非民心得勢。百姓過得不好,皇帝即失民心。民心一失,天命便失。歷代開國君主,不僅打仗厲害,也肯定寬以治民,如此才能獲得民心,才能獲得天命而開創新朝。”

張溥思慮道:“既如此,暴秦如何一統?”

趙瀚笑道:“都說秦始皇殘暴,六國君主就仁善待民嗎?秦國耕戰,有功必賞,有過必罰。雖然法令嚴苛,於民卻並無大害,立功反而能得更多好處,自然官吏勤政、將士效死。秦朝二世而亡,是那一套耕戰獎懲無法延續,六國統一了哪來的仗打?而且,秦朝徭役過重,百姓無法休養生息。”

秦朝滅亡是多方面原因,趙瀚只不過定一個基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