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趙瀚翻過欄杆追擊,踹向其毫無防備的小腹,疼得費如鶴連忙捂住肚子,再次把自己一張胖臉露出來。
“嗙!”
一拳過去,鼻血長流。
費純停在前面直喘粗氣,驚叫道:“你……你……呼呼,你好大狗膽……呼……竟把少爺打出血了!”突然,這廝轉身又跑,驚恐道,“你打少爺就打少爺,爲何又來追我?唉喲!”
趙瀚扔下費如鶴不管,追着書童一路暴打,打得這廝直接不逃了,雙手抱頭蹲下去硬扛。
費如鶴終於緩過勁來,捂着鼻子爆喝:“混賬,我要殺了你!”
“來啦,追得上就任你打。”趙瀚挑釁道。
於是乎,又繞着亭子追趕,跑了兩圈,趙瀚再次翻入亭中。
費如鶴的動作沒那麼靈活,害怕重蹈覆轍,只敢站在亭外喊:“你出來!”
“哈哈,你進來!”趙瀚笑得非常開心。
費如鶴氣得跺腳,繞了半圈跑入亭中,趙瀚立即翻欄杆去亭外。
費如鶴都快被氣炸了,嘶吼道:“你進來!”
趙瀚笑道:“你出來!”
費如鶴說:“本少爺偏不出去!”
趙瀚不再理會他,折身朝費純追去。
“嗚嗚嗚嗚……”
費純被追上之後,竟然放聲大哭,滿腹委屈道:“你跟少爺打架,爲啥總來打我?唉喲,別打了,好漢爺饒命!”
費如鶴站在亭中質問道:“對啊,你爲何要打他?”
趙瀚理直氣壯說:“你不好打,他更好打,當然要挑軟柿子捏。這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說得好有道理,費如鶴竟無言以對。
費純抱着腦袋趴地上,扛着痛揍呼喊:“少爺救命,我快被這廝打死了!”
費如鶴思路清晰道:“我若去救你,他肯定又要跑,繞着亭子回來再打你。反正你也被打,不如讓本少爺省些力氣。”
“少爺英明,正是此理!”趙瀚讚歎道。
費純被打得痛哭流涕,嗚咽道:“咱們誰都不打誰,行不?”
“不行!”費如鶴立即否決此提議。
“少爺說不行,我聽少爺的。”趙瀚繼續拳打腳踢。
費純哭喊道:“嗚嗚嗚,少爺,他聽你的,你快說不打了,再打下去我真要死了。”
費如鶴此刻頭痛不已,而且被搞得毫無脾氣,鬱悶跺腳道:“不打了,不打了,快快停手!”
“我聽少爺的,”趙瀚迅速將費純扶起,關懷備至道,“費純兄弟,你哪裏傷着了?要不我幫你揉揉。”
費純已經鼻青臉腫,擠出難看笑容說:“多謝哥哥關心,我哪都不疼。”
趙瀚樂呵呵道:“少爺,費純說他哪都不疼,看來我還是很有分寸的。畢竟自家兄弟,不能傷了和氣,下次動手還這樣打。”
“不打了,不打了,沒有下次了,”費純連忙說,“不打不相識,今後都是好兄弟。”
聽着自己的兩個書童,在那你一言我一語,費如鶴已經氣得好笑。他指着趙瀚說:“你這廝有趣,頗對本少爺胃口,便收下你這個書童。”
趙瀚瞬間化身馬屁精:“少爺力大無窮,武藝超羣,本人也佩服之至!”
費如鶴對此非常受用,哈哈大笑道:“走,咱們去竹林耍子。我看你有些本事,今後每天跟我一起練武!”
趙瀚指着教室:“少爺,書舍裏還在授課呢。”
“授什麼課?”費如鶴不耐煩道,“好不容易出來,我還自投羅網回去?”
趙瀚說道:“那我記下來,今日少爺逃課了。”
費如鶴大怒:“你討打!”
趙瀚抿嘴微笑。
費恩嚇得瑟瑟發抖,哭喪着臉:“少……少爺,咱們還是去唸書吧,明日再練武也不遲。”
第027章 【血性與骨氣】
費如鶴終究還是回教室了,因爲已經快到下課時間。
明末底層百姓,每日兩餐都困難。
但在富庶地區,基本上都喫三餐。就算糧食不夠,白水煮石頭,也得冒出炊煙來,免得被鄉親四鄰看扁了。
含珠私塾的課程表,大致如下——
晨讀:老師帶讀,集體朗誦,抽人點讀。
早餐時間。
習字:練習寸楷一百字。
經義:講解四書五經。
午餐時間。
背誦:溫習課本,背誦章句。
辭章:講詩、講對聯、講古文、講試貼。
晚餐時間。
晚自習:溫習今日所學,偶爾講解習文。
……
“先生!”
“進來吧。”
費如鶴的鼻血已經止住,獲得老師准許,大搖大擺走進教室。
費純則鼻青臉腫,以袖捂面緊隨其後,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狽相。
反而是趙瀚絲毫未傷,踱步走進教室,挨着費純坐下。
授課先生叫龐春來,老秀才一個,似有近視眼,此時正在講經。
他根本不管學生在幹啥,將課本湊到眼前兩寸,坐在講臺搖頭晃腦:“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血氣爲何物呢?形之所侍以生者,血陰而氣陽。就是說,一個人想活下來,就得有血有氣,就得陰陽調和……”
突然,一個學生舉手:“先生,什麼是戒色?”
“哈哈哈哈!”泻⑼笮Α�
費如鶴也跟着起簦骸拔抑溃渖褪墙渑耍 �
“哈哈哈哈哈哈!”
學生們笑得更大聲,課堂裏瀰漫着快活的空氣。
趙瀚低聲問費純:“那搗亂的是誰?”
“費元鑑,橫林那邊的,”費純低聲說道,“論輩分,他是咱們小少爺的叔祖,跟咱們老太爺是族兄弟。”
好嘛,這輩分夠高,費映環的叔叔輩兒。
被打斷了講課,龐春來也不生氣,捋着鬍子說:“汝等皆童子少年,血氣未定,不可沾染女色。該當戒之!”
費元鑑估計有十二三歲,也是個資深留級生,繼續搗亂道:“少年不近女色,那豈不是沒法生孩子?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先生你肯定講錯了!”
“對,講錯了!”費如鶴跟着起簟�
此班有二十多個學生,費元鑑、費如鶴這對“爺孫”,應該屬於班霸型人物。
他們給老師搗亂,各自的小弟也跟着咋呼。
只一瞬間,教室吵鬧得如同菜市場。
“砰砰砰砰!”
龐春來終於忍不住,用戒尺敲打桌面,吹鬍子瞪眼道:“肅靜,肅靜!此處戒色,當是不可沉迷於女色。食色性也,喫飯飽腹,娶妻生子,乃是人之天性,如何可以真正戒除?然而,饕餮貪喫,荒淫享樂,則是人之慾望。此處戒色,非戒人性,乃戒人慾也!”
費元鑑還在繼續唱反調:“先生亂講,朱子集註裏可沒這麼說。”
“就是,朱子沒說的,便是先生在亂講!”費如鶴跟着擡槓。
一唱一和,好生熱鬧。
趙瀚仔細觀察情況,發現全班都在跟着起簦挥凶钋芭诺囊粋�學生,始終在埋頭默默看書。而且,這學生衣衫單薄,一看就知道來自貧寒家庭。
“砰砰砰砰砰!”
龐春來瘋狂敲打着戒尺,可教室裏已經吵嚷一片。他實在沒辦法了,只得喊道:“自習,不許亂走,且等着下課!”
“哇……哦哦哦哦哦哦!”
學生們集體歡呼,彷彿在慶祝勝利,然後彼此之間打鬧不止。
龐春來懶得再管這些混蛋,換上一副慈祥表情,對前排那個貧寒學生說:“徐穎,你上前來。”
喚做徐穎的學生立即過去,態度恭敬道:“先生有何教誨?”
龐春來關切道:“今日所講,你可都明白了?”
“明白。”徐穎點頭說。
龐春來提醒道:“孔夫子所言戒色、戒鬥,並非尋常的戒女色、戒爭鬥,而是剋制心中之慾。血氣所動,便是慾望所指。聖人同於人者,血氣;聖人異於人者,志氣。你當思慕聖人,養志氣而克血氣,如此方能有一番大作爲。”
徐穎仔細思索,問道:“可先生曾說,大丈夫不可無血氣。”
龐春來解釋道:“此處血氣,乃人之慾望,剋制血氣,便是剋制慾望。而大丈夫不可無血氣,乃血性也,乃骨氣也。與人無妄爭鬥,是意氣之爭,並非血性之爭。”龐春來朝堂下一指,“此般頑劣之輩,便是血氣過旺而血性全無。你好生讀書,不要與他們爭鬥,莫要辜負自己的一身才華。但也不可失血性,不可無傲骨。”
徐穎連忙作揖:“多謝先生教誨。”
教室裏打鬧成一片,授課老師管都不管,只給那貧寒士子開小竈。
“噹噹噹當!”
過不多時,鐘聲響起。
學生集體歡呼,一窩蜂的湧出教室。
離家比較近的學生,直接跑回家裏喫飯,寄宿學生則都奔往食堂。
也有不遠不近的走讀生,拿出自帶食盒,就在教室裏喫。
費如鶴猶如刑滿釋放,迫不及待往外跑,突然轉身指着趙瀚:“那個……那個誰……”
“趙瀚。”趙瀚笑道。
“對,趙瀚,一起去喫飯。”費如鶴說道。
在他們離開教室的同時,那位貧寒學子徐穎,也捂着一個小包慌忙奔走。
可惜跑得不夠快,剛起身就被人堵住,四五個人將他團團圍住,不讓正在收拾東西的老師看見。
領頭者,赫然就是費元鑑。
徐穎不願與之爭鬥,低頭轉身欲走,立即被人推回去。
費如鶴突然拉住趙瀚,笑着說:“不忙喫飯,先看一場好戲。”
龐春來腋下夾着課本和戒尺,手裏拄着一根柺杖,終於顫顫巍巍離開教室。
見老師走了,費元鑑用嘲弄的語氣說:“徐大才子,今天喫的什麼啊?”
徐穎護着裝午餐的小包,低頭回答:“麥餅。”
“你家欠的租子還沒交,居然喫得起麥餅?”費元鑑笑得更起勁,同時伸手抓出,“快打開讓我看看。”
徐穎連連搖頭,抱着包袱蹲下,等着被羣毆一頓。
面對躺平等候捱打的徐穎,費元鑑頓時興趣缺缺,轉身離開說:“真沒勁!”
其他學生拳腳相加,一人來幾下,也都陸續走了。
捱打之後的徐穎,反而鬆了一口氣,抱着東西飛快往外跑。
趙瀚全程目睹,也沒出手幫忙,而是問:“少爺,你就不路見不平,來個拔刀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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