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23章

作者:王梓钧

胡夢泰嘆息道:“家父心動了,竟真想捐五千兩銀子,爲我值靡淮罂h知縣!”

“他魏照乘,區區一巡撫,有那能力大肆賣官?”費映環搖頭譏笑,“反正我是不信的。”

胡夢泰說道:“家父猜測,朝中東林黨復起,怕是急需大量銀錢。這魏照乘,不過是一悍卒,賣官所得恐怕大半都要上貢。”

費映環問道:“他們手裏,真有那麼多大縣的官缺?”

胡夢泰說道:“東林黨如今掌控南北京察,手裏的官缺肯定不少。大昭兄家裏也是做生意的,許多時候用不着財貨兩清。魏照乘在江西賣二十個知縣官缺,按五千兩一個來算,就能收到十萬兩雪花銀。他可以只兌現兩三個,剩下的託詞等缺候補,也不算出爾反爾。如此,打開銷路之後,還可以坐地起價,誰給的錢多就先給誰實缺。”

費映環恍然大悟,驚道:“還能如此咦鳎磕撬M不是,只用三五個實缺,就賺得三五十個士子的買官銀!這種事情見不得光,能出錢買官的也要面子,就算發現被騙了也不敢聲張。”

胡夢泰笑着說:“誰先交錢買官,誰就更容易得到實缺,算是他魏照乘給的‘馬骨’。”

費映環哭笑不得:“這等經商奇才,他還做什麼官啊?早早致仕做生意,於國於己都算大好事!”

胡夢泰又說:“大昭兄若想捐官,就得趕快出手,如今的吏部尚書可是王永光。”

“王永光還敢左右騰挪不成?”費映環連連搖頭。

胡夢泰說道:“但凡陛下,稍微露出對東林黨不滿的心思,以王永光的秉性必然反戈一擊。”

費映環仔細思索,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

兩個還沒踏進官場的舉人,能把王永光看得如此透徹,一是由於他們擁有情報來源,二是因爲王永光實在太有名了。

泰昌元年,此人仗義執言,得罪許多權貴,且立場偏向東林黨。

天啓三年,此人捲入癸亥京察,跟東林黨鬧翻,被迫辭官歸鄉。

天啓五年,此人被魏忠賢起用,努力攀附閹黨。

天啓六年,此人借王恭廠爆炸案,突然攻擊魏忠賢,上疏請求歸還票擬權,並幫着幾個東林黨大佬說好話。遭罷官。

崇禎元年,就是今年,此人被東林黨起用,一下子就做了吏部尚書。

反覆橫跳,其左右騰挪之術,看得人眼花繚亂,誰都不知道這貨到底是哪邊的。

你說他趨炎附勢吧,人家又不畏權貴。

在東林黨式微時,幫着東林黨說話。又在東林黨最強時,跟東林黨鬧翻。在魏忠賢剛剛崛起時,不要臉面攀附閹黨。又在魏忠賢權勢滔天時,站出來爲東林黨張目,而且鬧着要魏忠賢交出內閣大權。

按照這個規律,如今東林黨風頭無兩,王永光又到了該跳反的時候了。

歷史上,崇禎朝的東林黨內閣,就是王永光聯合周、溫二人弄垮的……這是一根貫穿明末黨爭的攪屎棍,只要自己不嫌惡心,那麼噁心的就是別人!

費映環、胡夢泰雖然偏居江西,卻每月都要閱讀塘報,以此來了解朝中局勢。

每次讀到關於王永光的大新聞,都讓他們完全摸不着頭腦,根本看不懂王永光到底想幹啥。

胡夢泰說道:“吾此次到含珠山閉關修學,便是爲了阻攔家父的買官之舉。吾已在胡氏宗祠發誓,三年後不能中進士,就回含珠山繼續閉關!”

“友蠡好志氣,愚兄就陪你苦讀……兩個月!”費映環痛下決心。

胡夢泰好笑道:“對大昭兄而言,兩月已是不易。”

船隻靠岸。

趙瀚放下那本《春秋》,交還給胡夢泰的家僮,這玩意兒沒有老師講解,根本就沒法自學成才。

難怪關二爺一輩子都在讀《春秋》,這書可以讀幾輩子。

手裏拎着書箱,趙瀚跟隨腥饲斑M,慢悠悠散步前往含珠山。

私塾就在山下,其學生都沒考上秀才。

書院則在半山腰,有功名者方可上山進修。

含珠私塾的規模不大,僅有幾間教室而已,每間教室可坐學生二三十人。另有藏書樓,還有學生宿舍,離家遠的學生可以選擇寄宿。

趙瀚來到私塾院中,見教室裏的學生,有少數穿得極爲寒酸,深秋時節竟然還打着赤腳。他不由問道:“魏叔,貧寒子弟可以免費讀書嗎?”

魏劍雄點頭道:“只要有志向學,都可來含珠山求學。不收束脩學費,但書本、筆墨需要自備。真有過目不忘的神童,費氏定會資助其考取功名。”

江南之地,文風極盛,識字率非常高。

便是費家的奴僕,隨便揪幾個出來,也有一半能讀懂通俗小說。

根據朝鮮文人的日記,早在明中期的時候,就能靠寫字在江南進行交流。而北方就不行,朝鮮文人說,在江南多找幾個路人,總能找到識字的,而北方可能一整天都見不着。

鉛山這邊也是如此,既然含珠書院免收學費,那他們就樂意送孩子讀書。就算考不上秀才,也能給費氏做家奴、夥計,能識字往往可得優待。

費映環在亭中歇息片刻,他的傻兒子就被帶來。

費如鶴是一個小胖墩兒,並非虛胖,而是肥壯。這貨小跑過來,磕頭喊道:“見過父親,見過表姑父(胡夢泰)!”

在兒子面前,費映環特別正經,表情嚴肅道:“功課唸到哪兒了?”

費如鶴回答:“已學到《季氏篇》。”

費映環頓時大怒:“開蒙數載,你竟還在學《論語》?”

四書有學習順序,依次是:《大學》、《論語》、《孟子》、《中庸》。

讀書幾年還在學《論語》,那智商真的有一點感人……

費如鶴跪在地上不敢說話,眼睛倭锪锏念┫蚝鷫籼M砉酶改軌驇兔γ姥詭拙洹�

胡夢泰笑而不語,甚至在憋着不笑出聲來。

費映環頭疼欲裂,也不想再費口舌,只說道:“我給你尋了個書童,跟你一起讀書。他小四書都沒讀完,若是哪天將你趕超,老子定然親手打斷你的腿!”

費如鶴嘀咕道:“我已經有書童了。”

費映環呵斥道:“你的學問進步遲緩,書童也難辭其咎,我給你換個更好的!”

費如鶴哀求道:“父親,費純挺好的,不用再換了。若換個書童,孩兒難免不適應,恐怕今後唸書更困難。”

還真他孃的有些道理。

費映環想了想說:“那就不換,只多一個書童。趙瀚過來,跟小少爺認識認識!”

趙瀚上前拱手:“見過小少爺。”

費如鶴抬頭望着趙瀚,頓時不樂意:“你是我的書童,憑啥我跪着,你還在那站着?快快跟我一起跪!”

趙瀚回答說:“我是公子派來敦促小少爺學習的,不是陪小少爺下跪的。”

費如鶴立即告狀:“父親,這個書童不聽話,快快把他趕走!”

費映環非常滿意,微笑道:“便該如此。趙瀚,以後小少爺貪玩,你可替我教訓他。只要不打死打殘打破相,隨便怎麼打都行!”

“遵命!”趙瀚拱手作揖。

費如鶴目瞪口呆,感覺自己今後的日子不好過。

第026章 【我聽少爺的】

費映環很快就走了,與胡夢泰結伴上山,前往半山腰的書院潛修。

只剩下趙瀚、費如鶴,以及書童費純。

費如鶴今年十一歲,估計是營養過剩,長得又高又壯又胖。這種身材,不去練武可惜了,非常適合當將軍,古代名將全是膀大腰圓之輩。

反而是書童費純,模樣生得頗爲清秀,遺傳了父母的優秀基因——他爹以前是大少爺的書童,他媽以前是老夫人的丫鬟,相貌方面經過了嚴格挑選。

主僕站在一起,費純更像少爺,費如鶴活似跟班。

眼見費映環已經走遠,費如鶴突然冷笑,雙臂交叉抱於胸前,半眯着眼睛蔑視趙瀚。

這位小少爺,明顯不是啥蠢貨,心思沒用在讀書上而已。

他在父親面前唯唯諾諾,在孩子堆裏估計是小霸王,只有他欺負別人,沒有別人欺負他的份。

學校還在上課,費如鶴是被中途交出來的。

趙瀚微笑提醒道:“小少爺,該回書舍學習了。”

費如鶴依舊冷笑不語,等了半天沒動靜,突然扭頭朝書童努努嘴。

書童費純終於反應過來,厲聲呵斥道:“大膽,還不給小少爺跪下磕頭請安!別以爲大少爺護着你,在這含珠私塾,小少爺纔是你的主子!還有,我是大書童,你是小書童,今後你要聽我的話!”

趙瀚露出害怕的表情,問道:“小少爺,真是這樣嗎?”

“少爺就是少爺,書童就是書童,”費如鶴舉起拳頭,威脅道,“從今往後,你都要乖乖聽我的。若爹爹問起,你就說我念書很努力,只可惜太笨了學得慢。爹爹讓你監督唸書,還說可以打我,你可千萬不要當真了。不信的話,你倒是打我一下試試……”

話音剛落,趙瀚一腳踹出。

費如鶴的噸位太大,趙瀚又不敢下狠手,竟沒有被當場踹倒。他後退兩步站定,低頭看胸前的腳印,不可思議道:“你還真敢打啊?”

趙瀚一臉疑惑表情,反問道:“小少爺,剛纔不是讓我聽你的話嗎?”

費如鶴生氣道:“我沒真讓你打!”

趙瀚道:“可我當真了啊。”

費如鶴大怒:“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趙瀚突然歪着腦袋,樣子仿若智障兒:“我奉小少爺的命令打小少爺,有什麼不對嗎?”

好像確實沒什麼不對,可費如鶴快被氣出內傷了。

書童費純連忙提醒:“小少爺,這混蛋在消遣你!”

“本少爺當然知道,還用你來說?”費如鶴勃然大怒,已經臉紅脖子粗,舉起拳頭走向趙瀚,“你找打!”

這貨肯定練過,下盤極爲沉穩,出拳也有章法,一上來就直取趙瀚的面門。

趙瀚抬臂撥擋,骨頭被打得生疼,小胖墩兒的力氣好大!

又是一拳砸來,趙瀚側身躲閃,同時出拳擊其軟肋。

費如鶴竟然不閃不避,撤臂去裹趙瀚的手腕,另一隻手也快速抓來,試圖直接將趙瀚抱住摔跤。

趙瀚連忙後退掙脫,緊接着轉身就跑。

都不是一個重量級的,傻子纔會貼身肉搏,先放風箏遛遛狗再說。

“別跑!”

費如鶴憤怒狂追,跟趙瀚一前一後繞着亭子跑。

費純就沒安好心,站着看戲不說,還在那兒火上澆油:“少爺,這混蛋消遣你,快一拳打死他!”

繞了兩圈亭子,趙瀚折身朝費純跑去,凌空飛起直踹其心窩。

“你別過來……唉喲!”費純正在隔岸觀火,突然喫了衝鋒一腳,仰摔在地,四腳朝天,只覺胸悶氣短爬不起來。

費如鶴追在後面大喊:“我倆單挑,你打他作甚?”

“吵得很,聒噪!”趙瀚邊跑邊說。

費如鶴又喊:“有種你別跑,跟我打上一回!”

“有本事先追上我!”趙瀚還打算繼續遛狗。

兩人你追我趕,又繞着亭子跑了一圈,費如鶴的體力竟然十分充沛。

“還來?”費純好不容易爬起來,卻見趙瀚又往這邊衝,頓時嚇得轉身逃竄。

“跟我打,你別追他。”

“就是,別追我啊!”

“我就追,你有種別跑。”

“混蛋,你纔有種別跑!”

“你們自去打,別追我行不!”

“……”

費如鶴追趙瀚,趙瀚追費純,三人繞着亭子,到最後也不知誰在追誰。

突然,趙瀚抓住欄杆,借勢翻入亭內。

費如鶴連忙減速停下,也想翻欄杆進去,爬到一半頓覺眼前漆黑。

卻是趙瀚站於亭中長凳,居高臨下猛然踹出,在小少爺的面部留下腳印子。

得勢不饒人!

趙瀚又快速接上兩腳,踹得費如鶴頭昏眼花。

他算看出來了,這小少爺皮糙肉厚,沒那麼容易被打壞。

費如鶴雙臂遮臉後退,想先拉開距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