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85章

作者:王梓钧

陳茂生一邊讓贛州知府發佈救災動員令,一邊帶人在上猶縣救災,他認爲這是個緩解土客矛盾的良機。

“掌司,垮山了,小半個石溪村都被埋了!”

“快隨我去!”

垮山,就是山體滑坡。

陳茂生帶人連夜出發,至第二天上午抵達。這裏在雞淮甯嫌危幼〉娜强图胰耍伸洞罅靠撤淠荆_墾山坡做耕地,植被破壞程度非常嚴重。

前日裏來一場山洪,隨即就是山體滑坡,一整片山壁垮下來,直接把半個村給埋了。

這種情況,在明末清初很常見。直到乾隆年間,當地百姓才徹底改變觀念,將種糧食的山地大量改種經濟類樹木。在此之前,不論是明代官府,還是清代官府,怎麼勸說都不聽,非得災害頻發喫了虧才改正。

目光所及之處,陳茂生只見一片哀嚎,無數客家百姓,正在刨開土堆石塊,想要挖出自己的鄰居和親人。

一個本地官員說道:“掌司,這裏必須疏通,否則再下暴雨,可能會形成堰塞塘。一旦堰塞塘積水潰堤,整個下游全都得遭水淹!”

陳茂生立即回去,把前段時間爭水的百姓叫來,讓他們去看上游的情況。

隨即又下令,把上游和下游,附近所有土客農民都組織起來。

強行組建的農會組織,這時發揮出巨大作用。農會組織村民,幾個村長負責調集物資,四千多人迅速開始幹活,完全拋下以前的矛盾和仇怨。

把道理講明白之後,誰也不敢懈怠,因爲關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當然,如果沒有官方牽頭,估計隔壁村落只會袖手旁觀。必須有人站出來,而且被雙方勢力信服,才能將他們糅合在一起。

天空又下起小雨,而且雨勢逐漸變大。

“掌司,傘來了。”一個吏員給陳茂生撐傘。

陳茂生把傘扔掉:“此間百姓皆冒雨勞作,我獨撐傘像什麼話?你快去催喫的,別讓人幹活半天,到頭來連口熱食都沒有!”

隨即,陳茂生又指揮道:“先挖那邊,莫要山洪積起來!”

農會旗幟靜靜插在土堆上,沒有迎風飄揚,只是被雨水不斷拍打,四周是冒雨挖土鑿石的百姓。

“轟!”

突然,又是一片山體垮塌。

附近幹活的村民紛紛逃開,但依舊有幾人被活埋。

“挖人,快挖人!”

陳茂生大喊。

數十百姓衝過去,沒有土客之分,迅速挖土搬石。連續刨出三人,全都已經嚥氣。

“還有氣,這個還有氣!”

第四人非常幸撸赃厺L停一塊大石,留出了足夠的縫隙空間。甚至渾身上下僅受輕傷,因缺氧而短暫昏迷而已。

能救出一個便足夠了,腥思娂姎g呼。

上下游村落的村長,帶領婦女孩童,把剛做好的飯菜送來。

“後生,先喫飯。”一箇中年婦女,將陶土碗遞給年輕人。

“多謝嬸子。”

年輕人接過飯碗,脫口而出之後,才反應過來婦人說的是客家話。

雙方都有些尷尬,互相笑笑,各自走開。

之前來得及,大家都沒戴雨具。有兩位村長想起來了,於是還送來大量蓑衣、斗笠,此時也顧不得男女之別。讓那些送飯的婦人,趁着大家在喫飯,幫忙去給幹活的青壯批戴上。

見那些婦人,各自找尋相熟,提着蓑衣斗笠滿地亂走。陳茂生頓時大喝:“都什麼時候了,還分親疏遠近,哪個不是在爲大家拼命?”

用江西話說完,陳茂生又用客家話大喊。

他的客家話着實蹩腳,許多音調都是錯的,但腥诉�是能勉強聽懂。

婦人們終於放下成見,紛紛給身邊之人披上蓑衣、戴上兜裏,也不管對方跟自己是否有世仇。

陳茂生也戴上了斗笠,蹲在河邊上喫飯。

突然,一個縣衙皁吏冒雨飛奔而來,興奮大喊:“陳掌司,陳掌司,夫人生了,是一位千金!”

陳茂生捧碗站起來,看看身後的情況,對那皁吏說:“回去跟夫人講,我過幾日再回去看她。若是還沒喫飯,你自己去打飯填飽肚子。”

皁吏愣了愣,點頭說:“我去喫飯了。”

周圍的百姓,此刻都看着陳茂生,一句話也不說,填飽肚子各自去幹活。

直至此刻,他們才真正認可這個當官的,覺得跟以前那些當官的都不一樣。這位是自己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

……

贛州府城周邊,同樣在抗洪搶險,由於半年乾旱,這裏又非常上游,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第一個被考驗到的是萬安縣,遂川江水匯入贛江之後,導致贛江水位猛增。

知縣歐陽述雖出身大族,但能脫穎而出、主政一縣,自然有其過人之處。他在洪峯到來的前兩天,就已經覺察到不對勁,提前召集官吏搶築堤壩,並通知全縣鎮長與農會做好準備。

有驚無險,萬安縣只被淹沒一些江邊農田。

更下游的泰和縣,抗洪壓力倍增。不僅是又有幾條河匯入,而且縣城建在贛江急彎處,這個地方非常容易潰堤。

不但農會組織農民出動,整座縣城的居民都來幫忙,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由於反僭斐商┖涂h人口銳減,本縣許多百姓都是各縣遷居而來,包括縣城內的居民都有三分之一是外來戶。遷徙百姓是個複雜工程,其中不乏出現各種亂象,但從縣長、鎮長到村長,各級官吏卻被鍛煉出來。

可以說,泰和縣即便不發動農會,只靠這些官吏也能迅速做出反應。

泰和縣,同樣有驚無險,但更多江邊農田被淹。

這裏除了保住縣城,還得組織官民,去鄉下救助農民。幫助江邊農民轉移,救回那些困在水裏的百姓。

趙瀚所在的吉安府城,那纔是真的危險,從泰和縣至此,又匯入了三條大河!

官、民、軍全部出動,趙瀚戴着斗笠,直接坐在碼頭上。

意思很明白,攔不住洪水,就把他趙瀚沖走。

整個吉安府城,三分之二面積在城外,而且城內多官府衙門,六七成的居民都住在城外。這裏淹不得,否則損失難以估量。

店家們最是積極,府衙派人招募人手,老闆們紛紛鼓勵夥計報名,而且工資照給還有額外獎勵。洪水淹進來,他們的店鋪就全完了,他們的心情跟趙瀚一樣急切。

白鷺洲書院的學生,已經提前轉移到城裏,那地方太容易被水淹了,書院好幾次毀滅都是因爲洪水。

許多大族出身的書生,既不給趙瀚效力,也不逃離家鄉。於是他們以鴕鳥心態,整天躲在白鷺洲書院讀書,美名其曰研究學問,其實就是不願面對現實。

他們暫居在幾家客棧,通過窗戶觀察外面的情況。

只見無數百姓,從城郊搬來泥土。有的挑,有的抬,有的背,還有的用小車推。平時在府城攬活賺辛苦錢的轎伕,還有那些碼頭苦力,以及許多下力的底層人民,成爲搬吣嗤恋闹髁姟�

糧商們捐贈大量麻袋,都是用來裝糧食的,現在作爲沙袋拿去築堤。

沒有那麼多麻袋裝泥土,於是就用篾條編竹弧�

非常簡易的竹唬褡酉∈瑁率忠材芸焖賹W會。府城附近的篾匠,製作出大量篾條,官府派人叩匠峭猓S多婦女和老人現學現編。

府城的士兵全部出動,包括趙瀚的親兵侍衛。

此時若有歹人,能輕鬆潛入趙瀚內宅,也能輕鬆接近趙瀚本人。

可是,就連官府派來的密探,此刻都加入了抗洪隊伍,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費如蘭出面召集全城婦女,給前線的抗洪勇士們送菜送飯。此刻正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穿梭在堤岸噓寒問暖,爲抗洪的官兵百姓加油鼓勁。

王調鼎默默觀察這一切,突然對身邊士子說:“此非聖主耶?此人若不爲君,天下又有何人可爲之?”

腥四唬瑹o言以對。

吉安府歷次遭遇洪水,多半就是放棄城外。等洪水退去之後,再由知府出面,勸大戶捐錢捐糧,然後修繕江邊的石堤。

從來沒有哪個當官的,能夠這樣調動百姓,兄境沙且钥箵艉樗�

王調鼎又指着在堤岸奔走的費如蘭:“此母儀天下之人也!”

一個叫賀其良的秀才突然說:“諸君,今日始知真有聖明之主,吾願爲其效命。白鷺洲書院雖好,卻不如出山救濟蒼生。再會!”

賀其良離開客棧,冒雨朝堤岸走去,行不多久,又有二十多個士子跟上來。

這些人來到趙瀚身邊,齊刷刷拱手作揖。

賀其良問道:“先生,我等皆欲效力,請先生派遣差事。”

趙瀚起身拱手回禮:“可去府衙聽從安排。”

惺孔釉俅巫饕荆R刷刷前往府衙方向。

第222章 【趙天王的野生粉】

真正的苦戰,在樟樹鎮一帶。

樟樹鎮是趙瀚治下,稅收最豐厚的一個鎮。僅樟樹鎮貢獻的財政收入,就抵得上龍泉、永寧兩個縣的總和!

贛江流過吉安府之後,又匯入一條大河、數條小河。至樟樹鎮時,袁河又帶着洪水洶湧而來,兩河交匯沖刷出急彎,甚至帶來大量泥沙淤積成沙洲。

當初王思任的官兵水師,佔據絕對優勢,卻也不敢讀過河口。其實是不敢渡過沙洲,河道狹窄,水勢複雜,便是不被火攻也要遭包圍伏擊。

藉此,趙瀚能夠從容與官軍對峙,而今卻因爲這種地形,給樟樹鎮帶來巨大抗洪壓力。

“籲!”

竹哨聲響起,兩千多農兵跑步趕來。

又有數千青壯,被農會組織過來,至樟樹鎮下游地帶。

鎮長帶着吏員,挨家挨戶敲門,招募鎮上百姓築堤抗洪。

事實上,整個贛江沿岸,從唐代就開始構築防洪堤。

特別是豐城上下游的贛江東堤,從唐代修到宋代,已可保護六十萬畝農田。明代一直在繼續增築,但要直到民國,才能把樟樹鎮這邊的堤壩連通。

在萬曆朝之後,地方水利敗壞,全靠有責任的地方官,號召士紳大族捐款修繕。

只要有官員組織,士紳大族也願意捐錢,這是在保護他們的身家財產。就拿樟樹鎮這邊的堤壩來說,一旦洪水漫灌或者決堤,就可能淹沒十萬畝良田,因爲岸邊都屬於低窪地帶。

臨江知府和清江知縣,都在負責府城沿線,洪水期間也過不來。

樟樹鎮的安危,都寄託在鎮長劉同予身上。

劉同予是大族秀才出身,文武雙全,初時在軍中擔任文吏。還曾跟張鐵牛一起,詐城攻下新淦縣城,他這鎮長的分量並不輸給知縣,畢竟這是財源滾滾的樟樹鎮。

此時此刻,劉同予正在沿江堤壩上,冒雨奔走指揮抗洪。

鎮上居民在官府組織之下,紛紛加入其中,農兵和農會也行動起來。

沒人敢懈怠,他們祖祖輩輩住在江邊,知道今年的情況不對。這暴雨下得太久了,中間好不容易晴兩天,突然就又是大暴雨。

不但鎮上每天帶人觀察水位,百姓也天天跑去觀察,畢竟一淹就是十多萬畝地,在洪水面前沒有身份的高低。

樟樹鎮的藥材商人,全部聯合起來行動,出錢派出夥計築堤。若是潰堤或漫灌,他們將蒙受最大損失,許多人都堆積了好幾倉庫的藥材。

從樟樹鎮一直往北,兩岸都有農兵和農會,組織羣星皝砜购椤�

若從高空俯瞰,就彷彿無數螞蟻,扛着沙袋、泥筐來往於江邊,上演着人間最宏大壯麗的史詩。

費純其實是最頭疼那個,不但要撥款救災,等洪水退去之後,還要酌情減免百姓的田賦。山區雖然不受水災,但旱情極爲嚴重,等於今年要普遍減免賦稅。

官倉裏的錢糧,都不太夠用啊!

本來,招安停戰,鹽路暢通,財政問題已經緩過來。只要今年繼續豐收,或者說是一個平年,各縣的倉庫都能堆積如山。

突然來個大災年是什麼鬼?

費純感到一股深深的惡意,覺得老天爺是在故意跟他作對。

韓承宣作爲朝廷任命的南昌知縣,此刻也離開南昌縣城,來到贛江邊上指揮增高、加築堤壩。

他本來已經被架空,沒有任何實權可言。

但其救災表現積極,此刻也獲得部分指揮權,彷彿他已經變成趙瀚麾下的官員。

連續兩晝夜的勞累,眼看水位一點點往下降,韓承宣累得直接躺在堤壩上。

“韓老爺喫飯。”一個婦人笑着端來飯菜。

韓承宣努力爬起,微笑道:“多謝。”

一邊喫飯,一邊觀察,堤壩上到處是橫七豎八躺着的官民。

胡定貴捧着飯碗過來,笑着說:“縣尊不如從侔桑闶且粋�好官,給狗皇帝賣命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