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58章

作者:王梓钧

造反,距離他們太過遙遠。

婁氏指着舷窗外的城池:“這座縣城,也是瀚哥兒的。”

夫妻倆面面相覷,他們的世界,只有鵝湖費家大宅。

費廩年輕時,跟着費映環一起去過鉛山縣城,也去過廣信府城,好歹還算有點見識。

而婁氏,去一趟河口鎮,對她來說就是出遠門了。

這裏整座城市都是瀚哥兒的,已完全超出他們的想象範圍。

婁氏拿出兩人的身契,說道:“瀚哥兒治下,不許蓄奴。費純做了大官,也不可能讓你們再當奴僕。且拿去吧。”

費廩下意識接過,突然給自己一耳光。

不是在做夢!

夫妻倆受驚過度,甚至都忘了感謝,只傻傻愣在那裏。

“你們去休息吧,可以喝點黃酒壓壓驚。”婁氏說道。

夫妻倆夢遊般來到鄰艙,各自呆坐半晌。

突然,淩氏問道:“純兒做了反俅蠊伲俊�

“應該……沒錯。”費廩還有點迷糊。

淩氏突然捂嘴大哭,流淚道:“嗚嗚嗚……這可怎生是好,被官府抓了是要砍頭的!”

費廩也恐懼得發抖,自我安慰道:“不會,不會。廬陵趙……瀚哥兒厲害得很,聽說官兵都打他不贏。”

“再厲害的反伲策�是反伲实叟筛蟮墓賮泶蛩帜难Y打得過?到時候就完了!”淩氏越想越怕,哭得更加傷心。

“哭哭哭,你哭有什麼用?”

費廩被哭得心煩意亂,呵斥道:“兒子已經做倭耍蘧湍馨阉藁貋恚糠蛉耸怯兄饕姷模踩チ思玻襻崴鍪颤N,我們跟着做就是。”

“對對對,夫人也去……”淩氏突然愣住,“如鶴少爺,該不會也做了反侔桑俊�

費廩頓時醒悟,猛拍大腿道:“難怪夫人待春芳(趙貞芳)那麼好,原來她早知道這檔子事。如鶴少爺肯定做倭耍儍壕褪歉黄鸪鲩T的。”

似乎費如鶴一家子做伲湍芙o他們安全感,淩氏突然就變得不那麼害怕。

非但不怕,淩氏還興奮起來:“純兒做了大官,咱們今後豈不是可以享福了?”

“你想什麼呢?”費廩無語道。

淩氏開始幻想:“我要買十個丫鬟、十個小廝伺候着,每天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對了,你祖上姓什麼?”

費廩搖頭道:“不曉得。”

“那就還是姓費吧,也不用再改過來,”淩氏突然呵斥,“你不準納妾!”

費廩哭笑不得:“你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東西?”

淩氏冷笑道:“那可說不準,有權有勢的男人,哪個不納妾的?”

不說還好,淩氏這麼一說,費廩還真就動心了,開始幻想自己能納幾個美貌小妾。

在夫妻倆的幻想當中,客船漸漸駛向吉安府。

每經過一座縣城,他們都激動不已,因爲全是瀚哥兒的地盤。

到得吉安府城,夫妻倆跟着婁氏上岸。

淩氏低聲說:“瀚哥兒的地盤真大,聽說有十多個縣,咱們才路過幾個。依我看啊,瀚哥兒今後能做皇帝,咱們純兒就是那開國功臣,你後半輩子就等着享福吧。”

“莫要亂說,莫要亂說。”費廩連連提醒,自己心裏卻樂開了花。

負責接人的士卒,跑去總兵府通報,立即就有侍衛出來迎接。

迎春和冬福兩個丫鬟,也漸漸感覺不對勁。

但又不曉得哪裏出了問題,只能跟着婁氏一起進去。

這裏以前是府衙,雖然一半屬於辦公場所,但內宅的面積也大得很。

穿廊過院一陣,終於看到有人。

前往鉛山接人的幾個士卒,立即敬軍禮說:“總鎮,人已經帶到了。”

“很好,辛苦了。”趙瀚微笑道。

費如蘭懷裏抱着孩子,跟着趙瀚一起上前。

“泰水大人。”

“娘。”

婁氏樂得笑開了花,高興道:“好,好!”她接過外孫,“孩子叫什麼?”

費如蘭回答:“未滿百日,還未取大名,小名喚作‘銃兒’。”

“銃兒?”婁氏沒聽明白。

“就說火銃的銃,”費如蘭無奈道,“寵兒生下來不久,就有部下進獻火銃。”

這邊母女倆在說話,趙瀚則朝妹妹擠眉弄眼,趙貞芳壓抑着心中歡喜只是笑。

費如梅終於回過神來:“姐姐,你跟瀚哥哥成親了?那我豈不是要叫姐夫?”

“不喜歡嗎?”趙瀚笑問。

費如梅笑道:“喜歡得很,姐夫好!”她又轉身對趙貞芳說,“我姐變成你嫂子了。”

趙貞芳連忙行禮:“見過嫂嫂。”

“誒!”

費如蘭非常高興,拉着趙貞芳的手,給她戴上一隻玉鐲子。

腥藬⑴f一番,費廩、淩氏夫婦,被送去費純自己的宅第。

知縣級別以上,都配有公宅居住,要麼是衙門自帶的,要麼是滅了惡霸豪強搶來的。這些公宅不可買賣,調任或離職之後,必須讓出來給下一任。

趙貞芳可不管什麼反伲鸥绺绫愫谩�

四下逛了一圈,趙貞芳突然黯然嘆息:“這麼漂亮的房子,要是大姐還在就好了。”

趙瀚安慰說:“我已經派人在找了。”

真的已經在找,趙瀚請人畫了畫像,讓徐穎幫忙打聽。

畫像肯定會失真,主要靠名字和線索。

揚州、鎮江、南京、九江和南昌,都有趙瀚的密探,目前主要在這五個城市碰邭狻�

第188章 【鐵面無私的投機者】

趙貞芳和費如梅兩個小姑娘,一直圍着嬰兒打轉,總想伸手去逗弄一番。

婁氏、費如蘭母女,則進屋聊起近況,以及吉安府的許多規矩。

不多時,費如鶴也來了,讓人把行李搬回自家宅第。母親和妹妹過來,肯定是跟他一起住的,岳母住女婿家有些不方便。

“哥哥,銃兒怎一直睡覺啊?也不睜眼看我們。”趙貞芳好奇問道。

趙瀚笑着說:“他睡着了才長得快。”

於是趙貞芳又蹲下,跟費如梅一起看嬰兒睡覺,也不曉得有什麼好看的。

她們坐着看小孩,趙瀚就坐着看她們,春日暖陽曬着,正是一年之中的好時光。

好時光沒持續多久,蕭煥就來求見,並且遞上幾份文件。

泰和縣由於被賽呂布打爛了,人口嚴重不足,須得遷徙不少農民過去。縣城之內,也被殺得夠嗆,須得遷一些商戶和遊民前往。同時,該縣原有的農民,除了低息向糧行借糧之外,也該分發一些糧食和種子度日。

裏面牽扯的錢糧甚多,而且操作過程中稍顯混亂,泰和知縣竟然趁機貪墨錢糧。

窩案!

從知縣到文吏,再到鎮長和糧行人員,一共有十七人牽扯其中。

而且諷刺的是,參與貪污的官吏,大部分屬於貧寒士子,甚至還有一個還是佃農出身。出面告發此事的,反而出自士紳階層,屬於最不讓趙瀚省心的大族子弟。

趙瀚仔細看了處置方案,一切都按規矩辦的,他簽字蓋章之後說:“轉交龐先生,讓他重新任命官吏。”

蕭煥帶着文件離開,趙瀚嘆息一聲,躺在竹椅上曬太陽。

地盤才擴大到十三縣,貪污案便越來越多,要是今後佔據整個江西,那些傢伙還不要翻天?

幸好,無數讀書人想着往上爬,喜歡舉報自己的上司騰位子。

此時此刻,費純也忙得很。

這次泰和縣的窩案,牽涉到兩個糧行人員。他決定組織人手,對所有糧行進行一次大清查,肯定能夠再查出幾個蛀蟲,順便嚇退那些想要胡亂伸手的傢伙。

費廩和淩氏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兒子回家,乾脆把家裏的傭人叫攏來。

“這麼大的宅子,就你們四個下人?”淩氏皺眉道。

一個女傭說:“就我們四個。”

費廩問道:“誰是管家?”

無人回答,沒有管家。

淩氏不由嘆息:“這傻兒,當主子都不會,竟連個管家也沒有。你們都自報姓名,我且熟悉一下。對了,今後要稱老爺、夫人,別沒大沒小的。”

“我叫左翠。”

“我叫劉李氏。”

“我叫……”

淩氏突然打斷:“停!什麼我我我的,今後須自稱奴婢。”

劉李氏說:“趙先生不準蓄奴,也不許傭人自稱奴婢。”

淩氏冷笑:“你們不是奴婢是什麼?”

“傭工。”劉李氏回答。

費廩沒有再說話,而是偷偷打量左翠,感覺這個丫鬟長得還可以。

淩氏清了清嗓子:“你們所說的趙先生,是我看着長大的。他是大人物,管的也是大事,這家宅裏的小事不歸他管。我兒不會做主子,由得你們野慣了,今後須得立下規矩。你們的名字也得改,今後都要姓費,跟着主家改姓便是規矩。”

四個傭工面面相覷。

劉李氏說:“夫人,若真要改姓,那我請求辭工。把這個月做完,領了薪水就走,夫人可以另聘傭工。”

“嘿,還反了不成,”淩氏呵斥道,“給我掌嘴!”

無人動手,都感覺淩氏是智障。

趙瀚對私自蓄奴、虐待傭工查得很嚴,只要跑去官府告狀,肯定是告一個查一個,藉機打壓那些不聽話的士紳大族。

劉李氏說道:“夫人,我兒子是趙先生的兵,我不做傭人也能過日子。夫人不放我走,我去官府告狀便是,想要我改姓那是不可能的。”

“你兒子是兵,我兒子還是官呢!”

淩氏絲毫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自己跑去找來一根棍子,照着劉李氏就打下去。

劉李氏也不躲,只用雙手擋住腦袋,打出的傷痕可以做證據。

這是城裏的宣教官們告誡的,那些宣教官,經常挨家挨戶宣傳,讓受到虐待的傭工一定記得報官。

淩氏一頓抽打,收手怒斥道:“服了沒?服了就跪下認錯!”

劉李氏拉起袖子查看,發現雙臂被打得淤青,立即轉身朝着大門走去。

她兒子不但當兵,而且是軍中宣教官。她的丈夫早死,只有一個獨子,閒在家裏也沒事,乾脆就應聘住進費純宅中做女傭。

今年春天,吉安府城的遊民,遷了一大批去安福縣城,已經出現用工短缺的徵兆。

離了這裏還怕找不到工作?

劉李氏以前孤兒寡母,受過太多窩囊氣,她這輩子再也不想受氣了。

“攔住她!”費廩吼道。

還是沒人動手。

剩下的三個傭工,雖然不敢反抗,卻也不會配合。

來到廬陵縣衙,劉李氏自然不可能直接見知縣。先是進了縣衙特有的調解室,這玩意兒整個大明都有,主要用於處理民事糾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