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57章

作者:王梓钧

趙瀚並沒有把鐵礦山全部佔完,允許當地主動投靠的士紳,繼續經營他們的礦山和鐵廠。爲了集中鐵匠打造火銃,可以將部分簡單工作,承包給私人鐵廠製作。特別是棉甲的鐵片,毫無技術難度可言。

這幾個月來,兵器所自造的棉甲,就已經有三百多套。

棉甲可以防劈砍,可以防弓箭,但面對刺擊效果有限,更不可能防禦火銃射擊。那玩意其實就是一套棉衣,在表面嵌上鐵片,比傳統甲冑輕便許多。

與此同時,田有年還給出建議,招募篾匠編制頭盔。

這種竹編頭盔,可以防箭射,可以防刀砍。雖然效果有限,但勝在成本低廉,製造速度非常快。若想價錢防禦性,還可在編造之時,編進去幾塊鐵片。

趙瀚取過火銃,笑着說:“走,隨我去城外校場。”

一邊走一邊觀察,這把鳥銃將近一米長。銃管前細而後粗,而且還有扳機,扣扳機可移動苧麻繩。

趙瀚扣了幾下扳機,便明白其工作原理。

苧麻繩是可以緩慢燃燒的,其作用類似於信香。有了這種裝置,火繩槍就不用專門點火,扣下扳機就能將火藥引燃。

這種鳥銃,其實應該叫馬六甲火繩槍。

趙瀚好奇問道:“槍管是如何打造的?”

宋應星解釋說:“先打造鐵梃,再以燒紅之鋼鐵,裹住鐵梃不斷捶打,經過多次接合便可成管。又以四棱鋼錐,透入管中旋轉磨製,使得管壁光滑如鏡,則藥子發射毫無窒礙。”

漸漸接近校場,趙瀚忍不住問道:“不容易炸膛吧?”

宋應星只能說:“鳥銃遲早是要炸膛的,但我製造的鳥銃,肯定比朝廷的好上百倍。首先,以木炭生爐火,勝於石碳生爐火。其次,銃管皆鋼鐵打製,而非熟鐵打製。當然,若是藥子放得太多,還是有可能會炸膛。”

宋應星不曉得怎麼煉蘇鋼,但他懂得廣南灌鋼法,就是佛山一帶煉出的那種團鋼。

“那多麻煩,”趙瀚說道,“若不長期訓練,士卒很難拿準藥量。可否先定合適藥量,再用油紙殼包住,平時可以防潮防淋溼。作戰之時,士卒手握紙殼,以牙齒撕開,再將殼內藥子填入銃中?”

“此法甚妙!”宋應星欣喜道。

走到校場門口,宋應星又問:“總鎮,還有一種鳥槍,是否需要打造?”

“鳥槍跟鳥銃不一樣嗎?”趙瀚沒弄明白。

宋應星解釋說:“鳥槍者,狀如長槍,須兩人方可操控。鳥銃百步而力竭(最遠射程),鳥槍卻可射出兩百步以上。”

趙瀚算是搞清楚了,鳥槍就是鴉片戰爭時的抬槍,那玩意兒的槍管比人都高。

“不必,”趙瀚吩咐道,“只打造鳥銃,鳥槍太難操作了。”

宋應星又說:“還有一種萬人敵,爲守城之利器。”

趙瀚問道:“萬人敵是何物?”

宋應星詳細描述道:“以陰乾的中空泥團,塞入火藥,加毒火、神火之類。貫藥安信之後,外以木架匡圍,或以木桶塑泥。敵人攻城時,則點燃引線,拋擲城下,敵方人馬皆無幸也。”

毒火,即在火藥當中,添加砒霜、硃砂、糞便、銀繡(提煉銀礦石的殘渣)等物。

神火,即在火藥當中,添加硃砂、雄黃、雌黃、硼砂、磁末、辣椒麪等物。

話說,明代搗鼓出了很多奇葩火器。甚至早在朱棣靖難之時,就已經就地雷出現,朱棣的燕軍踩雷差點崩潰,也不曉得那些地雷是怎麼引爆的。

趙瀚一下就聽懂了,這玩意兒就是大號手榴彈。

但是,外殼是用泥巴製成,怕泥巴破碎,還用木條來匡住。

用木桶來裝就更喪心病狂,已經不能叫手榴彈,而是桶那麼大的炸彈。

肯定是扔不遠的,只能用來守城。

趙瀚問道:“可否用陶瓷做殼,我治下山嶺多白土,可以燒製陶瓷。製作一些小型的萬人敵,野戰之時亦可擲出,陶瓷爆炸的碎片也能殺傷敵人。”

“此法可行。”宋應星點頭道。

使用陶瓷炸彈的擲彈兵,不知歐洲的傳教士看到了,會不會覺得趙瀚暴殄天物。

瓷器在歐洲多貴啊!

來到軍營,軍官們立即過來拜見,趙瀚讓他們立即操練軍隊去。

行至訓練弓箭手的靶場,趙瀚打開火藥袋,發現裏面竟是顆粒狀的黑火藥,不由問道:“此藥何爲黑色粒狀也?”

“銃炮之火藥,皆此類也。”宋應星回答說。

黑色顆粒火藥,誕生於唐末,道士煉丹搞出來的。

但真正大規模用於實戰,是從元代開始。後世武威出土的元代銅炮,就有顆粒火藥。呼和浩特出土的元末明初地雷,也發現殘留的顆粒狀黑火藥。

趙瀚愈發驚奇,問道:“朝廷所造火藥,皆爲此物?”

宋應星嘆息:“朝廷發給官兵的火藥,很多都不能用,將領還得自己出錢購置火藥。”

根據徐光啓的記述,由於火藥質量不佳,鳥銃製造粗劣,明軍火槍部隊,有時甚至不能打穿韃子的重甲。

京營總督趙世新也說:“奸猾工匠製造的火藥,粗劣不堪,搪塞行事,各軍將官領到火藥,都賤賣了自己去買好藥。”

真的是工匠奸猾?

非也!

官吏各種剋扣火藥製作費,再好的工匠,也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大明真的不是技術不行,而是吏治徹底敗壞。

趙瀚退到五十步以外,請教宋應星如何填裝彈藥,然後瞄準前方的箭靶。

“砰!”

硝煙散去,箭靶如初。

那顆彈丸,也不曉得飛哪兒去了。

圍觀之人,都有些尷尬,也不好意思嘲笑。

宋應星說道:“初習鳥銃之人,脫靶實屬正常。”

重新裝填彈藥,趙瀚微笑着前進,走到三十步距離,再次扣動扳機放槍。

“砰!”

這次居然命中了箭靶的邊緣。

腥舜蠛羯裆洌螒且搀@訝道:“發第二彈便能命中,總鎮天賦異稟也。”

屁的發第二彈,趙瀚穿越之前,也算連隊裏的射擊小能手,都是用無數彈藥喂出來的。

不過鳥銃這種滑膛槍,能夠達到如此精準度,還是讓趙瀚頗爲意外。

主要歸功於槍管很長,已經快接近一米了。

當然,宋應星所獻火銃,屬於嚴格打造的精品。若是增加人手、提高產量,即便品控再嚴格,整體質量也會下滑很多。

這種鳥銃,依舊得放排槍,各自射擊很難取得戰果。

趙瀚笑道:“這把鳥銃不錯,今後就歸我了。”

現在軍中的高級將領,規矩最嚴的,紀律最好的,當屬李正練出的部隊。

趙瀚決定讓李正統領火器營,暫時只有幾十把火銃,再過一年就能有幾百把了。

“火藥原料還缺嗎?”趙瀚問道。

宋應星回答說:“硝石須向寧都縣購買,其餘原料都不缺。”

寧都縣就在永豐縣東南邊挨着,販賣硝石的商人,可咧僚d國縣境內走小路,順着贛江就把貨物叩郊擦恕�

也有更便利的路線,一路水咧邻M州,再從贛州水咧良病�

但贛州那邊防得緊,不準咚拖跏@種戰略物資。

趙瀚叮囑道:“加緊打造火銃,做得好、做得快的工匠,可以提拔獎賞重用。若有工匠能改進工藝,也當大大獎賞!”

第187章 【歡聚】

婁氏帶着景行苑的人來了,有費如梅、趙貞芳、迎春、冬福等人,也有費純的父母和弟弟(三歲大)。

當然,還有費映環的幼子,才兩歲大的費如皋。

他們遠行的藉口,是搬去福建那邊,跟在外當官的費映環住在一起。

“那就是南昌城嗎?城牆好高啊!”費如梅已經十五歲,長得跟姐姐很像,不過性格更加外向活潑。

不怪費如梅驚歎,南昌城牆高達9.3米,厚6.7米。不計三合土和條石地基,地下還有深達3.5米的城牆——你想挖地道都挖不進來。

爲了增強防禦力,城門被削減至七座,每座城門都增築了甕城,且每座甕城都有千斤閘。

至於護城河,寬35米,深5米。

想攻城,先填護城河,這已經是個大工程。

若無內應,南昌城是不可能攻破的!

趙貞芳跑出來說:“二姐,娘讓你別亂跑,快快回船艙去。”

費如梅說:“我沒有亂跑啊,就出來看看稀奇。”

“快進去吧。”趙貞芳說道。

費如梅撇撇嘴,轉身回艙去了,頗爲留戀的再看了南昌城一眼。

趙貞芳跟着進去,笑着說:“娘,二姐回來了。”

“這裏不要亂走動,過了南昌再出去。”婁氏叮囑道。

“爲什麼啊?”費如梅頗爲好奇。

婁氏不願解釋,只說:“過幾日你就知道了。”

趙貞芳問道:“娘,聽說吉安府有反伲覀兟愤^吉安府不怕反贀寙幔俊�

“不怕。”婁氏笑容古怪。

如今的趙貞芳,跟婁氏格外親熱,已經把婁氏當成親孃對待。

只因婁氏本身就待她不錯,趙瀚起事的消息傳回,就加倍善待起來。甚至在私底下,景行苑的家奴們,稱呼趙貞芳爲“三小姐”。

趙貞芳打開舷窗,默默看着岸邊景色。

她的心情迫不及待,聽說哥哥也在福建,終於可以跟哥哥團聚了。

前方遇到鈔關,排隊交錢之後,大船總算順利通過,婁氏心裏也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便是趙瀚的地盤!

江西巡撫李懋芳,已經被召回北京,但其私設的鈔關仍在,左布政使丁魁楚收錢快樂得很。

新任江西巡撫、南方五省總督朱燮元,如今依舊在貴州,估計還沒收到消息。

不過嘛,江西總兵朱國勳已經赴任,而且坐船直奔九江,從江州兵備僉事那裏接管水師。

朱國勳以前在福建打海戰,靠刷海盜不斷積累軍功,因參與覆滅劉香而升至副總兵。他自然是會打水戰的,並且有些看不起內陸水師,認爲擊敗趙瀚的水軍輕輕鬆鬆。

此時此刻,他一邊在鄱陽湖操練,一邊派人聯絡鄭芝龍,希望能買些火炮裝備在船上。

江西的官兵與反伲荚谏壩淦餮b備!

船行至豐城碼頭靠岸,婁氏派人登陸採購食品,同時把費廩、淩氏叫來。

“夫人!”費廩夫婦恭敬行禮。

婁氏微笑道:“坐吧。”

“謝夫人。”夫妻倆小心翼翼坐下。

婁氏問道:“你們可知,此行是去哪裏?”

淩氏回答:“去福建。”

婁氏搖頭:“去吉安。”

“吉安可是反俚牡乇P。”費廩驚道。

廬陵趙俚拇竺缇蛡鞅檎麄�江西。更何況,廣信知府兵敗身亡,四千多鄉勇只逃回去幾百個,鉛山那邊簡直談起趙倬蜕儭�

婁氏微笑道:“廬陵趙伲闶清鐑骸!�

“瀚……瀚哥兒!”夫妻倆驚得合不攏嘴,瞪大雙眼看着婁氏。

婁氏又說:“你們的兒子,是瀚哥兒手下大官,幫瀚哥兒掌管錢糧。”

夫妻倆並無喜悅之情,反而驚得渾身發軟,彷彿就像天塌下來一半。

他們是做家奴的,即便有野心,也不過多貪點錢財,今後做鵝湖費氏的大管家。淩氏更被收拾得服服貼貼,早就熄滅了做夫人的念想,再不會自稱爲“凌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