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36章

作者:王梓钧

五月中旬,冬小麥已開始收割。

“莫要踩壞莊稼!”這是李若璉下達的第一個命令。

李若璉、李若珪兄弟倆,都是知名的清官。不過嘛,做清官的資本是家境殷實,祖上不知佔了多少軍田。他弟弟考取進士之前,由於銀子不夠用,一次性就賣了上百畝地。

“載心公!”

來到碼頭登船,巡撫李懋芳,帶着僉事王思任,主動過來拜見。

李若璉拱手回禮,他們雖然諸事倒黴,但有一件事比較順心。那就是去年崇禎撤回太監,到現在還沒把太監派回來,不用聽監軍太監在旁邊瞎逼逼。

三人合兵,步卒上萬,另外還徵召了數千民夫。

這麼多人,王思任的水師裝不下,只能用船載着糧草前進,士兵們則在岸邊隨船而行。

本來正在收麥子的農民,看到官兵到來,都嚇得躲到老遠,然後用怨恨的眼神看着這些人。

三人加起來練兵上萬,年初還折了三千多,連忙緊急徵召補足差額。這得耗費多少銀子?江西三司不但要供應軍餉,還要給朝廷遞解賦稅,只能加緊盤剝老百姓,苛捐雜稅加派了十幾種。

一路行軍南下,由於要趕時間,這些官兵倒沒工夫劫掠百姓。

十日之後,即抵達臨江府城。

(前文有誤,臨江府城不在豐城市,而在後世的樟樹市臨江鎮,夾在袁河與贛江之間。趙瀚必須先攻臨江府城,才能佔據樟樹鎮。但錯了那麼多章節,無法修改主要情節,只能假定樟樹鎮在臨江府城以南十里地。真實情況,剛好相反,大家不要較真。)

“見過李撫帥,見過李總鎮,見過王僉事。”

知府何天衢,帶着府縣兩級官員,出城來迎接官軍到來。爲了保住性命,也顧不上文武之別,他對總兵李若璉也尊敬有加。

李懋芳問道:“趙賱酉蛉绾危俊�

何天衢回答說:“趙僭谑锿獾暮訉Π都櫊I,阻塞任何過往船隻,暫時無法探知消息。”

“撫帥,先紮營,再派探子。”王思任說道。

李懋芳點頭說:“好,先紮營。”

何天衢說道:“幾位遠道而來,在下設了宴席,爲諸君接風洗塵。”

王思任皺眉說:“先紮營要緊。”

於是乎,王思任負責紮營,李懋芳、李若璉被請進城裏喫喝。

這種喫喝也是有必要的,互相之間拉近關係,否則接下來打仗很難合作。

雙方就此隔河十里紮營,加上民夫、水兵和本地鄉勇,官兵共有一萬八千多人。

趙瀚這邊,水師加上輜重隊,人數只有不到四千。

翌日。

王思任親率水師南下,大小戰船四十多艘。

而趙瀚的水師,大小船隻僅三十多艘。其中十餘艘,還跟隨費如鶴去了西邊,面對官兵水師只能暫避鋒芒。

王思任抵達河口之前,就勒令水師停下。他不敢再前進,害怕中了埋伏。若是反俚乃姡瑥内M江和袁河兩面殺出,他的水師就要遭到包圍。

站在船頭,王思任親自觀察敵情,可敵營連綿二三里,到處插滿了旗幟,根本就搞不清裏面有多少人。

趙瀚不敢派水兵去打探敵情,於是派出僅有的哨騎,隔河遙望官兵的營寨。

很可憐,趙瀚造反這麼久,麾下只有六匹馬。

反觀那些西北流寇,今年設伏弄死曹文詔時,直接出動了上萬騎兵(史書記載衮T數萬)。

趙瀚的六匹馬很寶貴,平時細心照料着,有一匹母馬懷孕,留在府城沒帶出來。

五個哨騎奔至江邊,隔河遙望官兵營寨,同樣看不清什麼情況。

兩邊都抓瞎,但官兵佔據主動,因爲王思任的水軍更厲害。

可是,趙瀚佔據了有利地形,王思任的水軍不敢越過河口,暫時也只能靜待時機。

雙方就這麼開始對峙,互相派出小股精銳,試探對方的虛實強弱。

兩日之後,費如鶴帶兵回來增援,在分宜縣、新喻縣各留五百安福兵守城。

趙瀚的步兵一下子超過5000,其中1500人雖是廬陵農兵,但戰鬥力絕對比官兵更強大。

就這樣對峙半個月,夏收進入最忙碌的時節。

宣教團、農會和基層官員,由於無法保證安全,乾脆在新佔的新淦縣分田。隔壁的峽江縣佃戶趁機起義,不但把縣城給奪了,還跑來請求宣教團主持分田工作。

新淦、峽江二縣多山,只有挨着贛江的土地比較肥沃,大部分地方都屬於窮鄉僻壤。

趙瀚也不着急,乾脆把這兩縣拿下,趁着夏收進行分田。

至於擁有鐵礦的新喻、分宜二縣,暫時只佔縣城,因爲分田人員過不去,北上的時候容易被官兵水師攻擊。

……

對峙一月,夏收結束。

李懋芳以軍糧不足爲由,勒令臨江知府何天衢,立即下鄉徵糧。

徵個屁糧,臨江府只有清江、新淦、峽江三縣,趙瀚此時佔據了兩個半,何天衢的實控地盤只剩半個縣。

臨江府就不是什麼產糧大戶,純粹靠商稅升格爲府的,放在其他地方只能算一個州!

李懋芳又讓北邊的豐城縣送糧來,若是沒有糧食,那就直接給銀子。

剿匪要剿,撈錢也要撈。

歷史上,李懋芳此時應該在山東做巡撫。內有白蓮教徒,外有韃子窺伺,如此情況之下,這貨都敢借剿匪撈錢,等他把山東白蓮教匪肅清,手裏已經撈了好幾萬兩銀子。

臨江知府、豐城知縣,被李懋芳搞得頭大無比。

可是反賶壕常荒鼙P剝士紳、商賈和農民,乖乖把錢糧給李懋芳送來。

清江縣北部,兩千官兵分爲數股,親自下鄉跑去徵糧。

“開門,開門!”

一個大戶被敲開宅門,帶隊軍官呵斥道:“撫帥剿匪,事關重大,立即上交二百石糧食、一百兩銀子做軍費!”

該戶的鄉紳辯解道:“爲了剿匪,今天已經攤派兩次,怎又要攤這麼多?”

“這家暗通匪寇,快進屋搜查反伲 避姽俅蠛取�

“軍爺息怒,軍爺息怒,老朽這就去籌措糧草。”鄉紳嚇得連忙求饒。

不僅要給錢給銀子,還得自己組織人手,把錢糧送到臨江府城外的軍營。

對待士紳,官兵還算客氣,對待百姓那就毫無底線了。

晚間住進農民家裏,看到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婦,直接闖入閨房爲所欲爲。幾天時間,就有十多個良家婦女自殺,把四鄰八鄉搞得怨聲載道。

總兵李若璉、僉事王思任,結伴前去見李懋芳。

“李巡撫,你是來剿匪的,還是來擾民害民的?”李若璉怒斥道。

一個武將,怒斥文官太過殘暴……

李懋芳笑着解釋:“倏苓�不知何時才能剿滅,官兵的軍糧不夠,必須早早籌措。”

王思任大怒道:“軍糧哪裏不夠?足以再喫兩三個月!”

“兩三個月不夠啊,至少要籌措半年的糧餉,”李懋芳笑着說,“二位莫急,來人啦,把箱子擡出來!”

兩個木箱擡出,各裝有千兩白銀。

“無恥之尤!”

王思任痛罵一聲,直接轉身離去。

李若璉氣得雙手顫抖,很想一刀把這巡撫給砍了。

兩人都不收銀子,待他們離開之後,李懋芳冷笑自語:“裝什麼清廉,你們練兵糧餉哪來的,還不是從民間撈來的?不經自己的手就清廉了?”

李懋芳開始給文武官員送錢,從臨江知府到清江知縣,再到李若璉、王思任手下的武將,全都被他的銀子給餵飽了。

於是乎,腥硕家恍膿泶骼铐迹瑏K且把主要精力用於撈錢。

反正對峙了一個月,反偃舾蛇M攻,早就已經攻來了。既然反俨桓疫^來,自己這邊也不敢過去,那爲何不趁機多撈點銀子?

倒是李若璉、王思任兩位清官,被所有官員孤立,好像他們纔不正常一樣。

王思任暗中找到李若璉:“總鎮,不能再這樣下去,否則軍心、民心盡失!”

李若璉問道:“你跟他共同剿匪一年,以前就沒這種事?”

“唉,之前他也撈,”王思任嘆息道,“在都昌縣剿匪時,他就縱兵四處劫掠,我只能睜隻眼閉隻眼。可現在,反俅筌娋驮谑锿獾膶Π叮@麼搞是會出大事的!”

“你打算怎麼做?”李若璉問道。

王思任說道:“廬陵趙偌樵p,對峙一個月還不動兵,必在贛江和袁河設有埋伏。我軍水師若敢越過河口,肯定要遭到兩面夾擊,多半會用大量小船進行火攻。水師動不得,地形對我軍不利。我本意是想派遣精兵,走陸路南下,偷襲反賮讚男落瓶h城。可好幾次派出哨探,江邊和山口都有反俚纳诳ǎ揪蜔o法繞道偷襲。”

“偷襲不成,還能怎麼打?”李若璉並無戰場經驗。

王思任說道:“渡河,與反偬锰谜蛞粓觥T蹅冇腥f餘大軍,我還練出了五百人的弓兵,或許有打勝仗的可能。總不能在此耗下去,我的部將已經敗壞軍紀,這兩日竟帶兵跑去劫掠百姓。”

李若璉的部將更是如此,本就是臨時徵召的指揮使、千戶、百戶。這些傢伙沒打過什麼仗,盤剝軍戶倒是有一手,現在完全被李懋芳給帶得暴露本性。

“可否夜襲敵營?”李若璉問道。

王思任搖頭說:“沒用的,敵軍哨卡太多。上次我帶兵夜襲,距離敵營還有三里地,倏艿纳诒痛淀懥藛顓取!�

“那就打!”李若璉握緊雙拳。

事實上,趙瀚的軍糧已經快撐不住了,最多還能堅持一個月,繼續拖下去就只能重新呒Z。

可巡撫李懋芳,卻給出神助攻,軍紀敗壞到李若璉、王思任不能容忍的地步,逼着兩人提前進行正面決戰。

這破地方很扯淡,要麼是山,要麼是水,雙方兵力都捉襟見肘,只要多派哨探防備偷襲,再牛逼的統帥也玩不出花活。

只能正面硬剛!

而且就算硬剛,也必須是官兵主動渡江。

因爲趙瀚的水師不強,不敢渡江與官兵決戰,害怕被官兵水師在江上擊敗。只能依據兩河交匯的地形,多準備戰船和火船,包圍膽敢越過河口的官軍水師。

李若璉、王思任找到李懋芳,提出渡江決戰的計劃,頓時就跟李懋芳吵起來。

李懋芳的銀子還沒撈夠呢……

第161章 【誰是反伲俊�

黑夜。

黃幺率領五百士卒,足足繞了半個月,終於繞到白羅洲的西北方。

一路沒有什麼大山,都是些小丘陵和平地。

之所以繞這一大圈,是害怕被官兵發現蹤跡。同樣的,官兵也不敢過河到此搶掠,害怕被反僦懒嗽O伏攻擊。

臨江府城對岸的大片鄉村,竟然出奇的和平起來。

摸黑來到江邊,五百士兵皆脫下衣服,游去對岸的江心洲。藤牌手和狼筅兵都很輕鬆,因爲木盾和狼筅都有浮力,一百米的距離輕輕鬆鬆。

上岸之後,徒步走到江心洲的另一邊,此處河道卻有兩百米,依舊難不倒熟悉水性的漢子。

就這樣,黃幺率領五百士卒,神不知鬼不覺的過河去了。

此乃整個戰場附近,贛江河道最窄的地方。

王思任本來早有防備,派了三百官兵看守。但最近流行搶劫,軍官直接帶着士兵,跑去各村劫掠去了,僅留十幾個人在河邊放哨。

十幾個官兵,能看住七八里長的河道?

離開江邊數里地,黃幺尋了一塊已經收割的麥田,傳令說:“留幾人放哨,其餘全部睡覺!”

在麥田裏酣睡一個時辰,天光大亮,黃幺立即帶人進村。

他帶的糧食不夠,只能向地主家借糧。

“砰砰砰!”

敲開大門,一個老者走出,苦求道:“各位軍爺,你們這些日子,已經來了好幾回,老朽家裏真的沒糧了。”

“老丈,”隨軍宣教官抱拳道,“我們乃是大同軍,並非橫徵暴斂的官兵。大同軍借糧是要歸還的,我們可以立下字據。至於欺負你們的官兵,等我們喫飽了,便去收拾那些狗崽子!”

“反……你們是義軍?”老者嚇得渾身發抖。

宣教官問道:“可有紙筆?我們借糧不多,留下字據今後一定歸還。”

在“敵佔區”向地主借糧,趙瀚一向是不認賬的,但這個時候卻可以表現得更仁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