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08章

作者:王梓钧

“罷了罷了,”劉子仁沉默片刻,嘆息道,“今年鉛山鬧教亂,地主們都加租子,又碰上了春旱,橫豎是過不下去的。便是不從伲遗乱驳萌プ鐾练恕!�

徐穎沉默,沒有表態。

事實上,早在登船之前,他就已經有所猜測。但龐春來和趙瀚,都對他有大恩,這一趟無非是去報恩的。

三人拜別費如蘭,結伴離開臥艙。

等他們走了,費如蘭卻在嘆氣。她不想做倨抛樱活娂已Y有幾百畝地,養一些丫鬟小廝,跟丈夫平平靜靜過日子。

可到了這個地步,她又有什麼選擇?

不但要屈身做倨牛�得爲丈夫安撫人心。

第125章 【宣教大同】

船兒快要抵達永陽鎮,腥硕际帐皷|西,陸陸續續走到船頭。

過了禾水與瀘水的交匯處,費純便指着前方說:“禾水兩岸,都是咱們的地盤!”

劉子仁看着兩岸鬱鬱蔥蔥的秧苗,驚歎道:“一路坐船過來,這裏的秧苗漲勢最好。”

費元鑑有些迷糊:“我怎沒看出來?”

劉子仁解釋道:“你不要只看挨着河道的,要往更遠的地方看。你看遠處那些水田,秧苗顏色都青翠得很,沿途其他州縣,只要離水源較遠的,已經旱得有些偏黃了。”

“這裏沒有春旱嗎?”費元鑑疑惑道。

“也旱了,你看兩邊河道。”徐穎往岸邊指去。

水位明顯降了許多,退水之後的河岸,還能看到幹掉的污泥。

很快,他們就目睹了熱鬧場面。

由於河中水位下降許多,水車已經無法正常提水。於是十多人站在河邊,用木桶打水一路傳到岸上,再將水倒進引水渠中,以方便水渠附近的水田灌溉。

一直流到水渠盡頭,還臨時挖了蓄水坑。更遠地方的村民,可以在水坑裏挑水,不必走遠路跑到河邊來。

劉子仁咧嘴笑道:“我喜歡這裏。”

“官民一心。”徐穎評價道。

這種搞法看似簡單,卻必須要有威望的人來組織。否則的話,水渠沿線不知要起多少糾紛,甚至有可能因爲搶水而集體鬥毆。

從鉛山一路坐船而來,居然只有永陽鎮能夠做到。

“換班了,換班了!”

又一批人來到河邊,之前提水的那些,則笑嘻嘻上岸,互相之間有說有笑。

有半吊子宣教官在河邊說:“看到沒有,這就是農會的用處,不比你們挑水澆田便利百倍?這農會,是大同會幫咱們農民組建的……嗯,”宣教官突然卡殼了,低頭翻閱小本本,繼續說道,“農會,就是咱們農民的會社。農民的會社,就是要幫農民做事……”

“蕭相公,你就別再唸了,跟和尚唸經一樣。”有村民吐槽道。

“哈哈哈哈!”

腥祟D時大笑,把宣教官當成說書的。

這位蕭相公,是出自永陽蕭氏的童生,業務顯然還不是很熟練。他繼續翻閱小本本說:“什麼是天下大同……”

“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飯喫,人人有衣穿!”一個村民已經學會搶答,“天天念,天天念,我都會背了。”

又是一陣粜Α�

姓蕭的宣教官終於生氣:“你們不要打岔,我還沒說完呢!”

“蕭相公你說。”村民們笑道。

宣教官昂首挺胸,在河邊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什麼是人人有田耕?天下田畝,被皇親國戚佔了,被文武官員佔了,被勳貴士紳佔了。你佔幾萬畝,他佔幾千畝,咱老百姓就沒田耕,只能做佃戶給地主耕田。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

村民們齊呼,沒有再說笑搗亂。

宣教官也沒再看小本本,負手踱步道:“地主手裏有地,他就能欺負佃戶。田租說定多少就定多少,災荒歉收,他大斗進小鬥出。他還放印子錢,月息五分算少的,月息七八分都有。佃戶一年忙到頭,收成全是地主的,自己喫都喫不飽。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

村民們一邊提水,一邊抽出功夫大喊。

宣教官繼續說道:“佃戶這麼慘,自己有地的就過得好?只要不是大地主,都沒有好日子過。”

“這朝廷年年加賦,知縣也變着法攤派。還有那一條鞭法,只收銀子,不收糧食。佃戶不必交田賦,小地主卻要交的。只有幾十畝地的小地主,有時沒銀子交鞭稅咋辦?只能用糧去錢糧鋪換銀子,又要被大地主趁機坑一遭。”

“這一條鞭法,本意是好的,把田賦和雜稅都算進去了。交了一條鞭稅,就不該再交別的雜稅。可到現在,鞭稅交完又有雜稅,等於雜稅收了兩次。許多雜稅,它還不收銀子,讓農民把糧食自己送去縣衙。嘿,皁吏用腳一踢,能給你踢撒好幾斤。又污你糧食沒裝滿,硬要你把糧補上。壞得很!”

這位宣教官,估計就是小地主出身,說起自身的遭遇,咬牙切齒、滿腔憤怒。

宣教官繼續說道:“你們是佃戶,我是小地主,咱們都是苦命人。就拿我家來說,一共三十多畝地,不算家裏的孩童,也要養活八口人,平攤下來一人只有四畝地。四畝地,交稅納糧之後,還能剩下多少?我還要讀書,有時候買紙都沒錢。兩年前,我去府裏考道試,只能住那種大通鋪。一間房幾十個人,裏面都是下力的,汗味、腳臭味把我給燻暈了,走進考場腦子都是迷糊的!”

“哈哈哈哈!”

村民們又是一陣粜Α�

宣教官又說道:“我身上就幾個餅,寫文章的時候沒注意,把餅子都打翻了。我一個一個撿起來,拍掉灰塵就那樣喫。考道試要請廩生作保,廩保銀子又是一筆花銷,等回來的路上,我連坐船的錢都不夠,只能硬走回家。中間還要過河,過河的錢也不夠。我就傻坐在渡口,坐了一個下午。艄公見我可憐,說半價送我過去……我是讀書人不假,可我容易嗎?撐船的艄公都覺我可憐,嗚嗚嗚嗚……”

說着說着,宣教官愈發覺得委屈,竟然蹲在河邊哭起來。

村民們終於不笑了,閉上嘴巴認真提水。

哭了一場,宣教官又站起來,擦乾眼淚說:“這人人有田耕,不是說佃戶給地主耕田就行,也不是說小地主給自家耕田就行。咱們不僅要耕自己的田,還得不給官府交苛捐雜稅。要有田種,種了田還要能喫飽,還有錢買布縫衣裳穿。這纔是,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飯喫,人人有衣穿!”

“說得好!”

村民們開始歡呼。

宣教官又說道:“趙先生來了,給佃戶們分田,也給小地主減輕賦稅。官府肯定不樂意,因爲貪不了咱們的血汗。所以呀,咱們就該每家出壯丁,跟着趙先生一起打仗。所以呀,趙先生組建農會,讓農民種更多糧食,大家都能過得好。大家給趙先生納糧,趙先生才能養兵,才能保住咱們的田。只有那樣,才能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飯喫,人人有衣穿。做到這樣了,就是天下大同!天下大同萬歲!”

“天下大同萬歲!”

“天下大同萬歲!”

“天下大同萬歲!”

村民們跟着吶喊,然後幹得更加賣力。

宣教官說得嗓子冒煙,就地坐下來喝水,然後繼續翻閱小本本。

費純帶着腥说前叮恍┐迕裾阪偵馅s集。

集市之中,也有宣教官在演講。許多農民也不急着買東西,就圍在那裏聆聽,人羣裏不時爆發出喝彩聲。

徐穎和劉子仁兩家人,都是半佃戶半自耕農,只路過時聽了一陣,便流露出無限的嚮往。

費純說道:“永陽鎮公所在鎮上,總兵府卻在附近村中,以前是一個大地主的宅子。前院是總兵府的辦公衙門,後院只住着瀚哥和龐先生,後院許多房間還空着。今天咱們都住進去,明天再給大家安排別的住處。”

趙瀚正在總兵府衙門辦公,費純沒有去打擾,直接把人帶到後院。

費如蘭和丫鬟惜月,則來到趙瀚住的院子。

“這裏怎冷冷清清的?”費如蘭責怪道,覺得趙瀚沒有被伺候好。

費純解釋說:“瀚哥不要人伺候,院裏只有一個丫鬟,一個婆子。丫鬟也不叫丫鬟,叫女傭,瀚哥不許任何人養家奴。惜月姐姐……”

費如蘭愕然,隨即說道:“你且詳細講講。”

費純就把大同思想簡略說了一通,又講述趙瀚的各種政策。

費如蘭沉默許久,把惜月叫回房裏,說道:“你的身契,在我娘那裏,也不便拿回來。既然瀚哥兒有規矩,那就當身契不存在,我給你重新定個工契。以後你不是丫鬟,也做那甚麼女傭……”

“小姐,”惜月噗通跪下,連連磕頭道,“奴婢生是小姐的人,死也是小姐的鬼!”

費如蘭不禁笑道:“我要一個女鬼作甚?莫要這樣,瀚哥兒還不準跪,你快快起來說話。”

惜月小心翼翼站起。

“我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反俦闶琴婆子,”費如蘭自己說着就笑起來,“活了快二十年,一直想着自己的夫君,會是個滿腹經綸的書生,還真沒想過是膽大包天的反佟_@反僖幘毓殴值煤埽毤毾雭韰s有道理。他定下來的規矩,我總不能帶頭壞了吧?”

惜月扭捏不安,卻又有些嚮往,今後可以不給人下跪了,而且還是沒有賣身契的自由人。

一老一小兩個女傭,得知女主人來了,也放下活計過來拜見。

“夫人!”

兩人道了一個福禮,忍不住偷偷打量夫人,果然生得俊俏端莊,配得上咱們趙先生。

費如蘭微笑問:“你們叫什麼名字?跟了趙先生多久?”

年輕女傭說:“我叫黃招弟,從武興鎮來的,跟着先生大半年了。”

老婆子說:“我叫黃李氏,也大半年了。”

“都姓黃啊,”費如蘭讓惜月取來些銅錢,“初次見面,且拿去喝茶。”

“謝夫人。”

兩個女傭頗爲高興,覺得眼前這位夫人,比趙先生出手更大方。

惜月則有些生氣,差點出口斥責,因爲她們領賞錢時,居然沒有跪下來謝恩。混熟了或許可以,但第一次見面,收主人的禮物必須跪謝!

費如蘭臉上笑容依舊,又詢問幾句情況,便帶着她們收拾院子。

甚至屋裏的擺設,都很有些講究。

兩個女傭佩服不已,覺得夫人太厲害了。同樣的東西,只挪一下位置,看起來似乎就順眼得多。

當趙瀚下班回來,家裏已經煥然一新,就連犄角旯旮都擦得乾乾淨淨。

雖然趙瀚對此沒啥要求,但感覺是還是非常舒心,勞累一天的疲憊瞬間消失。

第126章 【就抱一會兒】

見了趙瀚,費如蘭有些害羞,又頗爲高興,帶着惜月行萬福禮。

趙瀚拱手還禮之後,便拉着費如蘭坐下:“白天就知姐姐來了,公務繁忙實在走不開。此時春耕已畢,要做的事情反而更多,各村鎮的農會事務就讓人頭疼。還有抽調青壯練兵,如今地盤更大了,偏遠村落的青壯,不方便聚到永陽鎮。便讓他們在村中組織訓練,又得派去許多練兵軍官,那些軍官得先集中操練……”

氣氛本來顯得尷尬,趙瀚非常自然的舉動,讓費如蘭也變得輕鬆起來。

她被趙瀚拉着坐下,又聽趙瀚說起許多公務,一直微笑聆聽着,並不插嘴去打斷。

良久,費如蘭望着趙瀚,說道:“你變黑了,也變瘦了,累得臉頰都凹進去了。”

“太陽曬的,”趙瀚笑着說,“許多時候,不能枯坐總兵府,還要親自去各村鎮巡視。一些大族出身的官員,總是不讓人省心,雖有宣教官進行監督,可宣教官也不是專職御史。對了,聽說鉛山有教匪作亂?”

費如蘭說:“就在鵝湖鎮隔壁的上瀘鎮,妖道起兵的消息傳來,可把祖父嚇得不輕。幸好還有鈔關在前,剿匪真要出來劫掠,也是先搶太監的鈔關。”

“哈哈,看來太監也有用處。”趙瀚忍俊不禁。

費如蘭說:“家中一切都好,娘讓你安心……造反。弟弟既然做了反伲仓荒苣笞疟亲诱J了,反覆叮囑莫要暴露家世,畢竟爹爹還在朝廷做官。”

“咱爹還在宿遷當知縣?”趙瀚問道。

“咱爹”這個稱呼,讓費如蘭耳根子一紅,羞道:“爹爹升官了,還升了兩級,在湖州府做通判。”

升官這麼快,肯定又使了銀子。當然跟東林黨也有關係,費映珙正在跟錢謙益一起,搞那什麼“正本清源”的古文邉印�

趙瀚和費如蘭都不知道,費映珙正在着手剿匪,清剿湖州水匪……

費如蘭讓人把飯菜端來,惜月幫忙盛飯之後,便一直站在旁邊伺候。

趙瀚有些彆扭,說道:“惜月姐姐也坐下喫吧。”

“瀚……公子,這可不能。”惜月嚇得退縮,而且還不知該怎麼稱呼趙瀚。

趙瀚朝費如蘭望去,費如蘭笑道:“自己加一副碗筷,難道還要讓我親手給你盛飯?”

惜月只得聽從,盛飯過來,戰戰兢兢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

喫過晚飯,趙瀚起身說:“我去跟他們三個聊聊。”

“瀚哥兒只管去,我在家裏等着。”費如蘭把趙瀚送到門口。

趙瀚藉着月色,前去隔壁院落,半路掏出荷包把玩,這是小妹託費純帶來的。

來到院中,見到徐穎的家人,才知徐穎被龐春來叫去。

徐穎、劉子仁、費元鑑,三人都在龐春來那邊,正有說有笑的月下乘涼,就連費如鶴和費純也在。

“哈哈,你總算來了!”費如鶴大笑。

費元鑑也揶揄道:“都在猜你何時能來,還以爲你今晚要陪夫人。”

龐春來說:“坐。”

這些傢伙,早就給趙瀚留了位置,一張空着的竹椅,面前還擺了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