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05章

作者:王梓钧

崇禎還沒登基,北方就已經爛透了。

天啓七年,吳應箕曾記錄他的見聞,大致內容如下——

出河南真陽縣城,連續走了四十里,沿途田畝全部拋荒,地裏長的都是雜草。

吳應箕問車伕:“本縣的土地,像這樣拋荒的有多少?”

車伕回答;“十有八九。息縣那邊要好得多,拋荒的土地只有四五成。”

來到驛站,吳應箕又問驛卒:“本縣百姓爲何不種地?”

驛卒回答:“本縣多養馬戶,馬政徭役嚴苛。服役者不能承擔,只能逃往他鄉。人不在了,賦役還在,官府施行連坐法。一戶連坐十戶,鄰居連坐完了,又連坐親戚。富戶交錢應役,窮人只能逃跑,全縣都逃得差不多了。”

吳應箕感到非常奇怪:“逃跑之前,爲何不賣地呢?”

驛卒回答:“馬政徭役,會轉給田主。本縣田畝,無人敢買,只能拋荒。”

然後又說起其他苛政,再論及本地官員。從知縣到知府,很多不是進士出身,多爲貢舉買官而來,上任之後立即盤剝,否則很難收回買官的成本。

一個富裕大縣,被搞得八成以上土地拋荒!

非但佃戶過不下去,自耕農和小地主都得逃跑。而那些大地主,也不敢侵佔土地,糧食收成還不夠承擔馬政徭役。

因此,當西北流寇進入河南,很多河南百姓也自發起義。

不是被裹挾的,而是自發起義!

山西同樣如此。

在陝西流寇進入山西之後,短短半年時間內,山西本地的起義軍數量,就已經遠遠超過陝西。

這種情況,李邦華怎會不知道?

朝廷很多官員都知道!

李邦華拿出一封信件,交給趙瀚說:“你派人去吉水谷村,把信交給我的父親。”

趙瀚高興道:“一定辦妥!”

“說吧,讓我做什麼。”李邦華直來直去道。

“正好有件棘手的事情,”趙瀚把缺糧狀況說明,拱手作揖道,“向富戶借糧之事,就拜託先生了。他們暫時不太信任我,想必先生出馬應該沒有問題。”

李邦華笑道:“聰明人都會信。你若是不想歸還糧食,那還借什麼?直接搶就可以了。”

除了向地主借糧,趙瀚還想找官府借糧。

泰和、安福兩縣,都有流寇、流民存在,官員和士紳皆如履薄冰。

那就讓他們籌集錢糧,趙瀚負責把流民帶走——趙瀚得了糧食和人口,流民可以安居樂業,官府和士紳不再擔驚受怕。

不是雙贏,而是三贏,多麼划算的買賣!

第122章 【借糧】

李邦華的影響力,在本地士子中非常驚人。

他一旦表明自身立場,許多不願從俚男悴拧⑼捕技娂娡ι碚境鰜碜冯S。

反正李邦華名氣大,天塌了有他頂着!

幾天時間,糧行團隊就組建完畢,以李邦華和本地士子爲主。費純當然也全程參與,主要是跟着學習,同時負責監督賬目。

這麼重要的事務,交給一羣本地士子,實屬人才短缺的無奈之舉。

等趙瀚把自己人培養出來,到時候就可以打開殺戒了。具體殺多少,全看李邦華的約束力,看有多少人喫了熊心豹子膽胡來。

“唉喲,孟暗先生大駕光臨,真令寒舍蓬蓽生輝。”蕭萬全大笑着迎接。

李邦華抱拳道:“蕭朋友過譽了,鄙人不過一老朽耳。”

“哪裏,哪裏,孟暗先生快請進。”蕭萬全笑呵呵道。

相比起從前,蕭萬全家中非常冷清,只剩下幾個丫鬟婆子。全部改簽僱傭合同不說,還得漲工資纔行,因爲以前給得實在太低。

兩人寒暄幾句,李邦華就說明來意。

蕭萬全說道:“敢問,在這糧行裏存糧,年利是幾分?”

“一分利。”李邦華說。

“才一分啊?”蕭萬全頗爲失望,他以前借糧給佃戶,那都是利滾利各種翻的。

李邦華說道:“有利息已經不錯了,糧行爲你們儲存糧食,各種損耗還沒收保管費呢。”

“那是,那是,”蕭萬全又問,“糧行如果借糧給佃戶,又是幾分利息?”

李邦華笑道:“一分二釐。”

蕭萬全驚訝無比,說道:“糧行豈非要虧本?”

李邦華說:“趙總鎮開設糧行,本就不是爲了賺錢,只爲給升斗小民留條活路。”

“趙先生仁義,就是……”蕭萬全面色遲疑。

李邦華起身拱手:“既然蕭朋友爲難,那鄙人就不叨擾了。告辭!”

蕭萬全猛地站起,連忙說:“不爲難,不爲難。”

“蕭朋友果然是聰明人。”李邦華面露微笑。

蕭萬全想得太多了,他知道趙瀚缺糧,害怕把趙瀚逼急了,直接就來個殺人搶糧。

再守規矩的反伲瑲w根結底還是反伲�

李邦華表現得越無所謂,蕭萬全心裏就越害怕,生怕是引蛇出洞拿他開刀。

蕭萬全願意借糧,純粹是趙瀚握着刀把子。

而讓李邦華親自出面,無非是令地主們安心,這糧食不會有借無還,老李同志還是很有信用價值的。

李邦華連續拜訪好幾個村落,大部分都願意借糧。

然後,老李的騷操作來了……

由於糧行的倉庫不夠用,那就暫時留在地主家不動。

哪個鎮的百姓缺糧,就由該鎮的戶科出面,聯繫糧行人員一起去地主家。需要借多少,就從地主家拿多少,以借糧日爲起始日期,給地主開具存糧票,同時給農民開具借糧票。

糧行等於空手套白狼,倉庫都沒有,只出工作人員,就左手倒右手,平白賺到兩釐利息的差價。

但是,這個中間商非常重要。

如果直接由地主借糧,年息怎麼可能才一分二釐?月息三分那是仁義價,月息五分、七分都有可能!

爲啥明末的各村鎮,都有錢糧鋪存在?

一是爲了放高利貸。

二是給農民兌換銀子,一條鞭法只收銀子,從中可以賺取鉅額利潤。

當然,一條鞭法沒有嚴格施行,許多地方的雜派稅項,依舊在向農民直接收糧。這也是吏員牟利的重要手段之一。

被李邦華這麼一搞,地主們恨得牙癢癢,今後別想放高利貸了。

“哥哥,這李先生可真是絕了,”費純興高采烈道,“我還在頭疼,上哪兒找倉庫存放糧食。嘿,李先生一出馬,直接把糧食存在地主家。一來不需要那麼多人手,二來沒有糧食存儲損耗,三來還省了許多存糧的利息。”

李邦華整頓天津新軍,接着又整頓京營部隊,雖然得罪了無數權貴,卻把各路人馬收拾得服服帖帖。

幾個鄉下地主又算什麼?

簡直殺雞用牛刀。

“李先生確實有手段,”趙瀚讚許了一句,立即又說,“不過這只是權宜之計,等今後騰出手來,還是要自建糧倉錢庫。否則,地主怨恨日深,咱們也手中無錢糧。”

費純感慨道:“能有權宜之計就不錯了,前幾天差點把我給愁死!”

趙瀚拿出幾封信,說道:“正是用人之際,本來不想讓你去,但派別人做事我又不放心。這封信交給吉水李先生的家人,另外幾封信你帶回鉛山那邊,幫我跟如鶴回去看望一趟。”

“那可好。”費純也有些想念父母。

費純帶上幾個隨從,坐船直奔吉水而去。

費如鶴、黃幺也帶兵坐船出發,一南一北去找官府借糧。

爲了方便跟知縣打交道,左孝良跟着前往泰和縣,蕭煥跟着前往安福縣。

……

泰和知縣叫劉太垣,崇禎四年的三榜進士。

這官並非買來的,是朝廷正經任命的,因此不用急着償還買官貸款。

總得來說,劉太垣官聲還不錯,只順手貪污幾個而已,沒有瘋狂盤剝治下百姓。

誰知,廬陵縣出了反伲矒徇�跑去清剿,把禾水以南的反俦瞥闪骺埽还赡X兒的湧進泰和縣劫掠。

這些傢伙殺害地主,霸佔地主的大宅,搶劫錢糧還不走了,似乎有變成坐寇的趨勢。

“縣尊,士紳鄉老們,聯名請求徵募鄉勇剿佟!笨h丞張淮南說道。

作爲一個新手知縣,劉太垣連師爺都沒請。他叫苦不迭道:“解巡撫剿伲家驯鴶∩硗觯矣秩绾文芙说觅寇?且等新任巡撫到了再說吧。”

張淮南提醒說:“縣尊,只要有錢糧,反俦憧梢越恕!�

劉太垣驚問:“難道,張兄竟是知兵之人?”

張淮南感覺心裏好累,新手知縣經驗不夠,必須把事情給說清楚:“縣尊,錢糧可以先收着,鄉勇也可以先練着。至於剿伲伤艡C而動。萬一新任巡撫,也是個有能力剿俚模h尊早早做了準備,還能得到巡撫的賞識。”

劉太垣怔了徵,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多謝張兄提醒!”

十年寒窗苦讀,一朝做了縣令,又初逢反亵[事,確實需要積累經驗。

撈錢的經驗!

“縣尊,不好了,反贇砹耍 崩侠艋艔埮軄矸A報。

劉太垣嚇得渾身哆嗦,忙問道:“反俚匠峭饬耍俊�

老吏回答:“坐船來的,還在贛江裏泡着,派了個俟賮斫谐恰!�

劉太垣連忙跑去城樓,果然城外只有個書生,而且江上只有反俚囊粭l船。

“吊他上來!”劉太垣下令。

左孝良坐着籮筐登城,拱手作揖道:“晚生左孝良,拜見縣尊。”

劉太垣拱手道:“閣下也是讀書人?”

左孝良家裏沒幾口人,乾脆使用本名做伲f:“慚愧,晚生只是個秀才。”

劉太垣痛心疾首道:“既是秀才,何以從伲俊�

左孝良說:“喫不飽飯。”

“呃……”劉太垣不知該怎說下去,這個從倮碛商兜耍瑫r也太理直氣壯了。

縣城張淮南突然問:“既是反伲首是誰?又派你來泰和縣作甚?”

“吾主趙言。”左孝良說道。

“趙伲俊�

縣官們大驚失色。

那可是攻佔府城,殺了幾十個官,還讓巡撫兵敗身亡的巨寇!

劉太垣只覺喉嚨發乾,吞嚥口水問:“趙佟w言派你來作甚?”

左孝良拱手說:“吾主聽聞泰和縣有流民,如今天寒地凍,不忍他們凍死餓死,因此想將這些流民接走安置。”

劉太垣和張淮南對視一眼,都搞不清楚狀況。

還有這麼懂事的反伲�

劉太垣忍不住問:“此言當真?”

“當真,”左孝良說道,“只不過,吾主缺糧,爲了安撫流民,請縣尊借糧二十萬石。”

“我哪有二十萬石借給你?”劉太垣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

左孝良笑道:“做買賣嘛,問天要價,落地還錢。”

不僅劉太垣給氣到了,就連張淮南都覺匪夷所思。

張淮南秀才出身,給人做了多年的師爺,靠恩主的關係打折買官,才總算弄到一個縣丞職務。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還是頭次遇到這等稀罕事,反偃奔Z居然來找縣令借,而且借多少還能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