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04章

作者:王梓钧

地主家的產業,都在趙瀚地盤上,但凡不想死的,只能硬着頭皮從佟�

歐陽蒸回望身後的士兵,低聲問道:“朝廷爲何不派大軍征討趙伲俊�

李邦華說:“沒錢,沒兵。朝廷的士卒糧餉,要麼拿來對付流伲N拿來對付韃子。江西倏埽荒芸康胤焦僬鹘耍阌X得哪個地方官,能把趙俳o剿了?”

歐陽蒸靈光一閃:“可令士紳操辦團練!”

“那也是個法子,”李邦華隨即搖頭,“其一,朝廷不會允許士紳辦團練;其二,若是允許地方團練,大明就名存實亡了。”

歐陽蒸默然。

李邦華也不知該說什麼,反俚恼撸吹迷蕉啵驮接型顿的衝動。但他不能投伲乔叭伪可袝母赣H和兄弟,還在大明的統治之下呢。

兩人在鄉間走了一遭,結伴回到永陽鎮。

趙瀚的統治中心,已經從武興鎮遷出,永陽鎮現在纔是核心基地。

八鎮公所之上,是趙瀚的總兵府,軍政事務一把抓,有些類似應天時期的朱元璋。

龐春來是首席文臣,費如鶴是首席武將,蕭煥負責軍事後勤,左孝良主管民政事務,費純督管錢糧事務,陳茂生負責宣教,黃順甫調任永陽鎮鎮長。

以上七人,便是核心團隊。

蕭氏那些大族貢獻的人才,都還處於試用期。唯一的舉人,已經扛不住繁重工作,也不願跟泥腿子打交道,自己辭官回家讀書了。

只有扛過這個艱難階段,又表現優秀的大族子弟,才能真正獲得趙瀚的認可。

舉人、秀才投伲湍芰⒓传@得重用?

想得美!

路過鎮公學時,聽到學校裏朗朗讀書聲,李邦華不由駐足多聽了一陣。

歐陽蒸說道:“這趙伲媸且谎噪y盡,竟然知道大辦學校。”

何止是大辦學校,李邦華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趙瀚搶來的錢糧雖多,卻要安置陸續回鄉的流伲�要安置在府城投軍的遊民,又購買了許多玉米、紅薯種子。

那些錢糧,已經漸漸不夠用了,頂多撐到明年夏糧收穫時節。

即便如此,趙瀚依舊擠出錢糧,在每個鎮都興辦官方學校,相當於大明的一個鄉有兩所公學。

免收學費不說,還給所有適齡學童,免費提供一頓午餐。

不送孩子讀書的家長,被查出來就罰錢!

趙瀚甚至招來一批舊式學童,即連生員都考不上的讀書人,親自教這些人“泰西算術”。估計再過幾個月,這些舊式學童,就能熟練掌握四則咚悖湍芊峙淙ジ麈偣珜W當數學老師。

回到住處,已是中午,士卒端來飯菜。

全是粗茶淡飯,李邦華還能接受,畢竟年輕時連飯都喫不飽。

歐陽蒸卻喫膩歪了,他可是大族子弟,從小逡掠袷尺^來的,這些日子夜裏都在返酸水。

有時候,歐陽蒸甚至在想,但凡趙俅鹬匦烙嬀皖娨馔顿了。

“喫不下?”李邦華笑道。

“就快習慣了。”歐陽蒸只能說,然後硬着頭皮喫飯。

李邦華嚼着雜糧麩餅,就着菜湯艱難嚥下,感慨道:“我聽人說,就連趙瀚自己,每天也是喫的這種東西。早晨連餅都不喫,只喫稀粥就鹹菜。如今錢糧緊缺,在夏糧收割之前,所有官員都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歐陽蒸笑道:“哄騙小民的把戲而已。”

“我倒是相信,”李邦華說道,“此僦鞠蝾H大,並非貪圖享受之人。他府上只有一個丫鬟伺候……嗯,他說是女傭,而且還是姿色欠佳的女傭。另外就有一個婆子漿洗煮飯。造反快一年了,至今不近女色,每日粗茶淡飯又有什麼稀奇?”

歐陽蒸收起笑容,狠狠咬了一口麩餅:“此僦鞠蛑略,若能在朝做官,必爲國之幹臣。”

李邦華搖頭說:“如今那位溫首輔,同樣清廉得很。不住大宅,不愛女色,家奴很少,喫穿從簡。就私德而論,溫體仁堪稱大賢。”

“此爲朝廷之福。”歐陽蒸說。

李邦華卻說:“溫體仁非但私德高尚,而且過目不忘。再繁瑣的公務,他都能輕鬆處理得宜。只見過一面的小官,他都能記住其姓名籍貫。論私德,我不如溫體仁;論能力,我也不如溫體仁。溫體仁若生在國朝初年,必爲一代賢相!但是,自新君繼位以來,溫體仁一件正事都不做。”

歐陽蒸瞠目結舌,不可置信道:“怎會如此?”

“做了正事,就肯定會犯錯,”李邦華說道,“我就是因爲做事,才被罷官歸鄉的。”

歐陽蒸以前只是瞧不起地方官,聽李邦華這麼一說,徹底覺得大明沒救了。

認認真真把餅子啃完,下午又去村鎮溜達,晚上歐陽蒸怎麼也睡不着。

翌日清晨,歐陽蒸跑去找李邦華:“先生,我想從佟!�

李邦華說:“隨你吧。”

歐陽蒸害怕李邦華生氣,解釋道:“大丈夫在世,總得做些事情。聽先生說了朝局,晚生實在看不到前途。就算晚生金榜題名,也不過在朝廷做木頭,還不如從了那趙倌亍!�

“去吧,去吧。”李邦華並不阻攔。

歐陽蒸拱手說:“先生,告辭!”

反俣嫉媒o自己取個假名,趙瀚改名叫趙言,歐陽蒸直接改名叫歐震。

這貨從僦幔矝]得到重用,只是被扔去永福鎮協助分田。

歐陽蒸並不感到失落,因爲他觀政多日,知道只要幹得好,就肯定被快速提拔。

眼看就要過年了,李邦華也有些忍不住。

他實在閒得慌,這裏找不到好書讀,整天都無事可做。而四鄰八鄉,又搞得熱火朝天,李邦華很想投身其中。

因爲,趙瀚在做正事,都是李邦華一直想做,卻又不可能去做的正事。

臘月二十八,李邦華前去拜見趙瀚,想要掏心掏肺辯論一場。

第121章 【缺糧】

永陽鎮,總兵府。

費純匆匆走進來,將大帽往桌子一甩:“又回來一批流民,鬧着要分地呢。”

“這是好事啊,”趙瀚高興道,“之前打仗鬧得太兇,老百姓都被官兵嚇跑了。別看咱們有半縣之地,丁口還不足五萬人,須得多叫回來一些纔行。”

“糧食,糧食不夠啊!”

費純的職務是督理錢糧,他鬱悶道:“蕭氏獻土之後,許多地主都跟着學。他們的地倒是分出來了,可他們的錢糧卻沒抄走。從府城跟來的遊民,從安福、泰和回來的流民,這些人手裏都沒糧食,連種子都要向官府借。本地佃戶也沒什麼存糧,馬上就是青黃不接的時節!”

費純越說越焦躁:“你還要辦恁多學校,還給學童提供午餐。除了武興鎮之外,各鎮的鎮長和戶科科長,都跑來找我要糧。我到哪兒變糧食出來?”

“哈哈,”趙瀚起身給費純倒茶,笑着安撫道,“稍安勿躁,急也急不來。”

費純喝了一口熱茶,潤潤嗓子說:“學校得停下來,就算實在要辦,也須等夏糧徵收之後再說。”

“什麼都能停,學校不能停。”趙瀚說道。

辦學校真不需要太多錢糧,全是7—12歲的孩童,勉強可算四年義務教育。

如今趙瀚治下只有四萬多人(12歲以上),7—12歲的適齡學童僅3000多,每天一頓午飯能喫多少?一個月也才消耗200石。

而且,教書內容以識字爲主,對老師的要求也很低,無非大面積普及蒙學而已。

四五個老師,就可以教一個鎮。

書本筆墨也消耗不多,用白晉土當粉筆,在黑木板上寫字教學。學生有錢的自備筆墨,甚至在自家讀書,根本看不上公學。沒錢的家庭,父母用頭髮製作毛筆,學生蘸水在木板上練字。

只要有心氣兒,辦法總比困難多!

真正的糧食消耗,是大量流民、遊民和佃戶,得靠趙瀚借糧才能存活。

費純捧着茶杯暖手,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他說:“還有一個法子,那就是向地主徵糧!”

趙瀚問道:“咱們的存糧,還能堅持多久?”

“之前我還很樂觀,覺得能堅持到夏糧收割,”費純說道,“可回鄉的流民越來越多,照這個趨勢下去,三月份就得糧荒,頂多能堅持到四月。”

趙瀚仔細思考片刻,說道:“那就向地主借糧。”

“借糧?直接徵糧便是!”費純負責督理錢糧,他可不想今後有糧了,還要把糧食還給地主。

“你聽我說,”趙瀚表情嚴肅道,“既然這些地主聽話,老實把土地交出來,咱們就不能言而無信。一口唾沫一個釘子,說什麼就是什麼,這些地主纔會安穩,纔不會有朝不保夕的擔憂。”

費純問道:“真要借糧?”

趙瀚點頭道:“改天把龐先生他們都叫來,咱們建立一個糧行。”

“糧行是什麼?”費純疑惑道。

趙瀚解釋道:“就是咱們建倉庫,把糧食屯起來。誰都可以往裏面存糧,按月支付給他們利息,借糧的農民也得支付利息。但必須是低息,不能放高利貸!”

費純試圖理解:“比方我是地主,我把糧食存在糧行,過幾個月能取出來,還能得到糧行給的利息?”

“對,就是這樣。”趙瀚說道。

“唉喲,我的哥哥,”費純頓時腦殼疼,“存儲糧食是有消耗的,老鼠要來啃,米蟲也來啃,還可能受潮發黴。存糧進來還拿利息?我不收保管費都算給面子!這是一筆虧本買賣!”

趙瀚笑道:“現在是存糧借糧,今後可以存錢借錢。”

“錢莊?”費純眼前一亮。

趙瀚點頭:“也可以叫銀行。”

明代錢莊,源自正統年間,主要做白銀、官錢、私錢的兌換業務。

嘉靖年間,私錢氾濫,朝廷禁止銅錢兌換業務,全國的錢莊大範圍倒閉。

萬曆初年,重新允許錢莊的存在。甚至,遍佈全國的錢莊,實質成爲官錢的發行終端——朝廷鑄造銅錢,錢莊用銀子買錢,幫助朝廷把新錢發行到市場。

發展到崇禎年間,錢莊已經跟後世的銀行非常相似。

大型錢莊,已出現異地匯兌業務,匯票甚至具備信用流通功能(類似支票)。

而在廣大農村,則出現無數的兌錢鋪或錢米鋪,銀子、銅錢、糧食可以進行有效兌換。

趙瀚說道:“錢米鋪,不能掌握在地主手裏,咱們得趁機拿過來。”

“人手不足啊!”費純叫苦道。

這是個技術活,銀子、銅錢都有成色優劣,非得有資深老師傅把關不可。

趙瀚笑道:“所以先開設糧行,等做大了再經營錢莊。你帶人,挨家挨戶去借糧,借多少糧都寫清楚,給這些地主簽發票據,承諾夏糧收穫以後,就可以連本帶利歸還。今後農民借糧,也一律到糧行來借。當務之急有二,一是度過糧荒,二是樹立信用。”

費純頓時頭大無比,只想立即返回鉛山,老老實實做費家的奴僕。

他手底下就沒多少識字的,儲存糧食的倉庫也奇缺,還他孃的要去找地主借糧?

“總鎮,李先生求見!”

“快請!”

趙瀚猛然大喜,他跟龐春來交流過,知道李邦華是多厲害的人才。

親自出門把李邦華迎進來,趙瀚又給老先生倒茶,問道:“孟暗先生可是想家了?”

李邦華懶得繞彎子,直接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攻略州府?”

“兩三年之內。”趙瀚說道。

李邦華又問:“佔據江西之後,準備攻打哪個省?”

趙瀚回答說:“福建和廣東。”

“不去打南京?”李邦華的表情有些玩味。

趙瀚好笑道:“我打南京作甚?就算能打下來,也會變成天下第一號反佟!�

李邦華說道:“你若能獨佔江西,早就是天下第一號反倭恕!�

“不一樣的,”趙瀚辯解道,“只要我不打南京,不去碰江浙一帶,甚至不碰湖廣,朝廷的首要征討目標,就肯定是西北那些流佟3绲澔实廴舾艺{集大軍征剿江西,半年之內打不下來,流俸晚^子就能攻破京師!”

這個說法,李邦華非常認同。

江西距離北京太遠,而流寇和韃子又太近。崇禎只要腦子還清醒,就得先把江西放一邊。

李邦華又問:“佔據福建和廣東之後呢?”

趙瀚回答道:“鞏固三省地盤,開海貿,練火器。若是有空,把廣西也收了。”

李邦華突然起身,在房裏走來走去,似乎在思考着什麼,又似乎在糾結着什麼。

來回踱步好半天,李邦華問道:“你覺得朝廷能剿滅流寇嗎?”

趙瀚回答說:“流寇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山西、陝西連年大災,朝廷還在繼續徵收賦稅,農民哪裏能活得下去?除非把兩省農民全部殺光,否則流寇永遠都剿不乾淨。”

事實上,北方的某些情況,比趙瀚想象中更加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