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颓废龙
只能是每年硬着頭皮寫。
“來,莫先生上坑。”
“我給您抓點兒花生瓜子去。”
老李一通忙乎後,這才坐到了歌德對面。
兩人坐的就是老李家的火坑,上面鋪着一層油氈子,也不用脫鞋,晚上睡得時候,拿布子一擦,再把鋪蓋卷攤開來,就行。
歌德透過一旁的窗子,瞅着李長海、李富貴寫字。
“莫先生,是不是好奇我爲啥讓兩個混小子寫牌位,不自己去做一個?”
老李笑着開口。
“爲啥?”
歌德確實是好奇。
老李這一邊剝着花生,一邊開口了。
“早年間,家裏窮,沒敢想。”
“後來,有了錢,有條件做一個了,我卻沒讓做——那是早些年了,我那陣子鋪子剛剛火紅起來,隔壁鋪子的王掌櫃家卻是家道中落。”
“王掌櫃兩口子和老王掌櫃,起早貪黑弄了糖鋪子,生意也不錯。”
“可王掌櫃兩口子的兒子是個敗家子。”
“根本不知道當爹當孃的辛苦,就知道喝酒刷錢,一開始還是小打小鬧,後來讓人設了局,一晚上就把自家鋪子、老宅子都輸出去了。”
“白紙黑字,還有畫押。”
“王掌櫃兩口子和老王掌櫃沒法子,只能是爲了兒子,舍了家業。”
“那混小子贖回來了,兜裏沒錢了,往日裏跟在身邊的人全都散了,只剩下爹孃,經歷了事兒,這小子也算是迷途知返吧,和自己爹孃一起重新制糖賣糖,眼瞅着日子就要好起來了,那年城裏突然鬧起了疫,王掌櫃兩口子和老王掌櫃沒抗住,人就沒了。”
“那小子哭着給自己爹孃寫牌位,等到給自己爺爺寫時,哭得更厲害了。”
“那小子,忘了自己爺爺叫啥。”
說到這,老李狠狠抽了一口菸袋鍋,一臉的不滿。
“後來呢?”
歌德繼續問道。
“自己給自己抽了三個大嘴巴,喊着我不是人,我數典忘祖,然後,跪到了老鄰居面前,去問自己爺爺叫啥。”
“知道了,寫上了,把錢湊了湊,買了三口薄皮棺材,把父母、爺爺下葬。”
“還算風光。”
老李說到這,面色稍好,但眼中卻依舊有着陰翳。
歌德知道,這位孝子賢孫的下場應該不太好。
果然,老李繼續說道。
“也許是父母爺爺都沒了,打擊太大,也可能是本性復發,這小子又去賭了,這次不僅輸光了所有家底,還輸掉了自己的小命。”
“被賭場幾個打手綁了手腳,套了麻袋,裝了石頭,扔進了柳河裏。”
“整個過程一聲沒叫,反而笑呵呵的。”
“第二年,那片水草長得可旺盛了。”
老李說着又看向了李長海、李富貴。
眼中帶着擔心和害怕。
一瞬間,歌德理解了老李的用意。
老李是擔心自己死後李長海、李富貴沒人管。
更怕的是,兩人重蹈了王家掌櫃小子的覆轍。
所以,才讓他們親手寫祖宗牌位。
寫的難看不要緊。
起碼還知道自己祖宗是誰。
還知道自己得有點顧忌。
“您這肯定常唸叨。”
歌德笑着說道。
“唸叨?”
“光念叨哪行,得打。”
“手打完,鞋底子抽,再上馬鞭子。”
“手打腫了,鞋底子抽爛兩雙,馬鞭子抽斷三根就差不多了。”
老李分享着自己的育兒經。
很樸素。
且,實用。
“現在是差不多了?”
歌德指了指窗外。
“差不多了。”
“就差給他們討了媳婦,生了孩兒,我就能享清福了。”
老李抽了口菸袋鍋,一臉的希望,似乎腦海裏早有了那畫面。
子孫滿堂兒孫繞膝,春天栽花種菜,夏天納涼閒話,秋天舉杆打棗,冬天掃雪堆人。
歌德聽着老李的呢喃。
眼中也浮現了這樣的畫面。
他的【心】再次跳動。
是【歸鄉者.團圓】!
第六階的職業又向前了一大截,雖然還沒有圓滿,但也是過半了。
歌德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老李看着笑容滿面的歌德,也跟着笑了起來。
兩人喝茶嘮嗑,等到李長海、李富貴寫好牌位了,老李將祖宗牌位在火炕煙囪下,立起來上了香,放了瓜果點心。
“去,給你們幹奶奶把貢品送過去。”
早上是給乾媽樹上香。
這陣是給放貢品。
晚上放炮的時候還得給端盤餃子。
不單單是今晚上,初一、初五早上還得給端盤餃子,還有就是十五和二月二兩天。
李長海、李富貴兄弟端着貢品就出了屯子。
這時候,各家各戶都忙得差不多了。
老六、六嬸最先到。
兩手都拎着東西,六嬸肩上還扛着一扇充當桌面的大門板。
歌德看着嘖嘖稱奇。
就這大門板,正常情況下倆人都不一定能夠抬得動,六嬸卻是一人就扛起來了,另外一隻手還拎着一罈子高粱酒。
那罈子裝酒,至少三十斤。
走起路來,不搖不晃,穩穩當當。
稱得上是一句天生神力了。
反觀老六,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鵝,走兩步就喘氣。
這身體,是真不行。
歌德一旁看着不開口,老李的嘴多損吶,張嘴就是——
“老六,牛耕地耕多了,容易累死。”
“盡瞎掰活,杵那幹啥啊?幫忙。”
老六說着把做好的雞和鵝遞給了老李,這才長長出了口氣。
“莫先生,到了。”
“剛來。”
“走走,回屋裏,咱們歇歇,有老孃們幹,肯定不耽擱事。”
老六打了招呼,就拉着歌德向屋裏去。
不一會兒,屯子裏除了站崗、巡邏的男人們就全到了。
等到李長海、李富貴回來,三張大圓桌和一張小桌上已經擺了涼菜。
三張大圓桌還是原來的人。
小桌上則是坐了老王、王家大小姐和黃噹噹,黃噹噹她娘,而且,小桌還是在一側的房間,和中間的房隔開了。
誰也沒多說什麼。
雖然熱情好客,但確實是有差距。
老李能放開,其他人不一定。
擱一塊誰也喫不好,還不如分開了,誰也不耽誤。
有了前車之鑑,今兒晚上喝酒,大家都收着了。
可不能連餃子都沒喫上,就全都醉了。
席間大家慢慢喝,說着趣事兒。
過年,不就是這樣嘛。
忙碌了一年,好不容易聚到一起。
徹底的放鬆、休息。
人一多,一說話,一熱鬧,時間就特別快。
一轉眼,就到午夜前一刻。
餃子開始煮了。
對聯開始貼。
兩百響的大地紅也鋪好了。
李長海拿着香,往跟前一湊。
嘶——啪啪啪啪!
鞭炮脆響,老李笑呵呵地喊了一聲。
“過年好!”
第十九章 年過.啓程
一聲‘過年好’,周圍的老少爺們們一起端酒杯。
而小孩兒們就更熱鬧了。
他們可是等了一晚上了,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六嬸家的小六子帶着帶着一羣小孩開始給大人們拜年,當然了,拜年的時候,那手可是舉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