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山月
卻不想,農舍的房門突然開了,從裏面躥出一個少年,一臉的不憤。
“這位伯伯,您是來聽建議的嗎?我能說幾句話嗎?”
“嗯!?”陳副部一驚,隨之一喜。
所有人也都是一驚,不知道這孩子哪冒出來的。
心下幾乎同時冒出一個念頭:聽建議……你要提建議?
正如齊磊所想,這裏個個都是人精。
短暫錯愕,又幾乎同時做出了反應,而且這個反應可就有意思了。
徐文良先是眉頭一皺,隨後舒展。
他剛剛已經見過齊磊了,雖然沒有交流,但客觀的說,一個乾乾淨淨的小男孩兒,倒是不讓人討厭。只是從父親的角度來說,存在一些偏見。
再加上,齊磊那篇滿分作文、省臺的新聞,還有齊磊偶爾流露出的眼神,給徐文良的感覺,這孩子還是比較穩當的。如果沒有徐小倩的關係,應該是他欣賞的類型。
此時,齊磊突然冒出,還說什麼提建議,徐文良第一反應是,不管這孩子是出於什麼目的,都應該保護起來。
搶在齊玉華開口之前,向陳副部介紹,“這位是……我女兒的同學,平時就愛胡鬧。小孩子不懂事,讓人頭疼。”
徐文良沒提什麼滿分作文,更不提省臺報道,只說是不懂事的小孩,算是給齊磊定了性。
總之,不管齊磊要說什麼,他都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包括可能說出一些出格的問題,徐文良算是打個伏筆。
這邊本來要說話的齊玉華,一聽徐文良這麼介紹,不光給齊磊的性格定了性,而且還把齊玉華和齊磊的親戚關係摘出去了,馬上就退了回去。更是給丈夫使了眼色,別說話。
……
郭昌存是最慌的,對他來說,這個變數最不應該發生。但是,徐文良開口介紹就很反常。
無它,他也好,徐文良也罷,都不應該說話,因爲位置在這兒,得讓上面的領導決定,徐文良就不應該開這個口。
而且,郭昌存怎麼感覺,徐文良和這小孩挺默契的呢?不會是徐文良早就準備好一場戲吧?不然沒道理。
皺眉想了想,最終也閉嘴了。
而陳副部,他等的就是個變數,哪怕是一個十六歲的小孩。
或者說,最好是一個十六歲的小孩兒,因爲沒有那麼多顧及。
就坡下驢,慈祥一笑,回覆着徐文良的那句“不懂事小孩。”
“那正好,就是小孩纔敢說話啊!來來來,小同學。”
說着話,親手挪過一張小凳子,“坐伯伯身邊,聽聽你到底有什麼‘高見’。”
到這會兒,齊磊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其實手心已經有汗了。
畢竟這種場面,兩輩子也沒見過啊!
只能說,爲了討好老丈人,拼了!
規規矩矩地坐下來,“伯伯,我爸爸就是下崗職工,所以,您說的事,我家還是有一點發言權的。”
他使了個心眼,半真半假。
齊國君確實是下崗職工,只不過,和大人們說的林業系統下崗沒關係。但是聽到不知悉內情的人耳朵裏,下意識以爲他說的就是林業下崗職工。
深吸口氣,“伯伯,您不瞭解情況,可不是幾萬林業工人的問題。”
“哦?”陳副部挑眉,暗笑小孩就是不一樣,通透,敢張嘴,上來就把自己給否了。
笑意更濃,“那你可得跟伯伯說說,伯伯錯在哪兒了?”
齊磊繼續,一句話,就掀開了尚北問題的大蓋子。
“下崗的可不是幾萬工人而已,而是河山屯林業局覆蓋的白河子、向陽等好幾個鄉鎮的幾十萬老百姓呢!”
“!!!”陳副部一下驚的說不出話來,“這,這話怎麼講?”
怎麼講,那就不是齊磊的任務了,他的作用其實只有一個,做根攪屎棍,也就是第一個敢開口的那個人。
多說無益,到這兒就已經夠用了。
皺眉苦想:“反正我聽我爸說的,具體咋回事,我也不知道。”
陳副部聽罷,不但不怪齊磊話說一半兒,反而會心一笑,這根棍子遞的很舒服!
本來還有幾分輕鬆的神態,登時嚴肅了起來,看向郭昌存,“怎麼回事?”
郭昌存眼珠一轉,“這個……這個這個……陳領導別聽一個小孩子胡說,他能懂什麼?”
陳副部:“哦?他不懂?也對!那他爸爸應該懂啊!要不要把這位小同學的父親也請過來聊一聊?”
“這……”郭昌存知道今天過不去了,打了個太極,“這好像不光是林業系統的問題吧?涉及到全局,得讓文良同志來發表看法了。”
他不是推卸責任,而是就坡下驢,最後把問題甩到徐文良這。
而徐文良……突然看齊磊順眼不少,這根棍子也遞到了他的手裏,很舒服!
徐文良知道,他該發揮了。
深吸口氣,面色凝重,“小同學說的……沒錯!”
陳副部至此也終於鬆了口氣,這個口子打開了。
“文良同志,你是黨員,是父母官,請你本着對尚北百姓負責的態度,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個情況。”
徐文良,“是這樣的,河山屯林業局覆蓋兩鎮、七八個鄉,林木資源管控確實影響的不僅僅是幾萬林業職工。”
“各位領導也看到了,就拿白河子鎮來說吧,地處山區與平原交界地,可耕種面積本來就有限,人均耕地面積也小,農民光靠種糧食是無法保證基本收入的。”
“所以,當地百姓更多的還是靠山喫山。”
陳副部,“你的意思是,封林影響了百姓收入?可是封山只是禁止採伐,並不影響山林副業,像是山野菜、菌類、藥材的採集,林業部門並沒有阻止,反而在大力扶持嘛!”
徐文良聽罷,苦笑一聲,豁出去了,“陳部長第一次來東北,可能不太瞭解情況。”
陳副部一聽,點了點頭,“是啊,我一直負責南方工作,確實是第一次來東北,所以才需要你們這些父母官幫我來擦亮眼啊!”
這是對徐文良的鼓勵。
至此,徐文良再也沒了顧及,“裏面的因素有很多,我向領導彙報一組數字吧!”
“還是拿白河子爲例,單白河子一個鎮,交通部門註冊在案的貨哕囕v就有近6千臺!”
“這些都是冬伐時,木材出鎮,且鐵路吡Σ粔驎r的補充吡ΑJ强孔帕謭鲳B活,專門從事木材咻數倪輸戶。”
“而木材從山上採伐下來,也需要吡Γ抿咇R從山溝裏叩嚼銏觯購睦銏鲅b車下山。”
“老百姓管這叫拉套子,用馬爬犁完成木材轉叩牡谝徊剑@也是白河子普通農戶的主要收入。每年冬季,白河子各村屯的男性勞力幾乎是傾巢而出,上山拉套子。”
“一個採伐季的個人平均收入都在4、5千元上下,非常可觀。”
“所以,白河子鎮只要肯出力的,家家都不窮。”
陳副部點頭,“這倒是真的。這兩天,我留意了一下白河子各村屯的情況,家家都是大瓦房,條件很好嘛!”
徐文良道:“不光一個冬季的採伐,夏季林區百姓也有收入。林場的植樹還林,經濟林、保護林的雜木雜草清理,光靠木場職工是不可能完成的。”
“所以,還是要僱傭地方百姓來實施大面積作業。而且無分男婦,一把鐮刀,一把斧子就能上山,收入可觀。”
“白河子鎮耕地雖然少,但是有副業收入,不但過得去,而且過的好。”
“可是現在林場禁伐,等於是白河子全鎮失業!”
“不單單是收入變少的問題,而是過不下去的問題。百姓沒了收入來源,在富裕狀態下培植的工商業也不得不萎縮,甚至流通都是問題,幾乎就是癱瘓狀態。”
全鎮失業並非誇大其詞,聽的陳副部心跳都在加快。
徐文良說的是白河子一個鎮的崩盤,而他做爲領導,想到的是東北上百個林場、下轄的上千個鄉村。白河子如此,那別的地方能好到哪去?
突然有些激動,目光漸冷:“這麼大的問題,你們爲什麼不早說?”
陳副部想想就後怕,做爲一個南方幹部,他真的不知道會是這麼嚴重的情況。
如果今天撬不開尚北幹部的嘴,就這麼稀裏糊塗地回去了,那是什麼後果?
第84章 還得是咱爺倆
“這麼大的問題,你們爲什麼不早說?”
陳副部的喝問,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怎麼說?說的輕巧,人都有顧慮,沒法說的,一下又陷入了僵局。
卻是本以爲可以退場的齊磊見狀,眼珠子一轉,崩出一句,“伯伯,他們是不敢說唄!”
陳副部一怔,眉頭再皺,手裏又多根棍子,“爲什麼不敢說?有什麼不敢說的?”
眯眼看向徐文良,“文良同志,你來說,爲什麼要隱瞞?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徐文良被逼到了牆角,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就說昨天那個木材加工廠吧,我向領導坦白,加工廠違規開工的條子,是我徐文良親手批的!”
“什麼!?”陳副部一怔。
所有人都是一怔,那邊付長河更是瞪了眼,“徐文良!”
趕緊對陳副部道:“陳部長,別聽他的,那加工廠是我的責任。我作爲林業責任領導,沒有盡到職責!”
徐文良卻阻止了他,“別爭了,就是我的責任。是我徐文良點的頭,還親自給白河子鎮政府、森警部門打的招呼。”
陳副部眯眼看着徐文良,這個答案真的讓他很意外。
他知道那家加工廠肯定是有後臺的,只是沒想到,這個後臺就是徐文良。
嚴肅道:“理由?給我一個理由!”
徐文良,“陳部長放心,加工廠的老闆和我沒有一點關係的沒有。”
陳副部:“……”
徐文良,“是真的沒辦法!原本白河子像那樣的木材加工廠有十幾家,養活着幾千號工人。現在只剩那麼一家,最大的一家。”
“再關了,三百多工人就得喝西北風,是要戳我們脊樑骨的啊!”
“老百姓不管你什麼天然林保護,什麼生態平衡,他們沒飯喫,怎麼辦!?”
徐文良越說越激動,苦水甚多。
“不是我們不作爲,是實在沒法作爲。白河子、朝陽、河山屯崩盤了,其他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
“就拿尚北市區來說,十幾萬的城鎮人口,有七成都是下崗職工。”
“我們也想讓白河子不崩盤,幫白河子度過難關。可是,全市都差不多,有心無力!”
“都說拆東牆可以補西牆,可是我們就算把東西南北四面牆都拆了,也補不上這千瘡百孔的窟窿!”
……
這邊,陳副部根本就沒聽徐文良倒苦水,心思都在徐文良前面說的那句,“七成下崗工人!”
“七成……”陳副部徹底驚了,“怎麼會到這個地步!?你這哪裏是白河子崩盤了?你是全市崩盤啊!”
“你們尚北對工商業就沒有一點規劃嗎?領導幹部就沒有一點準備嗎?我看你也不用找理由,就是你不盡責!”
陳副部已經有些失態了,實在是太過觸目驚心。他雖然只管農林,可是工商業如此糜爛也是忍不往責備。
七成下崗!這個比例,哪能不出亂子?他都不知道尚北的領導班子到底在幹什麼。
然而,話說到這個地步,郭昌存就不能再裝聽不見了,也豁出去了。
“呵呵。”乾笑一聲,“陳部長是第一次來東北吧?”
“您主管農業改革,不瞭解東北的工業結構,其實也正常。”
陳副部皺眉,平復了一下心情:“怎麼?有隱情?”
郭昌存:“也算不上隱情。這麼和您說吧,不光是尚北,整個龍江省,整個東北,只要是中小型以下的城鎮,基本都是一個情況。而且,文良同志說七成,那都是保守的。”
見陳副部長不解,郭廳解釋道:“是這樣的,在改革之前,東北是全國的重工業基地、能源基地、糧食主產區。”
“所以在改革前,東北的城市化人口全國第一,大量的工廠在計劃經濟體系內建立起來。”
陳副部,“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可是,你們就不能像南方學習嗎?不能坐着等死啊,要想辦法!”
郭昌存:“陳部長,聽我把話說完。”
“話是這麼說,您也可以說我們東北人懶,東北人沒腦子,東北人不上進,東北人幹半年休半年,怎麼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