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這些十有八九都是老幹部,從穿着就能看出來:大多是的確良的半袖衫,腳上穿着皮涼鞋,走起路來四平八穩。
路過一個攤位的時候,劉青山不由得停住腳步,只見地上鋪着一大塊綠帆布,上面雜七雜八的,擺着不少瓶瓶罐罐的零碎。
第十章 賣花風波
古董?
劉青山腦子裏面靈光一閃,心臟很不爭氣地砰砰使勁跳了幾下。
眼下,古董熱還沒有興起,填飽肚皮依然是第一要務,所以,古董的價值,相對來說,簡直就是白菜價。
當然了,這個白菜價也是相對而言,動則幾十塊幾百塊一件的古董,一般人也不敢動心思,還過不過日子啦?
目光掃了掃,劉青山眼前忽然一亮。
他的目光,落在那整整一版紅彤彤金燦燦的郵票上。
郵票是大紅的底子,十分喜慶,中間蹲着只金猴,毛髮都纖毫畢現。
整版的猴票啊,後世要是有這麼一版的話,夠養老錢嘍。
“老闆,這些郵票怎麼賣啊?”
劉青山忍不住揚手問道。
攤主是個相貌憨厚的中年男子,他掃了劉青山一眼,笑呵呵地豎起一根手指。
“一百,您這也太貴了吧!”
攤主依舊憨笑着搖搖頭:“小夥子,我說的是一千好不好。”
“啥,一千?這麼貴?”
劉青山使勁眨巴兩下眼睛:這可是相當於一個工人好幾年的工資!
反正也沒有其他客人,攤主就打開話匣子:“小同志,你應該認識這庚申猴吧,別的郵票且不說,這猴票呢,面值雖然是八分錢,但是現在每一枚已經漲到三塊錢。”
“整版的呢,價格至少還要翻倍,你算算是多少錢?”
劉青山暗暗算了算,生肖郵票,第一輪每版是八十張,三塊錢一枚的話,那就是240塊。
整版的翻一倍很正常,再加上集郵冊裏,那些特殊年代珍貴的郵票,一千塊真是良心價。
要是入手的話,存個十幾二十年,幾百萬妥妥的。
劉青山是真想拿下,可兜裏真沒錢啊。
“君子蘭,小同志,你這君子蘭咋賣?”身後傳來一個驚喜的聲音。
扭過頭,劉青山發現,自己遮擋得嚴嚴實實的花簍,已經被掀開。正有一個小青年,蹲在那瞧呢。
這傢伙穿着大背心,下身一件大褲衩子子,手裏搖着一把破撲扇。
長得瘦巴巴,尖嘴猴腮的,還沒劉青山剛纔看到的庚申猴招人稀罕呢。
他嘴裏還嚷嚷着:“我侯三果然生了一副火眼金睛,從這花筐的縫隙瞄了一眼,就知道里面是一株君子蘭。”
叫喊聲很快就招來幾位溜達的路人,也都圍着揹簍看稀奇。
其中一個退休幹部模樣的老爺子還嘟囔一句:“咦,這個品種,市面上好像沒見過。”
看到侯三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捏君子蘭的葉子,劉青山立馬擋在了前面:“只許看,不許摸!”
侯三咧嘴一笑:“小同志,別緊張,我買。”
跟着,他從兜裏掏出一張大團結,顯擺地晃了晃道:“小同志,在你們村兒裏,沒見過這種大票吧?”
“這花賣我,這張就歸你!”
侯三瞅着眼前這個半大小子,穿得破衣嘍嗖的,就存心想撿個便宜。
要真是普通的農家小子,沒準就同意了。
不過,劉青山都沒正眼瞧他,朗聲說道:“幽蘭出空谷,絕世獨自開。只有俺們那山清水秀的山溝溝,才能長出這麼好的君子蘭,十塊錢可買不到。”
“嗯,說得好,說得好。”剛纔那位退休老幹部一個勁點頭。
旁邊也有人附和:“這個小同志有點水平。我聽說,咱們春城馬上就要把君子蘭定爲市花了,還不就是稀罕君子蘭這花,就像是遺世獨立的君子。”
劉青山也跟着扯了幾句,然後又朝侯三笑笑:“猴兒同志,你覺得呢?”
侯三眨巴幾下小眼睛,剛纔大夥說的那些,他通通不懂,他就懂得一點:君子蘭值錢。
可是,這個半大小子,好像也是懂行的,只怕不大好糊弄。
琢磨一番之後,他決定再出價試試:“小同志,你大老遠的,進城賣花也不容易,我再給你加點。”
說完,他又掏出一張大團結。
劉青山依然搖頭。
“再加十塊!”
劉青山沒搭理他。
“再加十塊!”
侯三也急了,嗓門比猴子還尖呢。
“我再加……”
加到八十後,侯三一掏兜,把兜都翻過來了,也沒再翻到錢。
他不甘心,又湊到剛纔那個攤主身邊,嘀咕一陣,借了點錢,然後跟着說道:“小同志,咱們市政府去年剛下發12號文件,規定君子蘭的售價,最高不許超過二百塊,哥哥我出一百八,這可是良心價啦。”
劉青山當然不會被對方這些小手段迷惑,文件他當然知道,而且還知道,越是下文件禁制的東西,就越是噌噌漲。
就好比放開商品房後,年年都說控制房價,還不是年年往上漲?
看到這個半大小子愣是經受住一百八十塊錢的誘惑,侯三也沒轍了,再高的價錢,他也出不起啊。
旁邊那位中年攤主不由得勸道:“我說三兒啊,人家小同志也是懂行的,要不你就賺點手續費好了。”
這種幫着介紹生意,賺點好處費的事兒,侯三以前也不是沒幹過。
侯三愣在那,心裏開始猶豫不定。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叫了一嗓子:“快看,洋人,公園出來個洋人!”
這年頭,外國人可不多見,到哪都跟大熊貓似的被圍觀。
還是那位退休老幹部有見識,瞥了一眼說:“啥洋人,那是舊社會的叫法,現在都叫外賓。”
旁邊一個老頭也點頭:“這個外賓天天都來公園遛彎兒的,聽說是機械廠請來安裝設備的外國專家。”
那位攤主也跟着符合:“可不是嘛,見天兒都能瞧見,往天還跟着個司機。瞅見公園門口那輛小轎車沒,就是專門給人家外賓坐的。”
劉青山也望過去,那是一箇中年老外,頭頂有點禿,穿着一身邉臃朴频匦∨茏拧�
然後,話題就開始跑偏了,大夥七嘴八舌地討論起外國人的生活,什麼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出門就是小轎車之類。
劉青山聽得心裏直樂:大夥不用羨慕啊,再過幾十年,咱們也能過上這樣的生活。
正琢磨着呢,就聽侯三一聲尖叫:“哈哈,這老外也是屬猴子的,還翻跟頭呢!”
說話間,就見那老外身子往後一仰,然後又向前撲倒在地。
第十一章 成了榜樣
見此情形,侯三不由得樂道:“嘿,也不瞧瞧自個啥身板兒,跟豬似的,能翻過來纔怪呢,這不是摔個嘴啃泥!”
“好像不大對勁!”那位老幹部緊走過去,其他人也都跟上。
到了近前一瞅,老外臉色發青,嘴脣一個勁哆嗦,嘴裏喫力地說着:“two,two。”
“啥玩意,你要吐啊,要吐你得擱楞嗓子呀,光嚷嚷有啥用。”
侯三不懂外語,就聽老外一個勁嚷嚷吐吐吐的。
“不好,外賓這是心臟病犯了。”老幹部急火火地說了一聲。
侯三膽小怕事,眨巴眨巴小眼兒:“我說,咱們還是快跑吧,這老外要是出點啥事,還不得賴上咱們啊?”
周圍幾個膽兒小的,聽他這麼一說,也都準備腳底抹油。
可是,卻有一個人影,猛的向老外撲了過去。
劉青山掰開老外毛茸茸的手掌,從掌心摳出來一個小藥瓶,然後用熟練的英語問道:“是喫兩片這裏面的藥嗎?”
那個老外艱難地點點頭。
“舌下含服?”
劉青山又追問一句,看到對方繼續點頭,就飛速打開藥瓶,倒出來兩粒,給老外含到舌頭底下。
“小同志,這藥可不能亂喫啊,萬一喫出毛病來,涉及到外賓,你就慘了。”
那位攤主好心提醒,可是已經晚了,藥片都進嘴。
老幹部倒是點點頭:“小同志不錯,咱們中華是禮儀之邦,理當扶危救困。放心,到時候,我們都給你作證。”
“對對對,咱們都幫你作證!”其他人也紛紛附和道。
就連侯三都轉回身,衝着劉青山說:“那,小子,生意歸生意,真要是出事兒,我肯定幫你說話!”
聽了這話,劉青山瞧着這個尖嘴猴腮的傢伙也順眼了不少。
幾分鐘之後,那個老外明顯緩過來了,臉色也漸漸恢復正常,大夥不由得長出一口氣。
見他掙扎着要坐起來,劉青山趕緊將他慢慢扶起來,嘴裏還用英語叮囑着:“先生,像您這種情況,以後是不能一個人出門的。”
那個老外一邊點頭,一邊頻頻道謝,跟着還從兜裏掏出皮夾子,抽出裏面一沓綠油油的票子,塞進劉青山手裏。
“嚯,是美金!”
過來幫忙的侯三眼尖,嘴裏怪叫一聲,“這玩意老值錢了,一塊錢頂咱們幾塊錢,關鍵還換不到,小子,這下你發啦!”
周圍的人也都跟着點頭。
“這叫好心有好報啊。”
“沒想到這小同志居然還懂外語,真是不簡單啊!”
侯三眼皮子湥娔且豁匙逾n票,少說也有好幾百塊,要是換成人民幣,肯定上千了。
瞧得他一個勁吞口水,嘴裏嘟囔着:“趕明個兒我也要學外語,好好學,到時候,會說七八國英語,也賺老外的鈔票去!”
劉青山嘴角一翹:嘖嘖,七八國的英語?嗯,你很有理想,祝你成功。
跟着,他又把那一沓子鈔票給推了回去,嘴裏嘀裏嘟嚕的,跟老外嘟囔了一通。
看到那個老外連連點頭,又樂呵呵地把錢裝回去,塞進褲兜,周圍看熱鬧的人,眼睛都直了。
侯三更是上躥下跳,抓耳撓腮,忍不住扯了扯劉青山胳膊嚷嚷起來:“喂,我說你是不是傻了,這錢又不是咱們搶的,人家主動給的,你咋不要呢,你不要我要!”
一着急,實話都禿嚕出來。
“小同志,你剛纔跟外賓說什麼?”
那位老幹部倒是眼睛一亮,上前問道。
劉青山把侯三的猴爪子扒拉到一邊,坦然說道:“俺跟他說,咱們國家是禮儀之邦,人人都喜歡做好事,樂於助人爲樂。”
“人家一個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咱們國家,幫着咱們搞建設,要是因爲這個收錢的話,性質可就變了。”
對於劉青山而言,雖然眼下缺錢,但賺錢的路子千千萬,可不能被錢給壓彎脊樑。
“好好好,說得好啊。”
老幹部是連連點頭,“小同志啊,你這個覺悟太高了,值得學習。”
劉青山繼續說道:“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咱們華夏人,就得有這個骨氣,俺雖然小,也不能給國家丟臉不是。”
“好!”
聽他這麼一說,周圍那些人都感覺臉上有了光彩,一個個興奮得攥起拳頭。
“對,不能叫外國人瞧不起中國人。”
“小同志,你給咱們爭光啦!”
侯三這貨也緊緊抱住劉青山的胳膊,就跟抱大腿似的:“小哥兒,教教我英語唄。”
他這回是真服氣:別看人家穿得破,肚子裏有乾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