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一絲苦笑,忽然在王夢飛臉上顯露出來,他自嘲地搖搖頭,不知道是喃喃自語,還是說給那兩個人聽:
“終於能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我的靈魂早就飛到米國,那裏纔是我實現人生價值的天堂……”
或許在此刻的候機大廳裏,和他有着相同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可是這些話,在劉青山聽來,卻顯得格外刺耳。
不管你過去經歷過什麼,或許遭遇過許多磨難,或許受過不公平的待遇。
但是你能考上大學,接受高等教育,還被派出去留學,反過頭來,卻要憎恨生養自己的地方,這不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是什麼?
“媽的,我現在好想揍人。”肖子厚的拳頭,都攥得咯咯直響。
這傢伙在考大學之前,估計是在家務農過一段時間,皮膚曬得黑不說,手上還滿是老繭,拳頭看樣子也很有力。
劉青山的腦子裏,剛纔也有同樣的念頭一閃而過,不過他還真擔心肖子厚衝動,伸手按住對方的肩膀:
“每個人,都會爲自己犯下的錯誤而受到懲罰的。”
這時候,領隊魏祕書招呼大家過去:“快輪到我們這趟航班了,該講的,前幾天培訓的時候,都已經講過了。”
“我最後再強調一點,走出國門,我們就代表着華夏,千萬不要給自己的祖國丟臉。”
留學生們都紛紛點頭,只不過,有些人態度諔行┤藚s似乎漫不經心。
他們只要坐上飛機,那就是天高任鳥飛,以後指不定哪個國家是自己的祖國呢?
又過了一會兒,大家開始登機,他們這趟航班,要到滬江轉機,所以坐的只是一架中等大小的飛機,裏面也沒什麼頭等艙和經濟艙的區別。
這些留學生裏面,絕大部分人,估計都是第一次乘坐飛機,所以顯得格外興奮。
“小趙,來,先給我拍張照片。”
老肖靠着舷窗坐下,就張羅本校的一位同學,幫着拍照,那位小趙帶着相機呢。
這年頭坐飛機可不容易,所以上飛機拍照留念這種事情,還是很常見的。
劉青山本來也想帶着相機,不過東西有點多,最後還是決定去那邊後再買一架相機。
同學們正興奮着呢,卻有一個帶着鄙視的聲音忽然傳進他們的耳朵:
“一羣土老帽,也不嫌丟人。”
大夥循聲望去,卻是過道的另一邊,坐着的一位年輕人,正向他們投射過來不屑的目光。
這傢伙長得相貌堂堂,臉型很有棱角,顯出一身英武之氣,身上也穿着合體而講究的西裝,顯得氣度不凡。
就是臉上那種傲慢的神氣,瞧着叫人感覺有些生厭。
劉青山他們這些留學生,也都統一穿着西裝,不過估計大夥平時都不怎麼穿西服,所以都顯得肥肥大大的,確實透着一股子土裏土氣的味道。
只有劉青山的西裝是以前自己找人剪裁的,比較得體。
大多數留學生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們不想惹事。
老肖有些不忿,剛要衝過去和對方理論,卻被那位魏祕書用眼神阻止: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劉青山也沒有當出頭鳥,叫大家先稍稍適應一下也好,因爲到了那邊,受到的鄙視會更多。
甚至還有更過分的歧視。
不過劉青山還是仔細打量一下那個人,將他的模樣記住,畢竟剛纔那句話,將劉青山也包括在內了。
同時劉青山還注意到,在那個傢伙座位裏面的靠窗子的座位上,還坐着一位外國老太太。
她臉上的皺紋很多,滿頭白髮,估計至少也得有七十歲。
老太太一身珠光寶氣,一瞧那架勢,年輕的時候,肯定也是光彩照人的大美人。
只見她朝着年輕人笑笑,然後用英語說道:“王,那些人是你的同胞,爲什麼要諷刺他們?”
劉青山於是就把那個年輕人,當成了洋老太太的翻譯之類的陪同人員。
誰知道,那個年輕人一張口,劉青山就徹底震驚了。
只見那個傢伙在洋老太太那滿是皺紋的臉上親了一口:“噢,親愛的麥瑞,我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所以我和他們纔不是什麼同胞。”
劉青山使勁眨巴兩下眼睛,講真,他真的有點被噁心到了。
這位王先生,爲了達到出國的目的,竟然和一位年齡跟自己祖母差不多的洋老太太結婚,這還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其他留學生雖然沒有劉青山對英語掌握的那麼好,不過從那兩個人親熱的舉動之中,也都猜到了些什麼。
“哈哈,以前聽過認僮鞲傅模裉炜砷_眼了。”老肖暢快地大笑幾聲。
那位王先生大怒:“小子,你嘴巴放乾淨點,小心到那邊之後,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肖子厚都忍他半天了,要不是在飛機上,不能隨地吐痰,非得一口啐到地毯上,不過嘴上還是奚落對方道:
“我們是沒你那個喫軟飯的本事,我們就算是洗盤子洗碗,也會用自己的雙手去賺錢喫飯。”
劉青山覺得,這個老肖雖然嘴巴有點賤,不過性子率真,還是蠻可愛的,值得結交。
“小子,你等着,有你好看!”
那位王先生惡狠狠地瞪着肖子厚,不知道心裏在盤算着什麼。
“王,你現在的樣子,是很沒有教養的。”那個叫麥瑞的老婦人,忽然開口說道。
那位王先生立刻換上一副笑臉:“麥瑞,親愛的,這些傢伙太討厭了,竟然敢嘲笑我們。”
這傢伙變臉的速度,還真夠快的。不過此刻他臉上的笑容是那麼燦爛,配上俊朗的面容,確實顯得很有魅力,難怪能釣上外國老太太。
老婦人臉上也露出微笑:“王,這是事實,我們無法改變別人的想法,所以根本也不需要生氣,只要我們真心相愛,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
“麥瑞,你的睿智,最令我心動。”王先生的嘴巴,也跟抹了蜜似的,甜到老太太心裏。
只是在別人聽了,卻有一種想吐的衝動。
劉青山也只能感嘆:人至賤則無敵啊。
老肖還想和那個不要臉的鬥幾句嘴,卻被前面一位同學回頭用眼神阻止,他也就偏過頭,看窗外的風景,眼不見心不煩。
飛機起飛降落,在滬江的機場,大夥下了舷梯,看到那位王先生扶着洋老太太走進候機大廳,方纔阻止老肖的那位同學才說道:
“別招惹那傢伙,那傢伙叫王福軍,首都這個圈子裏都知道他,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
這一點,大夥倒是同意:能對自己都捨得下狠手的人,對別人更是可想而知。
那位同學家裏就是首都的,顯然知道王福軍的老底兒,就簡單給大夥介紹一下。
要說這位,也真是奇才,當過知青,返城之後,也不去給安排的工廠上班,整天就泡在友誼商店門口,看到老外,就上去搭訕,一門心思想要出國。
幾年下來,他倒是練出了一口流利的英語。
就在去年,這傢伙結識了來首都旅遊的一位外國老太太,也不知道怎麼弄的,老太太就瞧他順眼了,竟然真和這傢伙結婚。
王福軍也終於實現了移民的夢想,據說,這位叫麥瑞的老婦人,在米國那邊,還頗有資產,雖說不是億萬富翁,但是幾千萬美金,還是有的。
到時候,老太太蹬腿西去,王福軍就能繼承這筆遺產,陡然而富。
大夥都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情都很複雜,大多數都是面露鄙夷。
“我要是有這樣的邭饩秃脟D。”
一個帶着羨慕的聲音忽然響起,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循聲望去,果然是那個叫王夢飛的小白臉。
大夥都轉過頭,離這傢伙遠遠的,簡直羞與爲伍啊。
在滬江這休整了兩個多小時,大家這才重新登機,這一次就換成了大型的波音747。
等飛機呼嘯着衝刺升空之後,飛行在白雲之上,包括劉青山在內,大多數留學生都向着窗外張望,估計此刻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
再見,我的祖國!
受到這些同學的感染,劉青山當然也是同樣的心思,只是,他在心裏又默默地加了一句話:我很快就會重回你的懷抱……
第六百一十五章 你終於肯來了嗎?
經過將近二十個小時的飛行,飛機這才輾轉在洛杉磯國際機場降落。
留學生們在度過了最初的興奮之後,就剩下漫長的無聊,現在終於到達目的地,一個個又都興奮起來。
腥讼铝孙w機,領了行李,辦理完相關的手續,他們的雙腳,終於踏上了這片心馳神往的土地。
“大家先調一下時間,現在是當地時間上午八點二十。”
魏祕書還是比較盡職盡責的,把這些留學生帶到領事館,他就算是圓滿完成任務。
然後大家就排隊等機場大巴,一邊好奇地打量着往來如織一般的轎車。
“這邊轎車真多,不愧是坐在汽車輪子上的國家。”老肖嘴裏忍不住讚歎。
魏祕書笑道:“大家課餘時間,可以考一下駕照,然後自己買一輛車,用着也方便,這裏的二手車,很便宜的。”
留學生們一聽,臉上便更加激動:誰不想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轎車呢?
要知道,在國內的話,想買車那就難嘍。
“哇,快看那輛車,都趕上火車的一節車廂啦!”有一名留學生,指着開過來的一輛加長林肯,嘴裏興奮地叫嚷着。
在國內,目前還真看不到這種車。
大家正談論着呢,一個帶着濃濃不屑的聲音飄過來:“一幫窮鬼,沒見過吧,瞧着新鮮吧,想不想坐坐?”
說話的正是那位狠角色王福軍,正挽着洋老太太的胳膊,昂着驕傲的頭顱,向這邊走過來。
那輛加長林肯就停在他們身前,王福軍殷勤地打開車門,然後回頭掃了這些留學生一眼:
“可惜你們沒資格坐,只能眼巴巴瞧着我坐,嫉妒嗎,羨慕嗎?哈哈哈!”
恣意的大笑聲,彷彿一把把錐子,刺在這些留學生的心頭,他們臉上滿是不甘和憤怒。
王福軍臉上一副很享受的模樣:“你們這幫窮鬼聽着,這裏是富人的天堂,不歡迎窮鬼。”
留學生們,都不由自主地攥緊拳頭,偏偏有人跑上去,殷勤地朝王福軍點着頭:
“王哥,我叫王夢飛,以後還請您多關照。”
那人正是王夢飛,他一邊說着,一邊還諂媚地幫着萬福軍扶着車門,也好讓王福軍扶着洋老太太上車。
王福軍顯然也很是受用,伸手拍拍王夢飛的肩膀:“你不錯,起碼有點眼力見兒。”
說完,他從口袋裏取出錢夾,抽出一張十美金的鈔票,隨手扔給王夢飛:“這是你的小費。”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那張鈔票飄飄悠悠的,落到王夢飛腳下。
王夢飛毫不猶豫地彎腰撿起,滿臉喜色:“謝謝王哥。”
腥瞬挥擅婷嫦嘤U,有些愕然,這已經不是鄙視不鄙視的問題,大家是徹底被搞蒙了。
王夢飛則不以爲然:“從我們踏上這片土地,就應該明白,這裏是資本社會,金錢至上,原來國內的那一套,行不通啦。”
這傢伙適應能力倒是挺強的,只是一頭扎進了一個極端。
留學生們剛落地,就被上了如此生動鮮活的一課,都不免有些發呆。
老肖嘴裏還嘟囔一聲:“該死的,這裏的公交車怎麼還不來。”
估計是他真的不想再目睹這種猩賾B。
“窮鬼們,拜拜,以後你們在餐館打工端盤子的時候,或許我就是你們最尊貴的客人,哈哈哈。”
王福軍這回是徹底爽了:一幫窮鬼有什麼資格鄙視一位有錢的紳士。
“麥瑞,我們回家吧。”王福軍心情舒暢地扶着洋老太太上車。
這是他的老婆,準確地說,是他的老婆婆,他現在就盼着對方早點蹬腿呢。
“噢,麥瑞女士,真的是您,聽說您去東方旅遊,玩得還愉快嗎?”
一聲問候忽然傳來,洋老太太把邁到車上的一隻腳又落回地面,扭頭看向和自己打招呼的中年人,臉上立刻露出滿是皺紋的微笑:
“傑克遜,好久不見,聽說你的唱片公司現在很紅火,要是出懷舊金曲的話,可不要忘了邀請我。”
那個中年男子衣冠楚楚,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上前和洋老太太擁抱一下:
“一定一定,我父親就是您的忠實歌迷,現在每天還聽您的唱片呢。”
兩個人相談甚歡,聊了幾句之後,麥瑞老太太就朝王福軍招招手:
“傑克遜,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從東方帶回來的伴侶,王。”
那位中年人也明顯愣了一下,然後這才和王福軍握手,搖晃幾下,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憋出來一句:
“我衷心地祝福你們。”
王福軍的臉皮顯然夠厚:“謝謝傑克遜先生,您也是來接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