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和泥的時候,不少人都穿着齊膝高的大靴子,在泥水裏使勁踹,這樣才能勻乎。
然後就用大鐵鍬,剷起一鍬鍬的泥水,來回翻個,最後攢成一個大泥堆備用。
這會兒還不能馬上使用,最少也得放置一宿,泥水調和,黏黏糊糊的,纔可以用來脫坯。
脫坯也有專用的工具,一個只有四個邊框釘在一起的坯模子。
把坯模子放置在平地上,端着泥倒在裏邊,表面再用泥板子抹兩下,然後輕輕向上抽出坯模子,一塊長條形的土坯就制好了,陰乾之後,就可以使用。
所以,脫坯也可以叫做拓坯。
這活兒,絕對是又累又髒。不過大夥幹得倒是挺起勁,因爲大棚給他們帶來了從未有過的希望。
幹到晌午,劉青山帶着一身泥點子回家,剛要衝個澡,發現圍成的簡易棚子裏,發出嘩嘩的水聲。
他連忙趴着窗戶,問屋裏正放桌子的山杏,原來是大姐在裏面洗澡呢。
於是劉青山就簡單涮涮手臉,準備喫完飯,去天然大澡堂子泡泡。
如今正是八月份,一年中最熱的季節,河水被曬得熱乎乎的,洗澡最舒服了。
午飯是燉的豆角,雖然沒有肉,但是放了葷油,豆角表面油汪汪的起了小油泡,很有食慾。
至於主食,也很不錯,是燉豆角的時候,在上面蒸的大烀餅,這玩意俗稱“豆角蓋被”。
尤其是貼在鍋邊的那一圈,都烙出了金燦燦的鍋巴,還沾着菜湯,最香啦。
劉青山給四鳳和山杏各自掰了一塊帶鍋巴的,然後朝着地桌上伏案的高文學喊了一聲:“大姐夫,喫飯啦!”
高文學戀戀不捨地放下手中的鋼筆,喫飯的時候,嘴裏還嘮嘮叨叨的,跟劉青山商量着劇情。
劉青山具體寫作不行,但是思路廣啊,還真提了不少建議。
兩個人正說着呢,就聽到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大姐夫,三哥,俺以後也要上學,考大學。”
是山杏,小傢伙一直也聽着呢,因爲她知道,這本書就是大姐夫寫給她的。
劉青山摸摸她的小腦瓜,又給她掰了一塊沾着菜湯的烀餅:“對,咱家山杏最有志氣,肯定能考上大學。”
“那我要和山杏一起上大學。”小老四也不甘寂寞,舉起小手。
“那你們要好好學習,過幾天,就該上一年級了。”
劉青山寵溺地望着兩個小丫頭,心裏盤算着:過幾天還得去一趟公社或者縣裏,買兩套文具纔行。
兩個小丫頭喫飽了,就拉着小手去園子裏,薅了些水稗草之類的,裝進小籃子裏,去給梅花鹿餵食。
這頭梅花鹿每天都是她們照顧着,傷勢也恢復得不錯,對兩個小丫頭,也越來越親。
但是對劉青山還是不大友好,見面就用鹿角打招呼,劉青山都得繞着它走。
找出一身換洗的衣服,用籃子挎着,劉青山就去河邊洗澡。
從屯子西頭走到屯子東頭,隊伍就擴大到十幾個人,全都是半大小子,還有幾個大老爺們,都是幹了一上午和大泥的活兒,因爲下午休息,所以來洗澡的。
出村幾步路,就是小橋,彎彎曲曲的小河從這裏流過,這條河沒有名字。
因爲是松花江的一條小支流,所以大夥就順口叫它小松江。
這年頭,河水沒有污染,水質十分清澈,因爲跟着大人,安全有保障,所以半大小子們全都噼裏噗通的跳進水裏。
洗着洗着,不知道誰挑的頭兒,就開始嘩啦嘩啦地打水仗。
或者是比賽蹲大缸,這也是個挺好玩的項目,就是全身都沉進水裏,比賽誰的憋氣時間長。
除此之外,還有半大小子們最喜愛的一項遊戲:名字無從考證,就是在小橋的欄杆上,大概兩米多高的地方,貼一塊稀泥。
然後,小娃子們排成一隊,開始撒尿,看誰能把那塊稀泥呲下來。
此項遊戲,非童子雞不可。
“大江哥,你也來玩啊。”
大頭實在,還朝水裏的叔伯哥哥張大江喊呢。
惹得洗澡的大張羅哈哈大笑:“你大江哥去年娶了媳婦,天天在被窩裏放水槍,可練不了這個嘍。”
搞得張大江也滿臉通紅:“張羅叔,你咋越老越沒正經呢。”
那些半大小子似懂非懂的,也跟着嘻嘻笑,河裏是一片歡樂。
“大頭,你們幫俺摸點蛤蜊瓢子。”
劉青山看到人多,正好吆喝幫幫忙。
蛤蜊生長在河底的泥沙中,先要用腳一點一點地踩,發覺腳底下有了硬物,就扎個猛子下去,撈起來,除了鵝卵石,就是蛤蜊了。
對於這些半大小子來說,這都不是事兒,就跟玩似的,撈起來一個,就往岸邊的草地上一扔,不大一會,就堆成一座小山。
這還是把小的,都給扔回水裏了呢。
劉青山也童心忽起,這種童年的把戲,已經多少年沒玩過了,於是也跟着一起摸蛤蜊。
抓出來一個大的,剛捧出水面,就有一道水柱,射到臉上,這是蛤蜊自保的一種手段,會射水。
技術有點生疏嘍,原來肯定是不會被噴到的,劉青山被噴了一臉,還惹得周圍的小夥伴好一陣嘲笑。
他當然不在意,反而覺得有趣。
回去的時候,來來回回吡撕脦滋耍@才把蛤蜊都呋丶遥瑤讉�人坐在小板凳上,開始摳蛤蜊肉。
村裏人一般都不喫這玩意,嫌費油,要是不放油吧,腥味又太重了。
蛤蜊瓢子都閉合,用手根本就掰不開,還容易劃到手,必須放太陽底下曬一下,等到微微開口兒了,把刀片伸進去,削斷閉殼肌,然後就被分成兩半。
專門把斧足那一塊肉割下來,到時候用錘子或者木頭棍子敲打一番,敲打得鬆弛了,切成薄片,下水輕輕焯一下,就可以炒着喫了。
最好放點紅的幹辣椒,喫起來特過癮。
另外,這個月份正是河蚌的繁殖季節,要是母的,掰開之後有黃兒,這個喫起來比較香,並不比蟹黃差多少。
三個人熟練地在那剝着蚌肉,旁邊還蹲着劉綵鳳和山杏兒,她們也幫忙收拾蚌肉,剪掉那些不能食用的部位。
“哇,好漂亮的小球球!”
猛然間,小綵鳳一聲歡呼。
劉青山循聲望去,不由得精神一振。
只見小老四的指尖上,捏着一顆差不多有鵪鶉蛋那麼大的圓珠子,在陽光照耀下,散發出黃色光暈。
第三十八章 困境
“珍珠!”
劉青山也忍不住叫了聲。
準確的說,應該叫東珠,屬於淡水珍珠,以此和南珠區分。
這麼大個頭的天然東珠,那已經可以被稱爲寶珠了,價值不菲,想不到,邭膺@麼好。
東珠之中,尤以金色的最爲珍貴,被視爲皇家氣象,在清朝的時候,都是皇家專用。
因爲清朝發跡於東北,所以對東珠,有着特殊的感情,這也導致了東珠過度開採,銷聲匿跡已經很久了。
“哥,是山杏最先發現的。”
小老四一點也不貪功,把這顆大珍珠,放到山杏掌心。
湊近了仔細觀察,更能覺察到這顆東珠的美麗:顆粒圓潤,色澤金黃,在陽光下,它彷彿真會發光似的,散發着令人迷醉的淡金色光暈。
給人感覺霧濛濛的,如同海市蜃樓般,美麗而又虛幻。
山杏小心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珍珠,很快,她的大眼睛也變得霧濛濛的。
兩顆大大的淚珠,從眼角流淌出來,一如珍珠般晶瑩。
四鳳不知道小妹爲啥要掉眼淚,只能摟着山杏的脖子:“五鳳,別哭,別哭。”
此刻的山杏,叫劉青山想起了一副記憶中的畫面:城南舊事中的小英子。
劉青山的耳畔,甚至都有悠揚的風笛聲迴盪: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他知道,小傢伙是想媽媽了:在小傢伙的心目中,母愛如珍珠般珍貴。
多麼敏感的小丫頭啊。
“五鳳,這顆珍珠就送你啦,好好珍藏,永遠珍藏在心裏好不好?”
劉青山也愛憐地撫摸着小傢伙的腦瓜,真希望她每天都能多一些歡樂。
這下,把小老四給弄迷糊了,她用手在胸口比劃了幾下,仰起小臉問道:“哥,心裏怎麼能放東西呢?”
而山杏也同樣仰着臉,還羞澀地抹抹臉上的淚珠,忽然展顏一笑:“哥,我不要,我看看就好。”
因爲剛纔收拾蛤蜊,小傢伙的手很髒,這一抹,一下子就抹成了小花貓。
不過呢,在劉青山的感覺中,這一笑,整個天空都晴朗了。
他忍不住又使勁揉揉她的腦瓜:“叫你收着就收着,這是你娘送給你的禮物,戴在身上,你娘就始終伴着你左右。”
嗯!
山杏的低低地答應着,然後把珍珠緊緊攥在掌心,還十分依戀地抱住了劉青山的胳膊。
大概在這個時候,她才真的把劉青山當成自己哥哥,一個能守護妹妹的好哥哥。
劉青山伸出食指,輕輕在她的小鼻子上點了一下:“小五,以後要多笑笑,愛笑的女孩子,將來纔有福氣。”
“嗯吶!”
這一次,山杏的回答就脆生了許多,心裏更是甜絲絲的。
“哥,你還沒回答我呢!”
四鳳不依,也抱住劉青山的另外一隻胳膊,還使勁搖晃。
劉青山一點不覺得煩,反倒很享受四鳳的這種黏人,想了想說:“這個道理,就像你想喫的奶糖,喫不到的時候,是不是心裏天天都想着,那不就是放在心裏了嗎?”
對付小喫貨,就得從喫的東西入手。
小老四好像懂了,然後悄咪咪地講小手遮在嘴邊,試圖湊近劉青山的耳朵,表示有悄悄話要說。
劉青山只好配合她彎下腰,小老四小聲嘀咕道:“哥,我告訴你,大姐和大姐夫,晚上總躲在被窩裏喫糖,喫的肯定還是膠皮糖……”
咳,劉青山徹底無語,心裏暗暗決定:來年家裏一定要蓋新房子。
等劉青山他們剝完了蚌殼,手巧的劉金鳳,已經把珍珠給弄好了,外面用紅色的絲線,編成四道細細的絲線,把珍珠包起來。
下面垂着紅穗子,上面引出兩根線,系在山杏的脖子上,就成了一個簡單的珍珠吊墜。
這下,可把小老四給羨慕壞了,一個勁兒嚷嚷:“哥,我也要,我也要!”
劉青山還真有招,找大道上玩的四虎子,要了一個花瓣玻璃球,讓大姐也給小老四編了一個,美滋滋地戴上了。
不過呢,黏人的小老四,也給劉青山提了個醒:既然小松江的水質這麼好,以後或許也可以把珍珠養殖搞起來。
對,等下次去春城,問問王教授,他們大學裏有沒有研究這項技術的。
在他暗暗琢磨的工夫,倆小丫頭手拉着手,一起出去顯擺,不大一會,全村就都知道了:山杏發現一顆大珍珠,戴着可好看了。
大夥嘴裏誇了幾句,也沒說什麼閒話。要是換成大人貪了這顆珍珠,那就不一樣了。
農村也有這樣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一般像這種無主的寶貝,如果是在村子的範圍內,那麼就是大夥的共同財產。
頂多變賣之後,誰撿到的可以多分一點。
要是敢獨吞的話,一旦被村民們知曉,那以後就不用在村裏住了,直接宣佈你在村裏已經社會死亡。
反倒是山杏這樣的小孩子,拿着沒問題。
再說了,大夥都知道山杏的身世,誰又會和這樣一個可憐的孩子計較呢?
劉青山在家沒事,也出去溜達一圈,來到大道上一望,就瞧見村外那幾棵大榆樹下,一大羣人正坐在那乘涼呢。
下午天太熱,就歇工了,準備等喫完晚飯涼快了,再幹上一陣。
大夏天的,就搶着一早一晚的時間來幹活。
劉青山也就溜達過去,聽大夥正議論買菜籽啥的。
看到他過來,老支書便向他招招手:“青山啊,過來合計合計,這大棚都準備種啥,咱們也好早點準備菜籽。”
都是老莊家把式,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劉青山想得還周到呢。
比如說菜籽吧,就是劉青山忽略的一個重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