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33章

作者:隐为者

直接找了塊空地坐了,劉青山說道:“咱們的蔬菜,預計是春節前上市,所以,俺計劃種芹菜韭菜和黃瓜,大夥覺得呢?”

喫的方面,張大帥比較有發言權,他抹了一下大光頭:“我看行,過年誰不喫頓餃子,芹菜餡的,一年勤勤快快;韭菜餡,一年長長久久,都盼個好口彩。”

這話在理,大夥都連連點頭:尤其是大冬天的,要是能嚼一軲轆小嫩黃瓜,那滿嘴的清香,想想都饞人。

老支書也表示贊同,但是也不盲目樂觀:“就是這菜籽需求量太大,得想想法子才成。”

以前,各家各戶基本上是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到了蔬菜成熟的時候,收留一部分種子,來年再用,頂多不湊手了,和東西兩院要點種子。

可是這麼多的大棚起來之後,菜籽的需求量猛增,顯然靠着原來的模式,是不夠用的。

“那就買菜籽唄,合作社不是有三千塊錢嘛。”

蹲在地上的張杆子嘟囔了一句。

這會兒天長,他今天回來的早,衝了個澡之後,也到這邊來溜達,正拿着樹枝,扣着地上的螞蟻洞。

別說,還真讓他撅出來幾個白色的螞蟻蛋,撿起來塞進嘴裏,嘎巴嘎巴咬着。

這玩意微微有點酸,小娃子們都喜歡喫,而且營養很豐富。

鑑於這個大侄子近來表現不錯,所以老支書也就沒賞他鍋子喫,只是瞪了這貨一眼:“三千塊是不少,可是買那麼多物資,早都花完了。”

合作社的計劃是,每家的大園子裏,先蓋一個塑料大棚,那就將近三十座,平均下來,一座大棚的造價,在百元左右。

這還是沒有購買紅磚,全是用土坯壘牆,否則這點錢更不夠用了。

“啥?三千塊,說沒就沒啦!”

張杆子也顧不得喫螞蟻蛋了,站起來激動地揮舞胳膊:“那可是三千塊啊,都夠俺娶好幾個媳婦的啦!”

這話倒是沒錯,眼下農村娶媳婦,頂多也就花個三五百塊錢。

可是沒你這麼比方的呀,張杆子還是那個張杆子。

老支書也還是那個老支書,上去就給他敲了兩菸袋鍋,這小子才被敲清醒了,又蹲在那不吭聲。

“要不,大夥再湊點錢呢?”老闆叔提出新思路。

周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面色一變,然後不約而同地搖頭:家裏真的都沒錢了,連過河錢兒都沒啦!

老闆叔也知道各家都是啥情況,事實上,他因爲把兩個姑娘送出去學習,還朝林芝借了一百塊呢。

於是他也苦笑着搖搖頭:“那就等打了糧食之後吧。”

“不趕趟兒啊。”

老支書重新裝上一袋煙,皺着眉頭說道:“賣糧款下來,都快十一月份了,咱們的大棚,十月初就得開種。”

得,這下是真沒法子了。

大夥都不甘心,大張羅嘴裏哼哼着:“種地的買不起種子,那不成活人叫尿憋死了嗎,這也太憋屈啦!”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劉青山都聽半天了,大夥說得熱烈,他一個晚輩,一直插不上嘴。

等聽到老支書說起今年收成的事兒,劉青山腦子裏面忽然閃過一段回憶,不由得皺起眉頭。

就是今年的麥秋兒,下起了連陰雨,一連二十多天不開晴,小麥在稈子上就開始發芽了。

最後好不容易等天晴了,把小麥收割回來,可是發了芽的小麥,根本就不值錢,氣得最後全都餵豬了。

搞得大夥徹底虧本,苦不堪言。

種地靠天喫飯,就是這樣,對自然災害,基本沒啥抵抗力。

這可不光是夾皮溝一個村,整個青山公社,都因爲這個而受災,損失相當大。

劉青山也不免擔憂起來:今年這日子,不大好過啊,得想想辦法,怎麼走出這個困境呢?

第三十九章 我們成功啦

一分錢憋倒英雄漢,此刻用來形容夾皮溝的老少爺們再合適不過。

大榆樹下,一片沉寂,大夥都吧嗒着煙,一籌莫展。

劉青山家倒是還有一千塊錢,可是這筆錢,他還準備買個粉碎機,再給雞雛扣個棚子過冬呢。

車到山前必有路,劉青山輕咳一聲:“支書爺爺,沒錢就借唄。”

“借錢花,不行不行,那不是拉饑荒了嗎,哪有這麼過日子的。”

大夥一聽都齊聲反對,在農村,借錢花的主兒,都會被人說成不會過日子,是敗家子兒。

只有張杆子一個人,站起來表示支持。

這貨平時沒少朝別人借錢,你一元他兩塊的,雖然都不多,但是已經成爲村民眼中的敗家子了。

老支書也直搖頭:“咱們這筆買菜籽的錢,也不是小數目,找誰借去?”

“缺錢找銀行啊,咱們可以貸款嘛。”

劉青山知道大夥的老觀念早就根深蒂固,所以一點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說着。

銀行,貸款?

銀行不是存錢的地方嗎,還能借錢?

這時候的農民,基本上沒聽到過“貸款”這個詞兒。

在他們樸素的觀念裏,就是千萬不能借錢,借了別人的錢,心裏慌慌的,總感覺不安穩。

七嘴八舌討論一陣,張隊長還是有點魄力的:“貸款就貸款吧,等咱們大棚蔬菜賣出錢,先把貸款還上!”

老支書倒是知道一點貸款的事兒,又不是舊社會驢打滾的高利貸,頂多給點利息,於是咬咬牙,也表示了同意。

村兩委算是集體通過,那別人的反對也就無效了,可是新的問題來了:貸款到底咋辦啊?

解鈴還須繫鈴人,大夥都望向劉青山:既然是你提出來的,那還是你出頭吧。

這種事,劉青山當然不會退縮:“行,明天俺去縣裏跑跑,不過一人爲私,倆人爲公,還得跟一個人。”

“青山,要不,你和老闆子跑一趟?”

老支書和張隊長,還要盯着村裏建大棚的事兒呢,脫不開身。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劉青山也就溜達回家,也到飯點兒了。

剛進屋,就看到大姐夫高文學猛衝到面前,手裏捏着一封信,激動地在劉青山眼前使勁晃着。

劉青山都快被他給晃暈了,一把搶過信封,瞅了眼,最先看到信封下面印刷的那行字,赫然是:收穫文學雜誌社。

他的臉上不由得露出微笑:“大姐夫,恭喜,你成功啦!”

不用說,肯定是大姐夫的投稿過了唄!

那可是《收穫》啊,是整個國家當代最有代表性的文學陣地,承載着華夏作家的夢想。

老一輩的如巴金、老舍等等,年輕一輩的,張抗抗,餘華,路遙等等,作品幾乎都在收穫上面發表。

能在收穫上發表作品,就代表了一種認可。

劉青山,又怎麼能不爲高文學感到驕傲呢?

高文學的眼睛裏面,猛的迸發出璀璨的光彩,彷彿兩團火焰瞬間燃燒,一把抓住劉青山的胳膊。

“三鳳,應該說是我們成功啦,成功啦!”

這一刻,所有的掙扎,所有的苦悶,所有的辛苦,全都一去不返,只剩下成功的喜悅。

從手臂傳來的絲絲痛感,劉青山能瞭解大姐夫內心的激動和狂喜,可是,俺替你高興就成了,幹嘛還非得把俺帶上?

跟這種死心眼,也掰扯不明白。

劉青山趕緊掙脫出雙臂:“大姐夫,你這算是成功邁出了第一步,繼續一步一個腳印向前走,沒有比腳更長的路,沒有比人更高的山峯!”

高文學被他說得一愣,仔細咂摸咂摸一陣,這才大喜:“青山啊,你說的好啊。這句話,以後就當咱們高山這個筆名的座右銘!”

俺就是隨口這麼說說好吧?

劉青山有點無語,趕緊轉移話題:“大姐,這麼大的喜事,晚飯咋不弄點好喫的,好好給姐夫慶慶功。”

劉金鳳的俏臉上也滿是歡喜,她可不是大字不識的農村婦女,人家當初也是文學青年,否則的話,也不會和高文學戀愛。

就是身爲長姐,母親身體又不好,承擔了太多的家務,還要照顧弟弟妹妹,這才耽誤了學業,沒考上高中。

她眼中帶着笑意,卻又努力裝出一副生氣的模樣:“文學,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這麼大的喜事,你竟然還瞞着我,你……”

高文學又激動地握住妻子的手:“金鳳,寫作上的事兒,當然要第一個告訴青山的,你放心,其他事情,肯定第一個告訴你。”

“你呀,就是榆木腦袋。”

劉金鳳想要敲一下丈夫的腦袋,但是手指落上去的時候,還是變成了幫着高文學整理一下亂蓬蓬的頭髮,還抿着嘴偷着樂。

結果就聽到弟弟嚷嚷:“大姐,炒點花生米,再煎個雞蛋,把下午弄回來的蛤蜊肉炒一盤,把爺爺奶奶叫來,給俺姐夫慶祝慶祝。”

上次辦喜事,家裏剩了點花生米,還有油鹽醬醋啥的,甚至還剩下幾斤豬肉,連肥帶瘦的,都切成薄片,放到鍋裏炒熟,再多加點鹽,放到罐子裏封着,能喫好些天呢。

畢竟,現在家裏是沒有電冰箱的。

嗯,是該慶祝慶祝,劉金鳳也美滋滋地跟林芝去忙活了,還切了幾個鹹鴨蛋,去園子裏摘了幾個大辣椒,用肉炒得香噴噴的。

小綵鳳早就把東院的爺爺奶奶叫來,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子上,又來了一頓。

劉士奎給綵鳳和山杏夾了幾片肉,然後笑眯眯地捏着小酒盅:“文學啊,祝賀你,再接再厲啊。”

“謝謝爺爺!”

高文學倆手端着酒盅,一飲而盡,然後被嗆得直咳嗽。

害得劉金鳳一個勁幫他摸索着後背,嘴裏心疼地埋怨:“不能喝就慢着點。”

說完又瞪了劉青山一眼:“三鳳兒,你不許喝酒啊!”

劉青山只能訕訕地放下酒杯,年紀小,沒人權啊。

“哈哈,沒事,今個高興,三鳳就破例喝一盅。”

老爺子發話了,當然沒人敢反對。

奶奶也笑吟吟地幫腔說:“三鳳小的時候,還不到週歲呢,他爺爺就用筷子蘸着酒,往他舌頭上點,辣得皺鼻子瞪眼睛的。”

飯桌上,頓時響起一片愉快的笑聲。

結果就是,三盅酒下肚,高文學就臉紅脖子粗地躺到炕上呼呼大睡。

劉金鳳用溼手巾幫他擦臉,指尖愛憐地從丈夫瘦削的面孔上劃過,她能理解,丈夫心裏承受的巨大的壓力。

如果不能在寫作的的道路上獲得成功,丈夫又不會種地,不會營生,寫作又沒有出路,那就真成了高不成低不就,內心的壓力可想而知。

現在終於好了,總算是盼到希望,所有的壓力,也都釋放出來,其中大部分,還會轉換成動力,鼓舞着他繼續前行。

這樣的日子,真好!

陪着爺爺小酌幾盅,劉青山又去村裏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小包,裏面零零碎碎的,裝了一些好東西。

都是當地的特產,乳黃色的林蛙油,這東西可是大補,尤其對女性來說;還有幾兩鹿茸片,這個是爺們的最愛;另外,還有一些猴頭木耳之類的山貨。

既然去縣裏一趟,就順便跑跑銷路。

在他們這裏,村民不拿這些當好東西,主要還在爲填飽肚皮而奮鬥。

但是在縣城,在大城市,總有一小撮先富起來的人,對這些東西有需求的。

在供需鏈還十分不完善的時代,誰能第一個蹚出路子,那就意味着財富滾滾而來。

……

第二天一大早,劉青山和老闆叔一起,騎上自行車出發了。

沒騎出二里地呢,就看到前面跑着一輛輕快的小驢車,噠噠噠的,跑得正歡。

是進城掏糞的張杆子,他回頭瞥了一眼,嘴裏嚷嚷着:“來,把自行車放上邊,做俺的驢車多省勁兒。”

空氣中散發出來的濃烈氣味,差點叫那兩個把早飯給吐出來。

劉青山猛蹬幾下,衝到驢車前面:“杆子叔,你咋不戴口罩呢,不燻得慌啊?”

“俺都習慣了。”

張杆子揮舞着小鞭子,還啪得一下,在半空打了個響鞭。

“那俺們先走了。”

老闆叔也一陣猛蹬,偏偏張杆子一個人趕路寂寞,正想找人嘮嘮嗑,於是也頻頻揮動小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