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31章

作者:隐为者

今天,對夾皮溝的村民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第一架做示範的大棚,將會在這裏誕生。

看到人來的差不多了,劉青山就推了一把身旁的大頭:“大頭這幾天都看書學習,學會了建大棚,咱們就都聽他的吧。”

張隊長還一直沒有放棄讓兒子參軍的念頭,所以,劉青山不介意把大頭推到前臺,主持大棚修建,以及後續的種植管理。

大頭的腦瓜雖然不大靈光,但越是這種人,在做一件事的時候,越是專心,因爲,他根本就不知道啥叫三心二意。

這一點,從大頭通紅的眼睛就能看出來,這小子,昨晚上一宿都在看書,基本沒怎麼睡。

事到臨頭,大頭卻有些縮頭了。

周圍都是村裏的長輩,還有他爹,也虎視眈眈地望着他,大頭於是就膽怯了。

他嘴裏輕聲跟劉青山嘟囔:“三鳳兒,還是你說吧,俺嘴笨。”

“咳咳。”

劉青山輕聲咳嗽兩聲,然後嘴裏輕飄飄地吐出來兩個字“專家”。

這下子,大頭還真被刺激到了,瞪着猩紅的眼睛,一臉決絕。

瞧得劉青山想樂:這是要上戰場嗎?

但是他心裏知道,對大頭來說,眼前的菜地,就是戰場。

於是拍了下大頭的肩膀:“大頭,你行的!”

大頭終於鼓足了勇氣,從兜裏掏出來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抹平之後說:“這是俺畫的草圖,大棚周圍全都用土坯壘牆,北面高三米,南面一米二。”

說完,他緊張地抓抓後腦勺:“對了,這麼整的道理,你們懂不?”

看到周圍的人一起晃頭,大頭也有了點信心:“咱們這嘎達,冬天的陽光在南邊,所以要南低北高,這樣才能保證大棚裏面的光照。”

在場的都是種地的老把式,這麼滐@的道理,當然一點就透,於是紛紛點頭。

“大頭行啊,說得比公社的農業技術員小黃還順溜,關鍵是,咱們一聽就懂。”

大張羅嘴裏讚了一聲,引得隊長張國富,臉上都笑眯眯的,胸脯也挺了挺,平生第一次,爲兒子感覺驕傲。

那位技術員小黃,曾經來過夾皮溝,嘴裏全是聽不懂的專業術語,所以不受待見。

受到鼓舞的大頭,接下來的發揮就更好了,把事情都交代清楚,甚至還包括冬天的時候,大棚裏的取暖問題等等,都說得明明白白。

最後,還學着老爹的樣子,使勁一揮胳膊:“每家園子裏都先建一座大棚,這樣好照顧,效益好的話,來年再擴建,大夥有沒有信心?”

“有!”

半大小子們,都跟着起簦黄饟]舞胳膊。

“那就開始幹吧!”

大頭又吆喝一聲,然後,就被老爹張國富給拽到一邊。

要是換成往常,肯定拎耳朵拽,今天,張國富只是拽着兒子的胳膊。

他感覺孩子好像突然長大了,不是那個呼來喝去的半大小子,得給留點顏面。

幹活的事,就不是大頭這麼個半大小子能指揮的了,還得張國富出馬,安排分組,分派人手,還真有點上陣父子兵的架勢。

大棚種植看似簡單,實際上涉及到的事也不少,劉青山早就做了預案,到時候還要組織幾次專門培訓。

他先培訓大頭,然後大頭再培訓村民。

很快,張國富就分派好人手:和泥的,脫坯的,壘牆的,搭建立柱的,用竹片捆綁骨架的,還有最後覆膜的等等,大夥兒各司其職,很快就忙活起來。

因爲是第一座大棚,所以使用的都是各家一起湊的土坯;剩下的那些大棚,會陸續建起來,畢竟脫坯也需要時間。

其實,在建造大棚之前,還應該進行整地,不過,現在院子裏還種着茄子黃瓜辣椒之類的蔬菜,長勢正旺,毀了有點白瞎。

反正還有將近兩個月,才能開始種大棚蔬菜,就先長着吧。

大夥一起動手,都是幹活人,速度還是很快的,一上午工夫,前後牆和兩側的山牆,全都起來了。

立柱和上面棚塑料布的骨架,也全都綁紮完畢。竹片子接頭的地方,還用破布纏好,免得到時候把上邊的塑料佈劃壞。

“蓬上塑料布,再苫上草簾子,就齊活啦!”

看着嶄新的大棚拔地而起,大頭也很是興奮,用胳膊在鼻子下面使勁抹了下。

旁邊的張國富連忙補充:“對了,等立秋之後,還要打草做草簾子。”

周圍的村民,也都樂呵呵地看着這個半成品的大棚,這玩意承載着他們的希望啊。

張國富又揮揮手:“下午呢,全力開始做土坯,都準備好傢什,都散了吧。”

幹完活,都回自個家喫,不供飯。

人羣三三兩兩地撤了,卻有一個人搖搖晃晃地溜達過來。

張杆子一邊抹着眼角的刺迷糊,一邊問道:“中午哪喫啊,咱們這個合作社,不是喫大鍋飯嗎?”

人家都幹一上午活兒了,他倒好,才睡醒。

“喫喫喫,你喫屎去吧。”

他二叔,也就是老支書,實在氣不過,過去在張杆子的屁股上狠狠踹了兩腳。

張杆子一邊躲閃,嘴裏還一邊嘟囔:“早知道不喫大鍋飯,俺還不加入合作社了呢。”

看到這一幕,劉青山朝老支書眨眨眼,老支書不露聲色地點點頭,然後跟張杆子道。

“一身懶肉,還整天牢騷怪話的,經過合作社全體社員的研究,給你找了個好活兒。”

說完,就看到張老闆子,趕着一輛驢車,樂呵呵而來,他嘴裏“籲”了一聲,把毛驢車停在劉青山家園子前面的道上。

張杆子眼睛頓時一亮:“趕車啊,這個活兒好,又輕巧又能坐車,謝謝二叔,還是你疼俺。”

大夥也都跟着去瞧,這輛車,還挺特別的,車廂都是用鐵皮焊接,密不透氣,上面有個大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

還有一個長柄的大鐵勺子,順在旁邊。

張杆子還抄起來,嘿嘿哈哈的,在手裏揮舞幾下:“俺乃鐵勺將軍是也,來將通名,俺勺下不死無名之鬼,哇呀呀——”

前兩年,劉蘭芳的岳飛傳風靡全國,聽得人們如癡如醉,一到點兒,小娃子都站到家裏的廣播喇叭下面聽。

張杆子這一套,就是從評書裏學的。

看到這貨還矇在鼓裏,劉青山強忍住笑,要是叫張杆子知道,這主意是他出的,非得一勺子扣自己腦袋上不可。

老支書臉上的表情,也很精彩,嘴裏吼了一聲:“耍啥耍,樂意耍,以後你天天耍。”

張杆子這才收了神通,把大鐵勺倒立,用手拄着長長的勺柄:“二叔,到底叫俺幹啥活?”

“杆子叔,你這活最重要,沒有你的話,咱們村的這些大棚,收成全得受影響。”

劉青山先是一頂高帽送過去,把張杆子說得眉開眼笑,畢竟,越是這樣的懶漢,越想得到人們的認可。

他把胸脯拍得啪啪直響:“放心吧,俺保證完成任務!”

說完又轉向老支書“二叔,快點告訴俺吧,到底啥任務,俺都急死啦?”

老支書斟酌一番:“杆子啊,咱們農村人有句老話,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

一股不妙的感覺,從張杆子心頭湧起,再瞧瞧手上的大鐵勺子:好像有點眼熟啊?

“咱們種大棚,全得用農家肥,所以收集肥料的艱鉅任務,就靠你啦。”

老支書的聲音中,都帶着一股使命感。

啥,收集肥料?

張杆子猛的跳起來:“那不是叫俺天天掏大糞,俺說這勺子咋有點眼熟呢,這不是舀糞湯子的糞勺子嘛!”

說完,就跟燙手山芋似的,他把糞勺子往地上一扔,氣鼓鼓地望着老支書:“你真是俺親二叔,好二叔,把這活兒分派給俺!”

“這勺子還沒用過呢,不髒,不髒。”

老支書彎腰撿起大勺子:“杆子啊,你爹孃沒的早,你都三十多了,還打着光棍兒,給你介紹幾個小寡婦,人家都嫌你懶。”

“二叔給你派這個活兒,就是叫大夥都瞧瞧,俺們老張家的張杆子,也是不嫌髒不嫌累的,跟了你,有飯喫。”

“還有飯喫呢,是有屎喫吧,反正俺不幹,打死也不幹!”

張杆子也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蹲,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老支書也拿着夯貨沒招,只能朝劉青山望去。

不知不覺的,他對這個看着長起來的半大小子,已經有了一些莫名的依賴感。

劉青山也蹲在張杆子面前,還遞過去一根菸。

張杆子看來是真生氣了,連煙都不接,被劉青山硬塞到他嘴裏:“杆子叔,你聽過時傳祥嗎?”

“誰呀,不認識。”張杆子還是吧嗒了兩口煙。

“人家是全國勞模,還得到過總理的接見呢。”

老支書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在旁邊補充兩句。

勞模,在這個時代,絕對是受人尊敬的,別說全國勞模,夾皮溝這個小山村,連縣裏的勞模都沒出過呢。

張杆子也表示服氣:“那確實挺厲害,他是幹啥的呀,是國家幹部,還是八級工啊?”

劉青山笑呵呵地望着張杆子:“人家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掏糞清潔工。”

第三十七章 摸河蚌

張杆子,還是趕着毛驢車,樂呵呵地回家了。

除了受到老勞模的激勵之外,還跟劉青山對他的承諾有關係:只要他肯踏實幹,三年之內,肯定能討上老婆。

一想到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美好生活,張杆子那一身懶肉,都充滿了動力。

然後從第二天開始,他天天就趕着驢車,往返於縣城和夾皮溝之間,一天一趟,早出晚歸,風雨無阻。

那時的縣城,都是平房,使用的都是旱廁,基本上每個方形的居民區,都會有一到兩個廁所。

居民們也常常會看到,一個穿着膠皮衣褲的中年男子,鬍子拉碴的,掄着大糞勺子,從糞坑裏舀出來一勺勺的糞湯子,倒進毛驢車裏。

裝滿之後,就蓋好蓋子,趕車離開,這味道肯定是擋不住的,大夥都躲得遠遠的。

每當這時候,張杆子就會吆喝一句:“躲啥呀,等你們喫了糞湯子澆的蔬菜,一個個喫得比誰都香!”

氣得有人想揍他,可是一瞧身上沾着的斑斑點點的污穢,算了,還是忍了吧。

糞水弄回來,還要摻上黑土,進行發酵才成,所謂發糞塗牆嘛。

這活當然不能在村裏弄,否則的話,整個夾皮溝,肯定都得弄得臭氣熏天。

於是就在村外的東南面,修了個糞場子,這裏很少刮東南風,所以味道也傳不到村裏去。

別看張杆子在外面遭人嫌棄,但是在夾皮溝,地位卻噌噌見漲,種地的都明白肥料的重要性,所以都對張杆子高看一眼。

大夥兒見面都打招呼:“呦,大將軍回來啦!”

大將軍,嗯,就是勺子大將軍的簡稱,也是張杆子的新外號。

原本恨不得一年都不洗一次澡的張杆子,眼下也勤快了,每天回家都得沖沖,不然的話,那味道,燻得他自個都受不了。

大夥都說:糞湯子能治懶病。

瞧着這可喜的變化,劉青山還特意弄了個簡易的淋浴設備,給張杆子裝到他家倉房旁邊。

就是用塑料布弄了個大口袋,表面刷上黑漆,方便吸收太陽的熱量。

把大口袋往倉房蓋子上一扔,引出來一個蓮蓬頭,張杆子天天回來,都洗熱水澡,把他都快美出鼻涕泡了。

引得村裏不少婦女都羨慕,因爲她們畢竟不像那些半大小子和大老爺們,在河邊脫個精光,噗通一下,跳進水裏就洗澡。

但是叫她們去張杆子這個光棍兒家去洗澡,那萬萬不行,於是,劉青山家裏的那個,就整天都供不應求的。

這麼好的東西,當然自個家也要弄一個。

就是蓮蓬頭不好弄,要不然的話,估計村裏很快就能普及了。

這幾天,劉青山也天天跟大夥一起幹活,而且還是農村最累人的活兒:和大泥,脫大坯。

他們這邊往地下挖一米多深之後,黑土層就會消失,變成黃色的黏土,正好用來和泥。

黃土裏面,還要加一些碎柴火,最好的是用麥魚子,也就是小麥脫下來的外殼,帶着麥芒,形狀像小魚兒。

這月份還沒收小麥呢,就算是收了,也沒那麼多麥魚子。

大夥就從甸子上打了一捆捆的乾草,用鍘刀切成寸斷,摻和到黃土裏,增加拉力。

這樣弄出來的土坯,比較結實,也扛得住風吹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