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28章

作者:隐为者

那幾個立刻被說得眉開眼笑,紛紛跟他揮手告別。

只有童小靈這丫頭,對這個想搶錄音機的小男生,始終保持警惕:“行了,你趕緊走吧,我可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

她的本意是,不想再聽劉青山說要拿走錄音機的事兒,倒不是真的討厭他。

劉青山當然懂,可是聽着這話,關鍵叫人心裏不舒坦啊。

於是他呵呵一笑:“真不想再聽到我的聲音,你可別後悔?”

“不後悔,不後悔,再見啦,三鳳兒,嘻嘻!”

童小靈也擺了一下小手,然後又立刻放下,重新護好錄音機。

那感覺,就像護住小雞崽的一隻母雞。

哈哈!

劉青山大笑着出門,估計這個丫頭要是知道,磁帶是他錄製的,以後,天天都要聽他的聲音,不知道心中會作何感想?

別人不知道他笑什麼,可是劉銀鳳心裏清楚啊,看着一臉單純的童小靈,她忽然覺得:三鳳兒這個臭小子,怎麼好像變得有點壞壞的。

要不要把真相告訴小靈呢?

倒是同寢的姐妹,對劉銀鳳很是羨慕,她們也好像要一個這樣的弟弟,能給姐姐零花錢的弟弟……

出了學校,劉青山和隊長叔騎着自行車,來到縣城東南角的生產資料站。

大門口,幾輛拉着尿素的大馬車,瞧得張國富眼熱:“這玩意要是給莊稼追上,畝產能提高好幾十斤,好東西,好東西啊。”

如今,化肥剛剛在農村得到應用,一般都是二胺做底肥,追肥用尿素,化肥所帶來的危害,還沒有顯現出來。

劉青山擺擺手:“隊長叔,咱們種大棚,可不能用化肥,必須用農家肥才成。”

說笑間兩人剛要進門,卻被門衛房裏出來的一個老頭兒給擋住。

還好,來的時候從公社換了介紹信,要不然,只怕連大門都進不去。

輾轉找到一位姓郝的科長,說明來意,那位郝科長直搖頭:“咱們這裏可沒有你們說的那種塑料布,要不,你們去供銷社看看,他們那賣糊窗戶的塑料布。”

因爲這邊冬天比較冷,所以有些人家就會在玻璃窗外面,再蒙上一層塑料布,用來保暖。

不過劉青山知道,那種塑料布,幅面比較窄,也就一米多的一個圓筒,衝開之後,頂多有三米寬,用來扣大棚的話,不知道要接多少次呢。

即便如此,他們去了縣供銷社也被告知:每年塑料布的進貨量都是有數的,你們用量這麼大,那別人家就沒得買,還蒙不蒙窗戶了?

“那俺們能不能先交錢預訂呢?”

劉青山抱着一絲希望問。

接待他們的人搖搖頭:“不行,我們進貨都是有計劃的,要不你們直接去春城那邊看看吧。”

這年頭,有錢也不一定能花出去。

兩個人出了供銷社,互相對視一眼,張國富嘆了一口氣:“咱們爺倆還是先回村吧,把錢都退還給各家,這大棚看樣子是搞不成了。”

劉青山早有思想準備,倒是一點不灰心。

他知道,塑料大棚雖然從五十年代就有了,但是一直沒有普及。

主要原因,就是因爲國家物資匱乏。

這兩年雖然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大城市的郊區,才漸漸開始興起。

於是,他反過來樂呵呵地開導張國富:“隊長叔,做事情哪有全是一帆風順的,動不動就摔耙子,張羅散夥,那是豬無能的做派,您這名黨員,要有戰勝一切困難的決心和勇氣。”

“你小子,會編排人了是吧,俺這騰騰上火,你還有心思逗悶子,別以爲俺不敢踢你。”

張國富作勢揚揚腳,劉青山笑嘻嘻地往後躲着:“叔,有困難,找縣長啊。”

“這……這不好吧,縣長那麼忙,咱們就不要去給添麻煩了。”

張國富立刻慫了,怕見官,是當時百姓一種普遍的心態。

劉青山的心態,卻大不一樣。

他從兜裏摸出煙,給隊長叔點上一根,跟着說道:“縣長忙的也是縣的工作,咱們夾皮溝歸縣裏管吧,所以,這件事也就歸縣長管,屬於縣長的本職工作,怎麼能說麻煩呢?”

嗯,好像是這個理兒。

張國富都被他給繞糊塗了,狠狠嘬了兩口煙:“走,去縣政府找鄭縣長去!”

於是,兩個人又騎上自行車,直奔縣委大院。

既然叫大院兒,佔地當然不少,除了縣裏的五大班子在這之外,另外還有好些個局機關,也都在這裏辦公。

中間是老舊的鐵柵欄大門,門上有個圓拱,上邊還焊着五個大字:爲人民服務。

這絕對不僅僅是一句口號。

旁邊開着一個角門,到了門前,張國富又要打退堂鼓:“青山,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

“叔,咱們這是正經事。”

劉青山率先推着自行車,進了角門,剛穿過門洞,迎面就被一個胳膊上戴着紅箍的老頭給攔住。

那老頭穿着灰色的半袖衫,戴着藍帽子,表情嚴肅問道:“介紹信呢?”

在查看了一番之後,他眼睛一瞪:“你們這是去生產資料的介紹信,跑我這渾水摸魚來了,不知道我老孫頭,生了一雙火眼金睛嗎?”

“大爺,通融通融。”

劉青山連忙遞煙,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那位孫老頭煙也不接,板着臉,就是不肯放他們進去。

幸好,劉青山早有準備,也不跟這位孫老頭吵吵,人家這是認真履行本職工作,沒毛病。

“大爺,您看,這是前幾天,鄭縣長去俺們村裏,給俺送的獎狀,還說了有事可以來這找他呢。”

劉青山將帶來的獎狀遞過去。

這玩意有時候比介紹信都好使,所以他纔會有備無患的。

“我看看,嗯,你這個小同志還是不錯滴,給咱們縣爭了光。”

孫老頭臉上的嚴肅立刻被笑容取代,雙手拿着獎狀,還給劉青山,然後才笑眯眯地從他手裏接過煙。

“去傳達室等一會兒吧,鄭縣長上午下鄉去了,不知道啥時候能回呢。”

憑藉特殊通行證,兩個人才得以推着自行車,進了大院兒,兩邊都是車棚,密密麻麻擺放着自行車。

停好車,張國富抹了一下腦門子上的汗水:“咋這麼難呢,還是在家老老實實種地好。”

劉青山笑了笑,這種心態,也是時下大多數人正常的想法。

他們安於現狀,所以,思想領域的改革,纔是決定今後發展的關鍵因素。

不是常說,思想有多遠,就能走多遠嘛。

而劉青山的思想,起碼遠出去十萬八千里呢。

第三十三章 鄭小小

等人是很無聊的,天氣又熱,劉青山便跑了出去,轉到街口,掏出一毛錢,買了五根冰棍,樂呵呵地跑回來。

給老孫頭和隊長叔發了一根冰棍,剩下的放桌子的一個大搪瓷缸子裏。

這冰棍也沒包裝紙,咬上一口全是冰,帶着淡淡的奶香味,咔嚓咔嚓一嚼,暑氣頓消,還真過癮。

正喫得歡呢,忽然傳達室的門被推開,蹦蹦噠噠地進來一個穿着連衣裙的小姑娘,嘴裏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孫爺爺。”

“小小來了,給你水壺,晾好的涼白開。”

孫老頭樂呵呵地遞過去一個塑料水杯。

和時下常見的綠色軍用水壺不同,這個顏色很鮮豔,而且,造型還是一個可愛的米老鼠。

嗯,沒準還是進口貨。

劉青山打量一下這個小丫頭,應該比他小個一兩歲的樣子,臉蛋兒白皙,眉毛彎彎的,眼睛很亮,也很靈動,似乎還帶着點調皮。

頭上也梳了兩個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繫着兩個小小的蝴蝶結,腳下是一雙白色的皮涼鞋,一瞧這打扮,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謝謝孫爺爺。”

小姑娘美滋滋地背上水壺,轉身跟孫老頭道別。

就在這時,劉青山才注意到她手裏拿着的一本書,封面上,印着一隻駱駝。

書名是:哭泣的駱駝。

劉青山忽然想起了一句很好笑的順口溜,馬上就要在這個時代流行,便隨口便溜了出來:“男看金庸,女看瓊瑤,不男不女看三毛。”

“你說什麼呢?”

聽了這話,那個少女猛得轉過身,就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嘴裏還露出兩顆小虎牙。

辮子上的蝴蝶結,也隨着一飄一飄的。

“沒啥,沒啥。”

劉青山看着小貓炸毛,就忍不住想逗逗她:“俺就是聽別人這麼順口唸滴,看到你這書上有三毛這倆字,就唸叨出來了。”

少女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追問道:“你讀過三毛的散文?”

“磨念過。”

劉青山連連擺手,嘴裏特意帶上濃濃的當地口音說:

“俺也想上學(xiáo),可是家裏窮,上不起,上到小學二年級就回家放豬了,要不,還是你幫俺讀故事聽吧。”

“俺可樂意聽村裏的爺爺講故事涅,啥人蔘娃娃啦,啥老虎媽子啦,可好玩啦。”

咕嚕!旁邊的隊長叔,嘴裏含着的一大塊冰,一不留神全都嚥進肚裏。

好傢伙,從嗓子眼一路向下,涼窪窪的,差點來個透心涼。

青山啊,你高中錄取通知書剛下來,你說你這娃,撒謊咋臉都不紅涅?

對面的少女眨眨大眼睛:“那你怎麼知道三毛?”

“三毛流浪記啊,俺看過小人書,三毛好可憐,比俺還可憐,俺好歹在家還能喝碗疙瘩湯,三毛只能喫漿糊。”

什麼嘛,此三毛非彼三毛。

少女審視着眼前這個少年,總感覺好像哪裏有點不對勁。

打着補丁的衣褲,腳下是布鞋,身上髒兮兮的,褲子還破了個洞,這形象,去流浪正好,確實不像個讀書的。

主要是來時摔了一跤,所以劉青山現在的形象有點慘。

於是,少女就信了,皺皺小鼻子說:“什麼不男不女讀三毛的,不是什麼好聽的話,以後不要說了。”

說完,她辮子一甩,轉身出門,去不遠處的一棵大柳樹下,讀書去了。

劉青山嘴角微微翹起:好像回來之後,心態也變得年輕了呢,不錯不錯,年輕多好啊。

抬起頭,看到隊長叔正用異樣的目光望着他,劉青山連忙又抄起缸子裏的一根冰棍:“叔,你再來一根。”

嘀嘀嘀!

大門外,響起喇叭聲。

老孫頭連忙出去開大門,嘴裏還嚷嚷着:“是鄭縣長回來了。”

劉青山和張隊長,也連忙跟了出去。

還是那輛破舊的212,開進院子裏之後,停了下來,鄭紅旗從車裏下來,他顯然是發現了旁邊的劉青山。

劉青山迎上去,還沒等打招呼呢,就聽到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傳過來:“哥!”

隨後,就見剛纔那個讀三毛的少女,蹦躂過來,親暱地抱着鄭紅旗的胳膊,還使勁搖晃兩下。

鄭紅旗則摸了摸妹妹的腦瓜道:“小小,怎麼不在家裏複習。”

“出來透透氣,讀讀書。”

少女飛速晃了一下手裏的書,然後就背到身後,要是叫哥哥看到她讀閒書,肯定挨批。

鄭紅旗也沒有留意,而是朝着劉青山一指:“小小,這就是報紙上介紹的那位劉青山同學,下學期,也上高一,跟你一屆,你們認識一下,你要好好向人家學習啊。”

上高中!

鄭小小瞪大眼睛,嘴裏的小虎牙又露了出來。

呀,露餡啦!

劉青山眨巴兩下眼睛,給了對方一個微笑道:“互相學習,互相學習,鄭縣長,您這位妹妹,還是很熱愛讀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