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許陽 第61章

作者:唐甲甲

“所以她覺得是我毒死了她父親,畢竟她父親那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了。如果沒有我的用藥,也許她父親還能撐到救護車趕到,畢竟救護車到的時候他纔剛嚥氣不久。”

說完之後,許陽也陷入了沉默,還有些頹然。

李老則是緩緩地抽着煙,他慢慢吐出來一口煙:“不是你毒死了他,患者之所以能撐那麼久,應該是你的藥起作用了。”

許陽頓時一怔。

李老彈了彈菸頭:“只是你的起始用量太低了,像這樣的垂危大症,起始量不能低於150g,需破格重用。”

許陽心中一顫,問:“150g能救活他嗎?”

李老搖了搖頭:“不敢說,如果是重症,我是有把握的。但是這種垂危大症,就算讓我來出手,救活的概率頂多也就是六成左右吧。”

“大家都說我擅用重劑,救人無數,可是沒救活的也有很多。醫生終究不是神仙,這種垂危大症,放在誰手上,救活的概率都不大。”

許陽抿緊了嘴。

李老又道:“只是如果那時你用了150g附子,還沒能將他救活的話,等待你的可能就不是被下放到我們這種窮鄉僻壤來了,而是……”

許陽臉都繃緊了。

李老道:“中醫跟現代醫學不一樣,藥典上規定他們在急重症搶救之時是可以破格用他們那些急救藥的,甚至可以超過原本劑量好幾倍,而且他們還會讓患者家屬籤協議。”

“但是中醫不一樣,從來沒人考慮過中醫急救的事情,所以也沒有這些保護中醫規定。你要救人性命,只能破格用藥,就要冒着自身遭難的風險。”

許陽微微呼出一口氣,他問:“老師,您這一生遇到過多少次這種自身遭難的情況?”

李老呵呵一笑,灑然地說道:“都……過去了……”

雖然李老說的簡單,但許陽卻感覺到了這四個字的沉重分量。

李老把菸頭扔在地上,他問許陽:“反倒是你,如果讓你回到那一天,你還會救他嗎?你會用到150g附子嗎?”

許陽微微一怔,然後鄭重地點頭:“我會!”

李老問:“城裏人有文化,又懂法律,他們可沒那麼容易善罷甘休。如果你沒救活,你知道你會面臨什麼嗎?”

許陽緩緩點頭:“知道。”

李老又問:“那你還救嗎?”

許陽道:“雖然那時的我,什麼都不懂,只是一個沒有半點經驗的大學生。可那時已經沒人管他了,我不管,他就十死無生。”

“我若拼盡全力,他也許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能活。可爲了這萬分之一,我仍然願意拼盡全力,哪怕因此前途盡毀,遭受大難。”

許陽看着李老,認真地說道:“因爲我是一個醫生!醫者,本就該竭盡全力,一心赴救,不得自慮吉凶,顧惜身命。”

李老看着許陽,無不感慨道:“我這一身所學,終究沒有所託非人。”

李老又問:“你們原來醫院的領導沒有想辦法保你嗎?”

許陽低下了頭。

“許陽,雖然你確實闖了大禍,影響很惡劣,院裏上上下下對你意見很大。但是看在何教授面子上,我們院領導還是願意保你的,不過你要被停職一段時間。”

“院長,你們開除我吧。”

“爲什麼?”

“您保我了,可誰保姚柄他們家的运K幨俏易サ模阶邮俏议_的,人是我非要救的。您保了我,我停職了,我跑了。她就得去鬧他們,他們承受不住的,我不能讓他們來替我承受這一切。禍是我自己一個人闖的,所有的一切都讓我一個人承受吧。”

“你確定?”

“確定。”許陽對着院長笑了一下,這是他在之後長達半年的黑暗時光裏唯一的一次笑。

第95章 晚年的李老

翌日清晨,許陽和李老去給患者二浴�

患者已經從病牀上起來了,還給他們準備了早飯。她肚子闌尾處原先那個紅腫的包塊已經消失了,只是再按肚子的時候,還是有些疼痛。

她舌頭上的黑苔已經褪乾淨了,六脈從容和緩,體溫也恢復正常了。

村裏那個赤腳醫生連呼奇蹟,他是親眼看見這患者病的有多重的,誰知道一個晚上過去,她居然就好了。

這會兒,他再也不敢說自己學過中醫了,他感覺自己啥也不懂,啥也不是。

李老又給患者開了《辯證奇錄》的清腸飲三劑,以清餘邪,他把方子留給了他們,讓他們自己去鎮上抓藥。

早飯的時候,他們給李老和許陽舀了兩大碗厚厚的小米粥,還準備了黃條條,還有兩個雞蛋。

但他們卻沒在這兒喫,許陽去上茅房的時候,經過廚房,發現患者在喝清的幾乎能看見底的粥,這還是病人才有資格喝的,其他人都在喝黑乎乎的什麼東西。

而且他們的主食也是黃條條,嚴格來說,也不是黃條條,而是黑條條,這裏面也沒有多少主糧,摻雜的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能很明顯看到某種植物的筋絲,還有些菜葉子。

許陽回來之後,看着自己那碗厚的跟飯一樣的小米粥,他就怎麼樣都喫不下了。

李老也沒喝粥,拿了兩根黃條條放在許陽手上,他說:“就說你肚子昨晚受寒了,拉了幾次,喫不下東西了。”

許陽把黃條條放在手上,點了點頭。

李老也取了兩根。

臨行告別,他們要給李老塞越穑罾蠜]要。

李老有四個子女,但是他們都沒有學醫。因爲他們都覺得醫生這個行當太倒黴了,李老幾乎已經把全部家當都貼給了病人了。

農民太窮太苦了,李老只能不停貼補他們,他家除了宅基地上房子以外,其他的差不多都貼完了。

再加上李老常年救治危急重症,除非是神仙,否則絕不可能百分百成功,所以也常常有醫患矛盾。

李老成名之後,去了東南亞等國,還有我國寶島等地區講學、治病,賺了不少錢,大概有六十多萬。可是帶回來還沒捂熱乎呢,扭臉又全給捐了。

誰能想到像李老這樣的一代名醫,他這一生竟過的如此清苦。

許陽和李老再度回到了縣醫院,繼續坐灾尾 �

正如他們之前所預料到的那樣,東漢古墓的出土對中醫界的震動並不大,大家還是甘心做慢郎中,還是熱衷於搞中西結合。

就連經方派都不怎麼上心,不過火神派的朋友們倒是比較激動的,因爲他們總算找到依據了。

火神派的人也是師仲景,宗傷寒的。不過他們的劑量,尤其是附子的劑量還是超過了仲景原方的。

包括李老的,仲景的原方也沒這麼大劑量,仲景的基礎用量是比較高的,而李老是在這個基礎上再度破格重用的。

破格用藥,自然有重用的好處,但是弊端也很明顯,因爲你一旦誤哉`治的話,就會有大問題。而且你配伍不得當,也一樣會出問題。

所以後來火神派漸漸興盛之後,民間多了許多擁躉,但是很多人治療效果並不好,都是些假火神。

大劑量用藥就相當於一把青龍偃月刀,揮舞起來自然非常威武,但是你一旦舞不好,就要出大問題。

真正的用藥高手,是要能用青龍偃月刀雕豆腐的!

現在許陽每天都會嘗附子、川烏、木鱉子等有毒的中藥,而且是逐日加分量,他常常被毒的面脣麻木,上吐下瀉,腹中絞痛。

不過他也備好了解毒的湯藥,他痛並快樂着。

東漢古墓的事兒,中醫界也只有上海的柯雪帆教授一直在奔走疾呼,然後趕緊做臨牀研究。

李老也在查閱古代典籍,他把六經古方,還有常用的《金匱》要方,唐宋以前的經驗效方,全部整理出來。

按照現在的發現,重新釐定折算成現在的劑量,以備查閱檢索和研究。在這個過程中,他也發現原來早在宋朝的時候,就已經有人懷疑經方的劑量不對了。

中醫的傳承其實斷過好幾次次,而劑量之錯,不是從明朝開始的,而是早在唐朝就開始了。

不過李老還是罵李時珍罵的比較多。

……

1982年7月,蒙冤28年,曾兩度入獄的李老終於被平反了。

在通知下達的那一天晚上,李老喝醉了。

……

1983年,李老奉命創辦靈石中醫院。

李老榮任院長。

許陽也跟着李老去了中醫院。

當了院長的李老就更忙了,不僅要灾蚊咳丈祥T求缘牟∪耍�要處理各種雜事,還要去開會。

幸好現在許陽的治療水平很不錯,李老忙不過來的時候,他也能接李老的班。

李老常常需要去開會,也會跟中醫界的同行交流,但是每次李老回來都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一晚上他氣的能抽掉一整包煙。

1992年,李老從院長的位置上離休,他在自己家開了一個小运S着各種渠道的傳播,漸漸有來自全國各地的病人前來求浴�

而隨着這些病人回去再傳播,李老的醫名漸漸鼎盛了起來,逐漸傳到了各地中醫界人士耳中。

這時,大家才驚愕地發現原來在這個偏遠的西北小縣城裏居然還藏着這樣一位能治危急重症的真中醫。

李老在晚年之時終於走出了靈石。

後,李老的著作面世。

中醫界大爲震動,醫學界亦是大爲震動,普通民幸泊鬆懻饎樱�

多家媒體開始不停採訪、報道、傳播李老的事蹟和學術思想。一時間,李老的醫名天下皆知。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或許李老的心態早就改變了,應該是在東漢古墓被發現的時候,他的心態就已經變了,不然在做院長的那些年也不會常常出去跟中醫界的人吵架了。

現在終於成名了,也有那麼多人認可他了。李老便接受鄧鐵濤老先生的邀請,多年一直南下講學,傳藝,講述他的學術思想。

他也一直呼籲中醫人不要甘願做慢郎中,也不要甘心做西醫的附庸。老中青三代中醫都應該要奮起直追,要提高治療危急重症的能力,慢郎中是中醫的恥辱。

而許陽則是一直在縣中醫院裏面坐灾尾。罾想m然已經名滿天下了,但是他卻一直甘心寂寞,從不出靈石。

白天坐裕砩线�常常有農村的急症病人來求浴TS陽半夜翻山越嶺去給那些病人治病,久而久之,他竟然也練出了閉着眼睛也能山路的本事。

許陽的名聲一直沒有傳出去,甚至許多人都不知道他是李老的徒弟。但是在縣裏,所有人都知道中醫院有許陽這樣一位極好的中醫。

李老在垂暮之年,一直在爲中醫的未來而奔走。穿州過省,不停講學傳藝。全國各地的病患紛至沓來,竟跟隨李老穿州過省,只爲求治,李老亦不忍拒絕。

如此高齡的李老,多年來竟從未在凌晨兩點前入睡過。

後來,他終於病倒了,他中風了。

第96章 大醫辭世

“怎麼樣,許陽醫生,我這病還能不能好了呀?”李老笑呵呵地問許陽。

許陽剛給李老酝昝},他沒好氣地說:“您再這麼折騰下去,張仲景來了也沒用。”

李老大病初癒,神色還很是疲憊和虛弱,而且太過操勞,原本就很瘦的他,又瘦了不少,此時的他竟然只有87斤,都皮包骨了。

許陽微微搖頭,拿筆寫了起來:“雖然風邪已驅,但是餘邪未清,身子還有些麻木,再喫幾劑藥吧。”

李老笑眯眯道:“行,我都聽許醫生的。”

許陽道:“您要是聽我的呀,就休養一段時間,您也不瞧瞧自己多大歲數了。天南海北地跑,一天接阅屈N多病人,您哪天兩點以前睡過啊,這可不是長壽之道。”

師母也在一旁不滿道:“對,許陽你好好罵罵你師父,這糟老頭子怎麼說都不聽,這次都把我嚇着了。你再不歇着,我讓孩子給你綁到農村去,我看看誰還能找到你!”

李老苦笑一聲,低着頭,也不說話。

師母話還沒說完呢,家裏電話又響了,她道:“你看看,又有病人打電話來了,家裏這電話一年到頭就沒安靜過。很多人後半夜還打電話過來,你師父一聊就跟人說半天,一宿別想睡了。”

李老低着頭,小聲道:“人家那麼晚還打電話過來,肯定是重症,對吧……不好不接的。”

師母沒好氣道:“離了你,別人都治不了了唄?”

李老又不說話了。

師母抱怨完之後,就出去接電話了。

等師母出去之後,李老纔對許陽道:“我可不是怕她啊,我是不想跟她爭。”

許陽笑了笑,把方子寫好了,交給了李老。

李老接過來看了兩眼,不停點頭:“不錯,不錯,現在你的用藥之道足可以說登堂入室了,灾嗡揭呀涍h超絕大多數的中醫。”

許陽笑了笑。

李老又問:“你常年都待在靈石,有沒有出去看看的想法?比如去南方,去廣東,他們那邊的中醫環境還不錯,也是大城市,對你未來發展很有好處。”

許陽搖搖頭:“我還是習慣待在農村,在城裏有諸多不便,還是農村自由。現在中醫院的院長也挺支持我的,一天到晚光忙着給我簽字了。”

李老也笑了起來,他也想到了他當年的那些事兒,許陽彷彿就是當年的他。

李老摸了根菸點着:“這次中風,有驚無險,不過倒是把你師母嚇到了。還好不算嚴重,西醫給我詳酄懬幌缎阅X梗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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