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甲甲
李老過去把許陽扶起來,他又拿出一根菸來,點着。
師徒倆第一次在這深山村裏,敞開心扉聊了起來。
李老坐在小椅子上,他說:“雖然我的用藥常常超過規格,世人皆說我用藥出格大膽,但是我相信我纔是對的,因爲療效就是最大的證明!”
許陽微微頷首。
李老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幾個菸圈,他說:“我於逆境中自學中醫,出獄之後開始治病。在60年代之前,我也曾治過一些心衰重症。”
“我尊仲景古方,用四逆湯治之,這是強心主方,心衰皆是陰寒重症,而四逆湯則是能回陽救逆,起死回生。很多心衰病人,不但陽氣衰微,而且陰液內竭,所以我加了人蔘湯,以人蔘四逆湯主之。”
“此方大補元氣,在回陽救逆的基礎上,滋陰合陽,益氣生津,使其更加完善。但是在治療心衰重症之時,仍然生死參半。”
“60年代之前,我以小劑量的人蔘四逆湯治過心衰重症6例,死亡5例,僅存活一例。後用此方又屢屢失敗,所以也讓我困惑不已。”
李老再度吸了一口煙,沉重地吐了出來:“那時我在想,難不成是醫聖仲景有誤?可是前人記載,此方應用千年,屢建奇功啊!”
“我實在搞不懂,只能加大了回陽救逆的主將附子的劑量,一直從10g,加到了15g,加到了45g,可仍舊無效。而此時,我用量已經超過藥典規定的五倍了。”
“直到那一次,我有一友人,他母親患肺心病20年,住院病危,於是放棄搶救,回家準備後事了。”
“他邀我去做最後挽救,以盡人事。我去發現患者全身冰冷,僅胸口微溫,昏迷喘息,也測不到血壓,二便失禁。”
“六脈似有似無,唯趺陽、太溪、太沖三脈未絕。無怪現代醫學放棄搶救,這種垂危病人,實在難救!”
“但作爲醫生,我還是開了3劑藥做最後挽救,每一劑藥附子均用到了45g,開完方子,我就離去了,因爲我也不抱任何希望。”
“只是那日,他家太過忙亂,又要準備壽衣,又要準備靈堂,還要接待不停上門來看望患者最後一眼的親朋好友。”
“我友人之妻,也就是患者的兒媳婦,大字不識一個,又把我對她的囑咐忘了一乾二淨。家中又亂做一團,匆忙之中,她竟然把三副藥一起全倒了下去,而且熬成了濃濃的藥汁。”
“那時已過子時了,她兒媳婦每隔幾分鐘就喂服一次,40多分鐘就把濃濃的半碗藥汁喂完了。然後奇蹟就出現了,昏迷的病人頓時清醒了,還知道餓,要求喫東西。次日,她便可以下牀行走了。然後她又活了19年,才壽終正寢。”
“呵呵……”李老搖頭笑了兩聲:“如此心衰危症,僅剩最後一口氣,現代醫學都放棄了的危症,竟這般戲劇性的起死回生了。”
“在那時,我才終於明白,不是中醫治不了這種垂危大症,而是劑量錯了呀!原來醫聖不傳之祕就在於劑量,爲何我之前所用無效,均是劑量出錯啊!”
“唉……”李老又嘆了一聲,神情有些落寞:“在那之後,我就在劑量上下功夫,屢救重症。但外人皆說我用藥兇險,爲旁門左道!亦違反藥典規定,隨時可能被判刑入獄。”
“儘管我心中認爲,我纔是對的,我纔是讀懂仲景古方的人,但是我沒有證據,我也無法證明古代的真實劑量是多少。”
許陽則道:“不,現在有證據了。”
“嗯?”李老錯愕抬頭。
許陽道:“就前段時間,考古發現了一座東漢古墓,挖掘出了東漢的度量衡之器,大司農銅權,證實了東漢時期的一兩等於現在的15.625g。”
李老聽得一呆,他不敢相信地問:“當真。”
許陽認真地點了點頭:“只是剛發現,可能消息還沒傳過來。”
李老往椅子上重重一靠,神情一時間似悲似喜,他連道:“我就知道我沒錯,我就知道我沒錯!”
李老仰起頭,一向好脾氣的李老突然爆出粗口怒罵道:“他媽的李時珍,竟誤我中醫四百餘年!”
第93章 本草
許陽也苦笑着搖了搖頭。
他是從後世來的,自然知道今年挖出了東漢古墓,也證實了東漢時期的劑量。同時他也知道李老最常罵的兩個古人,一個是李時珍,另外一個就是朱丹溪。
朱丹溪的話,是學術之爭。
李時珍,這就是真坑爹了。
在普羅大行难Y,歷朝歷代的中醫之中,李時珍的名聲僅次於華佗和扁鵲。如果論及中醫藥著作,普通人也只能說出來一個《本草綱目》。
但實話實說,《本草綱目》在中醫人眼裏看來,真的挺一般的,甚至挺嫌棄它的。
爲什麼呢?
因爲書裏面有大量的臆想和迷信的東西,比如孕婦不能喫兔頭,不然生出來的孩子會有兔脣;還有魚刺卡喉嚨,可以用漁網燒成灰,沖水喝下去就能消魚刺。
還有元宵節從富人家裏偷一盞燈出來,放在牀下,可以治療不孕症。諸如此類各種亂七八糟的,什麼人屎豬屎,什麼魂魄入藥!
他的《本草綱目》僅僅只是對前人的本草稍稍歸納了一下,同時錄入了大量的道聽途書的,甚至是臆想的東西。
李時珍腦子一抽抽,就什麼東西都敢往裏面塞,而且他是隻錄不驗,這裏面的藥他都是沒有驗證過的。
歷代錄著本草的書目有很多,在中醫人眼裏,排在第一位的肯定是《神農本草經》,《本草綱目》真上不了檯面,裏面確實也有一些乾貨,但也有很多亂七八糟的偏方。
那既然如此,爲什麼普通人只知道《本草綱目》呢?
這主要是達爾文曾經誇獎過它,所以在近代民國時期,很多開明人士就開始捧這本書的臭腳了。
他們雖然反對中醫,但是他們覺得中醫藥還是一座寶庫的,尤其本草綱目裏面蘊藏着巨大的寶藏。
這個論調是不是很熟悉,跟現在一模一樣。去翻翻網上那些中醫黑的評論,都是這個話。
再到後世,編撰教科書的人把本草綱目和李時珍編入了教科書,還說李時珍歷經千辛萬苦,深入深山老林,一一給前人勘誤。
他自己都錯的沒邊了!
再到現在,《本草綱目》幾乎已經淪爲騙子專用了。
那種矇騙人的保健品,一定都會說本草綱目裏面記載這個藥怎麼樣怎麼樣,然後又根據現代科學藥理研究又怎麼樣怎麼樣……非常的中西結合。
其實李時珍最大的貢獻,不是《本草綱目》。他的貢獻是在脈學上,《頻湖脈學》和《奇經八脈考》都非常好。
《本草綱目》除卻瞎編,另外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對古代劑量的考證上。李時珍連藥性都不去檢驗,就更別說花心思去考證古代劑量。
所以他又腦子一拍,非常簡單地認爲古之一兩,爲今之一錢。好了,一下子仲景古方里面的劑量爆降了好幾倍,理論上降到了原方子的五分之一。真正使用起來,劑量只到原來真實用量的十分之一。
當然了,也不是李時珍一個人這麼認爲的,當時明朝那一批中醫都是這麼認爲的。那爲什麼老罵李時珍呢,嗨,還不是因爲他最紅嘛。
而且他還非要跑去修本草,什麼是本草?就是現在的藥典,這是需要釐定劑量的,你劑量弄錯了,不罵你罵誰啊?
在明朝之後,中醫用藥一下子就變得輕靈起來了。這樣固然不會造成大錯,但也治不了危急重症了。
以至於到明朝後期,爆發瘟疫。中醫人悲哀地發現,傷寒論的方子救不了人,醫聖傳下來的方子竟然一點用都沒有了。
在這種已經絕路的時刻,中醫人憑藉大毅力又踏出了一條新路,他們在仲景經方的基礎上加以發展更改,同時衍生新的理論,時病學派由此而興。
只是醫聖的絕學早已蒙塵!
近代中西醫之爭,中醫徹底輸掉了急重症領域,淪爲了人人熟知的慢郎中!現在甚至都快淪爲保健醫學了。
所以這就爲什麼,真中醫都不喜歡聽與時俱進擁抱現代科學這個詞。因爲中醫身後有一座巨大的金山,只是蒙了塵而已。
中醫不應該往前看,而是要往後看。
李老不過是在這金山上挖了幾鋤頭,就已經牛成這個樣子了。他治療急重症,不僅見效比現代醫學更快,預後也遠高於現代醫學。
而李老就是最典型的古中醫學派的擁躉,他學宗傷寒,師法仲景,只用六經八綱辯證。他正是因爲堪破了劑量一關,纔有了今日的成就。
誰說純中醫比不過西醫的?誰說非得要與時進俱,中西結合的?
……
李老在罵完李時珍之後,也漸漸冷靜了下來,他突然扭過頭問許陽:“既然古代劑量已經勘誤過來了,那藥典……”
話沒說完,李老自己卻是頓住了。
“唉……”許陽也嘆了一聲。
儘管古代劑量已經勘誤了,可今日之中醫界……早就沒有幾個真中醫了,也早就不是真中醫說了算得。
李老也嘆了一聲,臉上露出了頹然之色,他站了起來,身形也顯得佝僂了幾分,他說:“走吧,藥煎好了。”
許陽站了起來,去把兩個鍋子裏面的藥倒在了一起,一共1000毫升左右。
現在是下午6點。
許陽先讓患者喝了300毫升,兩個小時後,晚上八點左右,患者突然腹痛如絞,三天不曾矢氣的她,突然連連放屁,這意味着三焦之氣已經暢通。
許陽尊李老意思,一鼓作氣,讓患者服下約500毫升的藥汁,患者欲要大便,但未能拉出。只是原本腹脹如甕的肚子,此刻消散不少,腹脹大爲鬆緩,患者大爲舒暢。
夜裏11點,許陽把最後的那些藥汁讓患者服下。
夜裏2點,患者便下黑如污泥,極臭,夾有硬結成條、成塊狀的糞便,以及膿血狀物,一大便盆。
至此,患者終於舒坦,兩日不曾進食的她,頓時覺得肚子餓,還喫了一小碗麪條。
從傍晚6點喝藥,到凌晨2點,如此闌尾炎膿腫加腸梗阻五日的重症,宣告治癒。共用時八個小時,用藥量僅一劑。
面對這個足以驚掉任何一個醫務工作者的成績,許陽和李老竟然一點都笑不出來。
已經是凌晨2點了,李老和許陽走到了農家小院裏,兩人坐在了滿天星斗之中。
李老又點了一根菸,他很喜歡抽菸,幾乎是煙不離口,他吞吐煙霧,慢慢說道:“如果說我有什麼經驗可以教給你的,那一定會是對毒峻之藥的駕馭。”
許陽扭頭看李老。
黑暗中,李老嘴前一點紅星閃爍着,他道:“每一味的中藥的藥性都有偏差,從這個角度上來說,無藥不偏,無藥不毒。”
“有些藥偏差的小一點,幾乎人人可用,就如黃芪人蔘。有些藥偏差的大一些,應用範圍就很小了,最典型的就是有毒的藥物。”
“附子只是其中之一,你還記得我之前治的那個肺心病垂危病人嗎?我是武火急煎,隨煎隨服,此時正是附子毒性最強之時,健康人亦承受不住。”
“可那個只剩一口氣的病人,不僅沒死,反而救活了。這是因爲垂死的心衰患者,體內被重重陰寒所困,附子的大熱大毒,正是其起死回生的奧妙所在。”
“你要用在正常人身上,就要出大問題了。所以醫者一定要擅長駕馭毒峻藥物,等你真正會駕馭了,在使用之時會發現這些藥是有奇效的。”
“要想學會駕馭毒藥,首先自己就要品嚐,而且要不停地加大劑量,只有親自喝過了才知道該怎麼用。不要怕自己中毒,中毒了再解毒就是了。中醫人本就要學嘗百草的神農。”
許陽認真地點點頭。
李老把煙放下,扭頭問許陽:“你那次,用我的方子沒把人救活是怎麼回事?我知道你是從省城下放基層的,按理說你這樣的年輕醫生,沒資格參加急救纔對。”
許陽神色頓時一僵。
第94章 我是一個醫生
許陽聽聞此話,心情突然沉重了起來。
思緒也一下子回到了從前。
他不禁露出了苦笑,他說:“是堵車。”
“嗯?”李老面露疑惑:“堵車?省城裏有這麼多汽車嗎?”
許陽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說,這會兒不說省城了,北京也沒有堵車啊,這年頭纔有幾輛車。
李老見許陽似乎被問住了,他便道:“我也好多年沒去過省城了,我多年在農村,可能省城現在發展很好吧,你繼續說,我不打斷你。”
許陽微微頷首,他道:“可能是命吧!城市建設,大修地鐵,到處都在修路。去醫院有三條路,兩條在修。”
“另外一條卻出了嚴重車禍,兩輛大卡車撞在了一起,車上的沙子,渣土,全都傾倒了出來,堵死了整條路。”
“偏偏那個時候又是下班高峯期,原本這裏每天就堵得要死,現在就更厲害了。然後城南又有音樂節、動漫節兩場活動,堵的叫一個水泄不通。”
“另外兩條在修的路,根本通行不了,這邊想過去,那邊人想過來,早塞得死死的了,完全動不了。”
“連電瓶車都過不去,那些騎電瓶車的都上人行道了,下班高峯期的電動車太沒素質了,連人行道都塞死了。”
“汽車就像是石塊,騎電瓶車的就像沙子一樣亂竄,把縫隙都填滿了,兩輛汽車中間擠得都是電瓶車,那時候連行人都過不去了。”
李老又疑惑地抽了一口煙,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孤陋寡聞了,電瓶車是什麼車?還能騎?能騎的不是腳踏車嗎?而且動漫節是什麼節?喫餃子嗎?
許陽慢慢伏下身子,用手撐住自己的頭,他看着地面,黑漆漆的地面上好似倒映出當天的影像。
“或許真的是命吧,那天我放假並不在醫院,我在我大學室友家玩,偏偏他家的中醫小运烷_在這條路。”
“而那時,小區裏面跑出來一個女人,她揹着她的老父親,想要求醫,已經打了急救電話,可是救護車根本過不來,連人都過不來。”
“而這裏,只有這家小小的中醫运D抢先艘彩切乃ブ刂ⅲ刮S觯浜沽芾欤钩鋈缬停恢梗芸炀突杳粤恕!�
“而且測不到血壓,心跳也降到了45。四肢冰寒,手冷過肘,足冷過膝,只剩下胸口餘溫,就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我室友的父親他們用了速效救心丸,但是一點起色都沒有。情況還在惡化,堵車還在繼續。”
“我剛跟他從运w樓上走下來,剛好看見了一幕。我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垂危大症,當時腦海中第一反應,就是要救他,第二反應,就是您的破格救心湯。”
許陽抬起頭,自嘲地笑着,神情悲涼:“他們都在勸我不要用,李可用得,你不一定能用,你要是沒救活,會出大事的。而且這種垂危大症,送到三甲醫院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活,就更別說你一個剛畢業的中醫學生了。”
“可那時已經沒有任何救護車或者任何醫務人員能趕來救他了,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們這家小小的中醫运K晕覉桃庖龋沂矣岩仓С至宋摇!�
“我大膽地用了您的方子,起手用附子到80g,武火急煎,隨煎隨服,以圖救他性命。可是沒有用,他的情況一直沒有穩定下來。”
“到了很晚,那場大堵車終於疏通了,救護車也趕了過來,但是人已經沒了,我終究沒能把他救活。”
許陽抬頭望着滿天星斗,臉上全是苦澀的味道:“再後來,她就來找醫院鬧了,找我撕扯,打架,辱罵。因爲她從她的醫生朋友那裏聽來,附子是有毒的,而且我是超劑量使用。”
“附子水煮一小時後,毒性纔會大大降解。他是垂危大症,我是武火急煎,毒性正是最強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