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甲甲
前面那個急性心梗重症的患者好歹只是手足冰冷,而這位卻是冰冷已經過肘,過膝了,連口鼻之氣也是冰冷非常,而且幾乎已經沒有什麼進出之氣了。
李老戳了戳患者的腿部,手指便深深陷進去,而患者的腿部肌肉卻不能恢復,就跟手指戳進了泥土裏一樣,他說:“患者雙下肢腫爛如泥。”
許陽再看這患者,大小便也拉了出來,這是二便已經失禁了。
旁邊也站着一個西醫,他說:“李主任,患者的血壓已經測不到了。”
許陽面色凝重非常。
那個西醫說:“李主任,這病人患阻塞性肺氣腫,肺心病代償期已經十年。這次發病一週,之前在市醫院裏搶救了6天,無效,市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
“病人家屬將其抬回老家,準備後事。今日凌晨12點左右,病人突然爆喘,痰阻喉嚨,昏迷不醒。家屬本以爲老人會速亡,但老人苦熬了四個小時,未亡。”
“家人不忍老人受苦,遂抱着最後一線希望。在凌晨四點,送到我們醫院急救。我們初耘袛嗖∪藸懛涡牟⌒乃ィ粑ソ吆蟻隳X危象。”
一般來說沒必要說的這麼詳細,但這個醫生跟李老配合好幾年了,他知道有些信息在他們看來不重要,但是在李老看來卻是很關鍵的,所以他都會說的儘量詳細一些。
患者家屬坐在一旁很是安靜,也不催促李老。其實他們已經放棄了,只是不忍見老人這般苦熬慘狀,所以送到了醫院做最後挽救。
他們已經不指望能把人救回來了,送到醫院也就圖個自己心安,省的以後想到這事兒,自己會後悔。
許陽聽得也是心中一沉,市醫院搶救了六天,卻仍舊病危,家屬只能將其擡回家等死了,這是一個現代醫學已經放棄搶救的病人!
而這一刻就是患者真正的彌留時刻,真正就剩下最後一口氣。
而這個病人卻送到了李老手上。
如果說之前那個急性心梗重症的患者是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那眼前這個老人就是整個身子都進了鬼門關,就剩下最後一隻腳在外面。
第88章 我敢教,你敢用嗎?
幾乎是同時,許陽和李老一人抓起了一隻手云鹈}來。
李老稍稍有些錯愕地瞥了一眼許陽,然後便迅速靜心悦}。
許陽現在的脈砸蚕喈敳诲e,只是這次他一上手,眉頭就是一皺,這個脈象與他以往詳嗟亩疾灰粯印�
脈象如麻雀啄米之狀,脈跳三五下之後,忽然又停了下來,良久都不復跳!
這是雀啄脈!
許陽心中一沉,這是七怪脈之一的雀啄脈。
這還是許陽第一次接觸到這種脈象,之前在醫術練習室裏跟梁老學習脈缘臅r候,學的都是四季平脈,並沒有赃^病脈。
這種九死一生的絕脈,他是第一次詳嗟健�
雀啄脈主證脾臟氣絕,多見於嚴重心臟器質性病變。
許陽再裕l現在雀啄脈之外還有屋漏脈。
又是一個七怪脈。
如屋漏滴水,許久只滴一滴,間歇時間不勻,脈來十分緩慢。
許陽心中暗道糟糕,雀啄屋漏,患者不會胃氣已絕了吧,人有胃氣則生,人無胃氣則死。
只是患者脈來極其緩慢又極其散亂,許陽短時也難以判斷。
此時,李老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若是寸口脈難憑,當尊前人經驗,按其下三部詳圊藐枴⑻⑻珱_三脈。”
許陽聽得一愣,他這是在指點自己?
李老走到患者腳部,詳嗥饋恚匝宰哉Z說:“怎藐柮}以候胃氣,蕴}以候腎氣,蕴珱_脈以候肝氣。”
“腎爲先天之本,脾胃爲後天之本。生死關頭,救陽爲先,存得一絲陽氣,就有一線生機。三衰重症,爲陰寒重重圍困,生死頃刻救陽爲急。”
李老站了起來,神情肅穆:“生死關頭,當以大劑破格救心湯,斬關奪門,破陰回陽,而救垂絕之命!開方!”
許陽渾身一震,立刻起來拿紙筆寫方子。
李老道:“當以破格救心湯大劑,以挽垂絕之陽而固脫,加三生飲豁痰,麝香闢穢開竅醒腦而救呼吸衰竭。附子150g,乾薑、炙甘草各60g,高麗蔘30g(另燉濃汁兌服),生半夏30g……”
方子剛開完,那個八卦小中醫就帶着院長趕到了。
得,院長二話不說就簽字了。
藥房立刻就拿藥煎煮了。
李老囑咐道:“加開水1.5公斤,武火煎煮,隨煎隨服,不分晝夜,不停喂服。”
八卦小中醫立刻去操作了。
而許陽則是蹲在了患者腳部,云鹆死罾纤f的那三個脈。
李老看了許陽幾眼,沒有說什麼。
一般來說,煎煮中藥都是要加冷水,燒開之後用小火煎煮的。而且要根據藥材性質不同,煎煮不同時間。
比如附子,煎煮一個小時之後,它的毒性纔會大幅分解掉。但是在一個小時以內,都是其毒性最強的時期。
而李老直接開了150g附子,還是武火直煎,隨煎隨服,根本沒有先煎一個小時,這個時候的附子是最毒的時候!
方子已經煎下去了,一邊武火爆煮,那個八卦小中醫一邊拿藥過來不停給患者喂服。
李老看了一陣之後,走出了允遥搅送饷嫫岷诘脑鹤友Y,靠在醫院大門的牆上,點了一根香菸,吞吐起來。
“主任,這個……患者有把握嗎?”許陽也出來了,他站在李老身後問。
李老沒有轉身,而是淡淡道:“你也粤嗣}了,說說脈象吧。”
許陽答道:“患者脈象爲雀啄屋漏之脈,爲七怪脈,是九死一生之絕脈,且寸口脈難憑,遂怎藐枴⑻⑻珱_三脈,雖然十分細弱,但仍然可辨。因此,不至於十死無生!”
李老還是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吐出一口煙,嘴角在黑暗中掀起了一抹弧度,他問:“那你覺得患者還有生機嗎?”
“我……”許陽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答,他也沒治過這種病啊。
李老見許陽沒了聲音,他抬起頭看着滿天星斗,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再過了兩個小時,就該天亮了呀。”
許陽聞言一怔,然後立刻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李老問道:“你明白什麼了。”
許陽回道:“患者爲三衰重症,體內被重重陰寒所困。子時是一天內陰氣最重之時,所以患者在子時發病,一度瀕死。”
“子時雖是陰氣最盛之時,但卻也是一陽來複之時。子時之後,陽氣越來越盛,而患者竟未死,反而撐到了現在!這便是患者的一線生機!”
李老仍舊沒有回頭,黑暗中,他嘴角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凌晨四點了呀!”
許陽立刻雙目一亮,他道:“凌晨四點,乃是十二經營衛咝蟹谓洰斄睿潜窘涀酝畷r。雖然患者三衰危象,可既然患者能撐到現在也未惡化而亡,那此時,就是最後救命的機會!”
“呵呵……”李老笑了兩聲,扔下手上的香菸頭,用腳碾滅,他說:“難得你還懂些古中醫的知識。”
許陽認真地說:“因爲這纔是中醫的根!”
李老不置可否,只是轉過身走了過來,說道:“走吧,看看病人去。”
“主任。”許陽喊住了李老。
李老停下了腳步,扭頭看他。
許陽道:“主任,我想跟着您學醫術。”
李老微微有些錯愕,他搖頭笑了笑,問:“跟我學?”
許陽認真地點點頭。
李老則道:“我的東西可都是些離經叛道的東西,跟我學?我可以毫不保留教給你,可是我敢教,你敢用嗎?”
許陽一怔。
李老又道:“藥典規定附子不得超過9克,我一上手就是150g,一晝夜常常用量超過500克。煎煮一小時後,毒性方纔開始分解,可我卻是隨煎隨服,現在正是毒性最強的時候。”
“而躺在牀上的那個病人,就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我用健康人都難以抗衡的劇毒湯藥,去用在這等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我教你,你敢用嗎?”
許陽再次一怔,呼吸陡然沉重了起來。
李老再度笑了一下,他又道:“這病人只剩最後一絲生機,張仲景來了也不敢說一定能活命,我出手亦是沒有完全的把握。”
“倘若我沒有救活,若是家屬拿我的方子去鬧事,去告我。藥典即法典,我這等破格用藥,等待我的興許就是牢獄之災!”
許陽徹底怔住,呼吸在這一瞬竟停了幾秒。
李老看着許陽的眼睛,他又問:“我敢教,你敢用嗎?治療這等危重病人,救活了,也許你會被吊銷執照;沒救活,也許你會鋃鐺入獄。這時候,你還敢用嗎?”
李老看了看許陽已經呆滯住的表情,他搖頭笑了笑,他也並沒有什麼失望之色,這些年他早習慣了,他轉身就要走。
可許陽卻在李老身後,神情肅穆道:“凡大醫治病,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悽愴。勿避險巇、晝夜、寒暑、飢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
李老背對着許陽,呵呵笑了兩聲:“說,每個人都會說。”
說完,李老又要走。
許陽又道:“我用過您的方子,我治過垂死病人!”
李老這才轉身看許陽。
許陽面露慘然,他笑着道:“儘管我有一萬個理由不去救他,儘管那樣所有人都不會責怪我。可我還是去了!所以……我失去了一切……”
第89章 成功救活
天明。
患者未死。
狀態跟之前差不多,藥也沒喝完,患者究竟是垂死的狀態,很難在短時間喝下這麼多藥湯。所以天亮也一直在給患者喂服。
患者的家屬也有點懵,他們根本沒抱着能救活的心思來的。把人送到醫院裏來,也是圖個心安而已。
誰知道,這都大白天了,人居然還在。
家屬都意外了。
於是他們等啊等啊,到了傍晚,人竟然還在。
從凌晨4點鐘送過來到現在,已經十幾個小時過去了,人還在。
家屬都呆了。
一直到深夜,患者才先後把這一劑藥全都服用下去。
李老也過來看了幾次。
今天凌晨的時候,許陽把自己想拜師的想法跟李老說了,可是李老卻沒有答應,這也讓許陽有些頹然。
李老過來看完患者的情況。
許陽和那個八卦小中醫就站在李老對面。
李老對兩人說道:“繼續關注患者的情況,患者能不能真正脫險就看他能不能撐過子時了。”
兩人都點了點頭。
李老的目光在許陽身上稍稍停留了一下,轉身就走了。
許陽微微嘆息一聲。
而那個八卦的小中醫則是對着許陽擠眉弄眼道:“哎,許陽我發現主任對你的態度可不一樣哦。”
許陽問:“什麼啊?”
八卦小中醫道:“就剛剛呀,主任囑咐完咱倆,他就看了我一眼,但是卻看了你兩眼。”
許陽翻了個白眼:“你真無聊!”
八卦小中醫道:“我是認真的,我絕對沒看錯,我有這個自信。”
許陽無語道:“你這自信能不能用在別的地方,天天這麼八卦,你改行做狗仔去得了,天天炒明星八卦。”
八卦小中醫一臉懵逼:“什麼狗?什麼是明星?你爲什麼要讓我去做狗崽子?”
許陽又翻了個白眼,理都不理這個傢伙。
然後這貨又跑上來問。
許陽繼續觀察患者的情況,一直到十二點,患者的情況不僅沒有惡化,反而穩定住了。
子時過後,一陽來複,患者如油一般的冷汗慢慢收斂住了,喘息也漸漸安定了下來。手足厥冷也慢慢退卻了,原本都是過肘,過膝的,現在也都退到肘膝以下了。
許陽內心也很是振奮,這一劑重藥,患者服用了二十多個小時才全部用完,而患者也終於把垂死的情況穩定住了,看來是活命有望了。
而患者家屬就更是又懵又驚又喜了。
清晨6點,李老過來二裕藭r的患者面色由灰敗轉成了萎黃,紫疳稍稍退去,喉嚨間原本的痰鳴漉漉也減輕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