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罗罗
跟着父親趙一鶴投靠努爾哈赤的趙國祚趙老爺子今年都七十一了,但還是老當益壯,白髮從軍。只見他也笑吟吟到了嶽樂跟前,笑着說:“王爺,湖廣這一戰事關吳周存亡,他們是不敢不拼命的,所以您也別太憂心了。咱大清的國祚自有天佑,這幾十年來遇着的難處還少嗎?不也一路過來了?況且現如今咱們的新八旗軍可是空前強大啊!就是太祖皇帝那時候的老八旗活過來,都沒現在的新八旗厲害,所以這一戰,咱們一定能贏!”
看着這個信心十足的老爺子,嶽樂的情緒也有所提高了……人家那麼老了都還挺身而出保大清,自己一個愛新覺羅的親王,還能不打起精神來?
想到這裏,嶽樂重重點頭,下令道:“派人去再探……只要赤壁火起,浮橋燒斷,咱們就出兵烏林!”
第608章 西風緊,天火起!
在八月二十八日的暮色和西風當中,長江之上,一支船隊正順流而下。
這支船隊中的船隻,大半都是往來於湖廣各大水系之間的呒Z大船,被吳國貴的兵丁強徵到嶽州附近的君山水師大營中,經過了一番改造之後,成了能夠上陣的大型縱火船。
這些縱火船上除了柴草之外,還有裝了大罐大罐的猛火油——還都是加了阿拉伯膠的擁有粘性的猛火油!
這種往猛火油罐裏面加阿拉伯膠的辦法,還是朱和墭早年傳授給一塊兒反清的吳三桂的呢!
正在操船的都是吳周水師右軍的官兵,他們並不是吳三桂的老部下,原先都是洞庭湖中的漁民或水寇,全都深通水性,善於駕船。
不過這些看上去頗爲精壯,裝備也非常精良的吳周水軍官兵的士氣卻有點低落。
他們這些人都是受過大清的官吏兵丁欺負的。那可是亡天下的苦啊!而且清軍和南明當年在湖廣一帶還進行過長期拉鋸……
所以他們都是揣着對清王朝的恨加入吳周軍的,本想着能很快推翻大清朝,恢復漢人天下。
可沒想到吳周這兩年內憂外患不斷,到了如今又被東邊的大明攻打,而且還聯合大清一起反明!
反清反着反着,居然成了大清的盟友,這可真是太諷刺了……
而且他們現在還要帶着本應該用來燒清兵的猛火油去燒大明的水營和戰船……這可真是親者痛、仇者快啊!
難道這一波反清事業又要步了南明那時候的後塵?
這些人心裏雖然不痛快,但是吳周軍的軍紀還是頗爲森嚴的。吳國貴在這些火船上派了自己的家丁督戰,所有的水兵都只能在這些家丁的指揮下,駕船前行。
除了火船之外,船隊當中還有一二十條真正的戰船,都是可以槳帆並用的快船。每條船上都架着至少六門子母炮。
船艙內還坐着二十四個健壯結實的槳手,扛着長槳,並不划水——現在是順風順水,當然不需要他們出力,但是等到放完火後,這一二十條快船就要負責收攏縱火船上官兵,然後一起撤退,到時候就得努力划槳了。
在其中一條戰船上,一名穿着短打,但頭上戴了頂鐵盔的軍將正扶着攔板,立在船頭。
這名軍將就是吳國貴麾下的水師右將軍周珍標,他也是洞庭湖水寇出身,在吳三桂打到湖南後起義響應,才得了現在的官職。他原本也是抱着反清驅虜,順便再某個出身的心思投到吳三桂麾下的。
對於聯清攻明和吳家內訌的戲碼都比較反感,但是他現在卻顯得意氣風發!
因爲吳國貴不僅給他分了一萬銀圓的“勞務費”,而且還給他透了底——他這回可不是來燒大明的,而是來出賣大清國的!
待會兒那是“假燒”……是演戲給大清國的什麼狗屁安王爺看的。
那個安王爺上當了,就會帶着十萬清兵去送人頭,如果能一仗送完,大清國差不多就該涼了。
到時候天下可就能太平了!
真沒想到啊,他的新老大吳國貴濃眉大眼,看着挺正直的,裏面居然一肚子壞水。這回還幫着康麻子把大清國給賣了……還賣了一百萬銀圓,可真是太會做買賣了。
跟着這樣的老大混,以後還怕不能喫香的喝辣的嗎?
暮色當中,周珍標率領的船隊從一片沙洲邊通過,突然出現的,就是沿着長江南岸綿延佈列的寨柵。
遠遠的還能看見數十艘木船在水面上環繞成一圈,用繩索相連,形成了一個面積頗大的水營。
水營當中還停泊着大大小小上百艘木船,每艘木船上都插滿了各色旗幟,迎風招展,獵獵飄揚。
在更遠一點的水面上,還橫亙着一座浮橋,連接着大江南北。
周珍標連忙舉起千里鏡,又細細觀察了一番遠處的水寨和浮橋。
藉着昏黃的光線,他只發現了一些動都不會動的“兵士”立在那裏……這些“士兵”應該都是瞎子,根本沒有發現江面上迅速靠近的船隊,依舊是一動也不動。
這就是一個圈套!
而且,這還是一個下了血本的大圈套。要真的燒起來,那場面可就壯觀啦!
“快擂戰鼓!”周珍標大呼,“火船衝鋒!”
隨着一陣急促的鼓聲,他的命令很快就傳達下去了。
“快快,打碎罐子!”
“快把帆拉滿,船頭對準水寨!”
“把船頭對準浮橋……快!”
火船上的家丁們得到號令,立即開始下達命令。
沒一會兒,江面上就出現了幾十條冒着火光的木船。在風力和流水的驅使下,快速的衝向那座空無一人的水寨和橫跨在長江上的木橋。
……
“燒起來了,燒起來了,聖上您快看!”
赤壁山上在一座望樓上,突然傳出了銀鈴般的呼喊聲。
這是從嶽州回來的吳菟在歡呼,江面上的“假燒”意味着他父親沒有白白拿朱和墭的銀子。
吳菟呼喊起來的時候,朱和墭正舉着千里鏡在觀看長江北岸一望無際的平原。他現在還不知道清兵大隊在哪裏?
但他知道他們已經來了!
所以一旦清軍的斥侯看到長江水面上的大火,就一定會自己衝出來送死!
聽見吳菟的呼喊,朱和墭馬上就低頭看向江面。一看之下,就發現了正在燃燒的船隻、水寨、浮橋。
因爲前來放火的吳周水兵使用了用猛火油和阿拉伯膠調配出來的天火,而被點燃的木船上又裝了許多柴草。所以火勢很猛,很快江面上就火光沖天了!
長江上颳着越來越緊的西北風,大火就這樣隨風蔓延着!
很快,火就燒穿了水寨外圍的那一圈連環船,燒到了水寨當中。一艘又一艘的木船被點燃,場面極其壯觀。
看到這火燒赤壁的一幕,朱和墭心想:“現在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哪怕在幾十裏,甚至上百里外……也應該能看見赤壁山這裏燒紅的天空吧?”
……
“燒,燒起來了!王爺您快看,天都燒紅了。”
“天佑大清啊!王爺,快下令出兵吧。”
“王爺,快出兵吧,晚了就怕僞明軍逃走。”
“王爺,出兵吧!”
長夏河邊的清軍大營當中,許多將領也看到了被大火映紅的天空,都紛紛跑到安親王嶽樂這邊來請戰了。
而安親王嶽樂從傍晚開始就已經登上了望樓,拿着千里鏡,不斷的向赤壁山方向張望。可以說是看着赤壁山的火燒起來的。
剛剛走下望樓的嶽樂,也顯得極其興奮。江面上的火光離得那麼遠都能看清,顯然不是造假。要不然這成本得多高啊!
想到這裏,嶽樂已經下了決心,不過他並沒有馬上下令,而是問:“吳國貴到哪裏了?是他帶隊的嗎?”
“回稟王爺,是他親自帶隊的。”薛章對嶽樂說:“吳國貴的五萬大軍,正走君山浮橋過長江。即便他們晝夜行軍,估計得明天傍晚才能趕到烏林。”
嶽樂點點頭說:“那也不算太晚,應該可以趕得上……我們自己先出發吧,去下令吧!”
嶽樂看着圍在跟前的將領們。有不少都是上了年紀的,白髮蒼蒼,但依舊在爲大清披堅執銳。他的語氣也有些凝重了:“傳令三軍,大清存亡在此一役……”
“嗻!”
第609章 白髮翁、少年郎,真天兵
前進!前進!
夜色當中,大隊大隊的官兵打着火把,組成了一個個寬大的參領級縱隊。在洪湖北岸的大平原上,滾動着向前邉樱黄撕榜R嘶的聲音。
洪湖周圍的地形平整的好像一塊桌面,但是卻密佈着水網和稻田,非常不利於騎兵的作戰和邉印>瓦B組成了寬大縱隊的步兵,在這片泥濘且潮溼的平原上前行也是不大方便的。因爲他們要將僅有的幾條大路讓給騎兵和炮兵,還要組成隨時可以投入戰鬥的寬大縱隊。因此,他們只能從泥濘的稻田當中通過,走不了多久靴子就會被泥水浸透。
但是南征援周的清軍主力,還是在看見赤壁火起之後迅速完成集中,在當日夜色的降臨之時開出了大營。然後分成了三路,在湖廣秋季的星空下,浩浩蕩蕩地向前狂奔疾行。而且士氣高漲,每個人都只想着快一點走完這四十多里,然後一舉攻破明軍的烏林大營!
南征清軍的統帥,寧遠平寇大將軍安親王嶽樂騎在馬上。和他的幕僚們還有王府侍衛們,一起藉着火把發出的昏暗光芒前進。在他所處的官道兩側的稻田中,全是大隊,大隊悶頭行進的步兵。
這些步兵都來自嶽樂親領的正藍旗中軍固山。因爲正藍旗並不是大清皇帝親領的上三旗之一,向來就有點“二等八旗”的意思。在大清國興旺的時候還好,無非就是旗中的勇者才俊沒有太寬的路子,往上爬的時候比不過上三旗出身的那些人。
但是到了現在這個大清國難當頭,八旗大廈將傾的時候,正藍旗的日子可就相當不好過了,這不好過倒不是在錢糧方面——康熙皇帝這幾年爲了保證他的八旗子弟有喫有喝,也算是竭盡全力,各種引鴆止渴的辦法都用上了。可是他卻沒有辦法變出足夠多的八旗子弟……康熙也不能敞開了往八旗新軍隊伍裏塞漢人啊!
這個八旗新軍,總要保證一定的“含滿量”,要不然這個“八旗新軍”可就變成“新軍”了……
而要保住新八旗二十個固山的“含滿量”,康熙就不得不降低旗丁的標準了。一是放寬身份認定的標準,之前只有正戶出身纔算“真滿洲”,現在改成了另戶、開戶一律算“真滿洲”。
二是放寬年齡和身高限制。根據八旗軍制,十五到六十歲之間的旗人男子,只要身高夠數,都算是旗丁,是可以徵召爲兵。但是在八旗人丁還算興旺的年月之中,也不會真的徵召一批十五歲的半大孩子和六十歲的老爺子上戰場。但是現在,由於連年的戰爭消耗和那場該死的布爾尼之亂,使得八旗壯丁的數量大減。而爲了維持八旗新軍的“含滿量”,康熙就不得不放寬限制,身高就不大管了……現在是排隊槍斃的時代了,矮一點目標小,不容易被打着,而且還能擺在第一排——不會擋着後排的視線。至於年齡,十三四歲和十五歲也差不多,所以康熙就把八旗壯丁的年齡下限定在了十二歲!而上限嘛……只要身體好,多幹幾年不是挺好?在家閒着也是閒着,所以就上不封頂了!
而在放寬身份認定標準和身高、年齡標準的同時,康熙皇帝還沒忘記祭出“抬旗”的手段,從下午旗裏面選了一批精壯真滿洲補入上三旗。
於是現在跟着嶽樂一塊兒向烏林進軍的十二個全都來自下五旗的固山當中白髮翁和少年郎就有點多了……
不過這些老人和孩子的士氣還是很高的,嶽樂時不時的就能聽見這些老人和孩子們發出的大聲而且充滿樂觀情緒的議論聲音。
“咱們這是烏林抄了朱俚拇鬆I!看到那火光了嗎?那是赤壁的大火!朱俚乃畮熞呀洘龥]了,烏林的朱家兵都成了孤軍!”
“那幫漢人哪裏會打仗?連勁兒往一處使的道理都不知道,總是喜歡把兵分散,現在好了,赤壁一燒,他們在江北的兵就是咱們的一盤菜!”
“對!當年的薩爾滸就是這樣,老爺子我當年太小,沒趕上和太祖皇帝一起殺明軍,這回可趕上了!咳咳咳……”
嶽樂聽見這老爺子的咳嗽聲,心裏真不是個滋味啊!薩爾滸那是六十年前的事兒了,六十年前太小,那也是有了!那他今年至少六十多了……都這歲數了,還在扛槍保衛大清朝,真是太忠樟恕�
想到這裏,嶽樂就一拉繮繩,策馬奔下了官道,到了那個老爺子所在的隊伍旁,大喊了一聲:“那個沒趕上薩爾滸的出來一下!”
然後他就聽見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喊道:“張忠旗,王爺叫你呢!”
“王爺?在哪兒呢?”
“往左看!”
“哎喲……這就來,這就來!”
一個穿着正藍旗布面甲,頭上頂着槍盔的小老頭扛着把粗製濫造的燧發槍就從隊伍當中鑽了出來,跑到嶽樂馬前行了個打千禮:“奴才張忠旗參見王爺,王爺您吉祥!”
“你姓張?”嶽樂看着眼前這老頭有點哭笑不得,“你是漢軍?”
“回王爺的話,奴才是已經抬進了正藍旗滿洲籍,現在是滿洲人了!”
“哦,哦……”嶽樂點點頭,“你是什麼時候抬得漢軍旗?之前是……”
“回王爺的話,奴才是天命年間投旗當上包衣的,天聰年間蒙主子大恩,抬了漢軍旗。”
“你都那麼大年紀了,怎麼還出來扛槍?”嶽樂又問,“你家還有什麼人嗎?”
“回王爺的話,奴才自感這一輩子深受皇恩,無以爲報,現在知道大清有難,能捨了一把老骨頭爲大清效死也值了。至於奴才家裏還有三個兒子,五個孫子。兒子們都有差事,孫子還小,由兒媳婦們領着。另外,奴才前年還新娶了一房媳婦,今年才十八歲,嘿嘿嘿……”
“你的確是值了!”嶽樂點點頭,道,“張忠旗,爲了你的孫子,爲了你的小媳婦,好好打吧!去吧!”
“嗻!”
張忠旗應了一聲,然後站起身扛着燧發槍就去追趕自己的隊伍了。而嶽樂望着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眼角居然也有點溼潤……
……
十幾萬人打着火把在蒼茫的夜色中組成一個個寬大的縱陣前行的場面,當然是瞞不住身居高位的方世玉的一雙銳目的!
家裏面開綢緞莊的方世玉的人生軌跡,當然也在這個大時代中發生了改變。他可是廣府第三書院畢業的才子,還考入了南京陸軍軍學堂,是“孝陵衛一期”偵察科的畢業生。
從軍校畢業後,方世玉並沒有下部隊帶兵,而是被派到了軍師府直屬的“空天軍”擔任“天兵”,是真正的天兵,能上天的兵!
這會兒方世玉就在天上飄着呢!不過不是自己長了翅膀飛上去的,而是坐在一個熱氣球裏面騰空而起的——熱氣球對於朱和墭而言,那是沒有什麼難度的東西,無非就是橡膠布縫個大口袋,再用火油爐往裏面吹熱氣。
當然了,這就是理論……真要做出來,還得花不少銀子和時間。不過對於缺乏輕騎兵的明軍而言,組建“空天軍”居高望遠,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所以朱和墭在南京安頓下來後,就開始搞這個東西了。搞了幾十次後,就有了方世玉現在使用的這個氣球了。
第610章 口袋陣
夜幕下的洪湖周遭一片漆黑,除了幾隻座不知道被什麼人點燃的村鎮閃動着火光之外,就只有開進之中的清軍所打着的火把組成的火龍,緩緩的向着烏林鎮以北的內荊水推進。
不得不說,十數萬軍排着整齊的隊列,打着火把,在夜色下湧動向前的場面的確是極爲壯觀的,可以說是攝人心脾。可是在天上目睹着這一切的方世玉,卻只覺得那些打着火把的清軍非常可憐,只是一羣走向屠場的待宰的豬羊。
受過正經科班軍事教育的方世玉都能在腦海中琢磨出一個口袋陣來打這股清軍了——這簡直太容易了!那幾座被點燃的村莊早被標明在了方世玉手中的一張軍用地圖上了,有了這幾個村子作爲座標,方世玉一看就知道清軍準備走什麼路線往哪兒去?
而通過觀察火把的數量,方世玉也能估算出清軍的人數——他甚至可以數出清軍有多少個參領!因爲清軍步軍在野外前沿地區前進時通常都會組成參領級縱陣,以便於在緊急情況下馬上展開並投入戰鬥。而每個參領級縱隊之間都會保持一定的距離,免得遇到襲擊時擠成一團。所以清軍的行軍長龍不是連續不斷的,而是一節一節的。方世玉只要數一數“節數”也就知道來了多少個參領了……
數了兩遍之後,方世玉就確定清軍的參領數目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二十個!
於是他馬上對身邊的一個空天兵道:“給我照着點亮。”
“是。”
一盞燈获R上被提了上來,方世玉手裏就拿着一張被夾在一塊木板上的地圖,他掏出一支鉛槧,在地圖上一陣寫寫畫畫。然後又取下地圖,將地圖捲了卷,塞進一隻拴着繩子的長筒,最後把長筒用繩子吊着放到了地面上。
熱氣球下面當然是有人守着的,其中的一人拿到了長筒就翻身上馬,向着烏林鎮方向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