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罗罗
他們的反抗手段,一是煽動百姓抵制清田查戶——田戶都查不清,當然就沒法均了;二是江南和浙江的士紳藉口去年已經向清廷和大明捐了兩回銀子,所以無力再納秋稅,請求減免。
所以去年東南三省的秋稅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諸葛丞相,於丞相去年的年度決算戶部已經做好了。”
戶部尚書馬成龍,也就是那個在朱和墭當“五村大軍閥”時就加入革命隊伍的馬秀才,這時候正苦着張臉在向諸葛三和做報告。
“去年的各項歲入雖然有一千三百多萬,但是花出去的銀子也不得了!超過了一千五百多萬,虧空了一百多萬!幸好前兩年還有些盈餘,可以補上窟窿。可是今年……”
“今年怎麼了?江南和浙江的縉紳豪強還敢頂着不完稅?”於老爺子一聽就火了,“他們以爲自己是什麼人?敢抗拒天兵嗎?真把我那契仔惹火了,沒他們的活路!”
馬成龍搖搖頭,“在清田查戶完成前,江南、江西、浙江、江北四省的稅糧只能按照萬曆六年的定額來收,四個省加一塊大概就是一千萬石……按照六錢一石折色,就是六百萬兩。廣東、福建兩省的田稅定額加一塊差不多也是六百萬兩。六個省的田稅加在一起也就是一千二百萬兩。
剩下的通關稅、鹽稅、營商稅、房地稅、礦稅、利錢稅……加在一起能收八百萬就不錯了。所以今年的收入預算就是兩千萬,而支出的預算做了一千八百五十萬,盈餘是一百五十萬。如果能夠實現,那麼戶部的存銀就能超過二百五十萬兩了。
可是楊軍師回來後,明王一下就準備拿出四百萬兩給登州天王府,還打算給吳應麒一百萬兩。這一下多了五百萬兩,不僅二百五十萬兩的存銀沒了,還要倒欠二百五十萬……二位相爺,我這個戶部尚書真的是幹不下去了!”
於忠賢一聲嘆息:“本以爲我們大明是如今天下三分之中最有錢的,沒想到實際上我們確是最窮的。去年年末時國庫存銀才一百萬兩……”
諸葛丞相也嘆了口氣,眼淚都快下來了:“我這個諸葛真是沒有治國之才啊……明明守着天下最富的幾個省,怎麼就搞成了天下最窮呢?”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忽然傳來了朱和墭的聲音:“諸葛丞相,你在說誰天下最窮?是康麻子還是吳狗熊?”
朱和墭來了!
正在諸葛三和的書房裏面開小會的三人趕緊起身離座,迎向門口。
就在這時,朱和墭已經春風滿面地進來了。而諸葛三和、於忠賢和馬成龍他們仨看見朱大明王都是一愣。
因爲這位“聖人”今天居然沒穿孔子服,而是一身江南才子的打扮,手上還拿着一把展開的紙扇子,扇面上還八大山人的真跡,腰帶上掛着的也不是長劍空錘,而是玉佩香囊。
“大王,”諸葛三和還是反應過來了,趕緊回答道,“臣剛纔說咱們大明纔是天下最窮啊!大王,現在國庫中的存銀還不到一百萬兩……康熙和吳應熊的國庫裏面,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只有這麼一點點錢吧?”
第480章 債臺高築之計!
諸葛三和還真說對了!
如果只看“存摺”的話,朱和墭的確是元明清週四家老大當中最窮的一個。
因爲朱和墭的國庫當中只有區區一百萬出點頭的存銀……也幸虧去年成立的戶部關稅司和東銀錢廠是兩個比較得力的衙門,這兩個衙門每個月都能上交三十餘萬圓(兩)的通關稅、車船稅(也是關稅司收的)、利錢稅。要不然這一百萬兩的存銀都不夠大明朝廷週轉的!
而康熙皇帝在得到了一羣毀家紓難的八旗子弟的捐贈後,他的戶部存銀已經突破了一千八百萬兩,比朱和墭多了整整十七倍!
是真正的“天下最富”!
而大元天命皇帝布爾尼因爲劫掠北京的收穫非常豐厚,現在也存下了七八百萬兩銀子的“鉅款”。
至於吳應熊則繼承了其父吳三桂多年的積蓄,國庫當中也存着三四百萬兩銀子。
剛剛和楊紫雲楊大姑娘一塊兒乘船同遊秦淮河,而且還喫了飯、聽了戲、交換了禮物,還牽了小手(是真牽手)的朱和墭,這會兒發現自己居然是天下最窮,好心情頓時就去了一半。
好好的,怎麼就是最窮了呢?
他原本和楊紫雲玩得挺開心,所以就想來找諸葛三和、於忠賢他們倆商量一下提親的事兒,沒想到卻發現自己變成了“天下最窮”!
這下他也沒心思和諸葛三和、於忠賢他們說納妃的事兒了。於是他就拉過一把椅子,在諸葛三和的書房裏面落了座,準備好好跟眼前這仨掰扯一下財政問題。
“大王,”馬成龍馬大尚書也哭着個臉說話了,“如果朝廷嚴格按照預算支出,那麼今年年末應該還能存下一些錢,國庫的存銀可以達到二百五十萬兩。否則的話,國庫就會出現二百五十萬兩的赤子了!到時候戶部的銀庫當中就沒有銀子,只有欠條了……臣也不知道該怎麼當戶部的家了。”
戶部銀庫?朱和墭心道:“戶部有銀庫?戶部只有賬房!”
“大王,”於忠賢道,“戶部銀庫出現赤字就沒法週轉了……您要不那點內帑出來借給朝廷,要不就停掉南京這邊的大工。”
“內帑?”朱和墭瞪了眼於老爺子,“契爺,我的內帑有沒有錢,你還不知道嗎?
雖然我有東廠官銀號、北酒廠、內火藥廠、西硝廠、南器械廠、南洋貿易公司的股份,但是這些銀號、工廠、公司的分紅並不多。而且我還自己掏錢修繕皇城和天王府,還有修織女宮,還要建泥灰廠、磚廠、鐵廠,開鐵礦和煤礦……這都得往裏面大把投錢啊!”
朱和墭開創的事業不少,但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並不多。他擁有股份的那些廠銀號、公司和廠子中,只有北酒廠,也就是生產大明春酒、大明御酒和大明皇家香水的那個廠子是朱和墭拿大股的……他拿了五成的股份,剩下五成都是“身股”,也就是給在職的管理層和員工們分錢的股份。
而且這些買賣開張到現在也沒多少年,都還處於高速成長期,每年需要投入大量的資金擴大生產,分紅率都不高。
在這種情況下,朱和墭也拿不到太多的分紅。
他到了南京之後,又立即開始了新的創業項目。這次他瞄準的行業是鋼鐵、水泥、煤礦、磚石和紡織……攤子鋪得很大,需要的投資也很多。
另外,朱和墭還自掏腰包修了南京紫禁城和天王府。
這可又是兩筆挺大的開銷!
所以朱和墭自己的資金鍊也挺緊張的,壓根就沒什麼閒錢可以借給朝廷。
諸葛三和臉色凝重,似乎在進行思想鬥爭,現在聽朱和墭說自己沒錢,也只好嘆了口氣:“大王,實在不行只有加派遼餉了!”
“不可!”
“萬萬不可加派加徵!”
於忠賢和馬成龍馬上就高聲提出反對意見了。
崇禎皇帝是怎麼死的?
還不是加派三餉逼反了陝西人,搞得內外交困,疲於奔命,最後走投無路才掛了煤山的。
“加派幹什麼呀?”朱和墭擺擺手,“用不着的。”
“大王英明,”馬成龍道,“那就請大王量入而出,無論如何都要保持收支平衡。”
“怎麼可能收支平衡?”朱和墭笑着擺擺手,“現在是戰時!而且還是四國大戰,逐鹿天下,打得那麼大,怎麼可能量入而出?
現在可是比花錢的時候,誰花得多花得狠就能佔得先機!”
諸葛三和連連搖頭,“可是……”
於老爺子心急如焚,“契仔,錢從哪兒來?”
馬成龍一臉無奈,“大王,咱們不可能憑空變出錢來的!”
朱和墭笑了一聲:“朝廷可以借!”
“借?”諸葛三和愣了愣,“向誰借?”
朱和墭笑道:“向商人們借啊!那個債臺高築的周赧王知道吧?孤家準備向周赧王學,也用個債臺高築之計!”
債臺高築之計?這意思是要有借沒還?
這計也沒誰了!
諸葛三和、於忠賢和馬成龍仨也不知道說啥好了。
“如果要給登州方面四百萬,給吳應麒一百萬……戶部虧空多少?”
“至少虧三百五十萬……”馬成龍道,“這是今年一年的虧空。”
“今年還要辦一場大恩科!”朱和墭道,“現在江南、江西、浙江的均田推不動,歸根結底還是缺乏得力的官員。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開科取士,還要取士以寬!”
“那虧空可就要超過四百萬了!”馬成龍幾乎咬着牙報出這個數字。
朱和墭點點頭:“四百萬不多……發個五百萬國債!”
“五百萬國債?”
“這這這……”
“大王,商人們怎麼肯借?”
朱和墭笑了笑:“這事兒不用你們操心,孤家會辦妥的……明天開武英殿小朝會的時候,咱們一起商量怎麼花錢的事兒吧!”
……
朱和墭的日常朝會就是在武英殿裏面和兩府、六部、九卿的頭頭腦腦們開會,頂天再加幾個侍從大臣。包括朱和墭本人在內,與會的大概就是三十餘人。
這些人就圍着個長方形的桌子坐下,其中朱和墭坐北朝南,在會議桌頂頭的位子坐着,其他人則分別坐在兩旁。
至於開會討論的重要內容,侍從處會事先通過正式的公文告知下面的官員。
所以大家夥兒都已經知道,他們今天是要和朱和墭討論怎麼花掉“不存在”的銀子的!
這可真是有點荒謬啊!
因此會議開始的時候,下面的這些人一時都不知道怎麼開口,場面有點冷了。
“左春秋,”朱和墭還是一貫的胸有成竹,乾脆先開口點了即將出使去吳應麒處的左春秋的名,“孤家已經準備好了一份清單……上面有可以提供給吳應麒的物資名錄和他能得到的每一種貨品的上限額度。他總共可以得到價值一百萬兩的物資!”
左春秋站起身,衝朱和墭抱一下拳,“大王,吳應麒真的能得到那麼多東西?”
“那是當然的!”朱和墭道,“不過孤家不會給他現銀的……他也用不着!陝甘產出有限,所幸物價也比較低,如果銀子一下流入那裏,而貨物又不增加,一定會大大抬升物價的。登州那邊也一樣,只給物資和銀票,不給現銀!”
第481章 石頭、資本和印鈔機!
“大王,”即將出任江北總督,但眼下還是左軍師的楊起龍這時站起身發問,“不知吳應麒和登州天王府應該怎麼那些個物資?是朝廷替他們買好了,還是讓他們自己來買,朝廷只管給商人們付錢?”
他一提到“付錢”,諸葛三和、於忠賢和馬成龍就是一臉憂鬱……沒有錢啊!
朱和墭笑道:“可以在南京設立一個採買衙門,由吳應麒的人和登州天王府的屬官以及朝廷派出的官員一起管理。要買什麼,由吳應麒的人和天王府的屬官從清單上挑,只要在額度之內,朝廷的官員就負責向商人招標發包。至於付錢……當然是由官銀號轉賬的。
可以先付點定金,等貨品送到咱們和吳應麒接壤的邊境上或送到松江府上海港,由吳家或天王府的人點驗無誤之後,才能將餘下的錢款轉入商人的戶頭上。
另外,朝廷和地方官府的大額採買,也要逐步實行集中採購,公開招標發包和轉賬支付的法子。不過也不需要收得太緊,各個衙門原有的財權事權不必變動,小額的採買也不需要管起來,只需要在南、海二京和各省省會設立一個採買處專管招標發包的事兒就行了……諸卿以爲如何?”
現在的大明朝廷還在草創期間,各項制度都不完備,漏洞也比較多。
朝廷和地方採買過程中的貪腐,那簡直就是無法避免的。不過朱和墭設立採買處搞集中公開招標發包的目的,也不完全是爲了反貪和節省採買開支。還爲了加快金融體系的建設!
現在以東銀錢廠和東廠官銀號爲核心的金融體系,只是在南京、廣州、潮州三個地方鋪得比較開,算是深入了當地的民間和工商業,形成了體系。在其他地方最多就是設個點兒,談不上體系。
而且在廣州、潮州和南京三地,剛剛出現的金融體系也還處於非常初級的階段。
同業市場和商品交易市場雖然都建起來了,但還很不成熟,規模也比較小,各項制度都在摸索之中。而在東廠官銀號或者在和官銀號有密切資金往來,並且接受東銀錢廠監督的銀號、錢莊、票號、當鋪開戶的商民數量也不是太多。
所以朱和墭就希望通過建立朝廷和各省採買招標處這事兒,可以幫着以東銀錢廠和東廠官銀號把觸角伸展到大明朝廷治下的每一個府。
如果能形成以東銀錢廠和東廠官銀號爲核心的一個監管、拆借、匯兌、發行體系,那發點公債根本不是問題。
而且這個體系一旦建立起來,以往通過貿易流入大明的巨量白銀,就能被吸入這個體系,然後咿D起來,完成從“石頭”到資本的華麗轉身——也不需要所有的“石頭”都變成資本,有個兩億銀圓的基礎貨幣,再加個一倍的乘數效應,就足夠週轉了。
“大王,”諸葛三和不明白朱和墭的用心,但他還是支持這麼搞的,“臣以爲這個法子挺好的……不過這事兒今年要全面攤開是來不及了,要不先在朝廷這邊試行。朝廷今年的採買預算也有好幾百萬,加上天王府和吳應麒的採買,上千萬兩都有了。如果能把賬期拖一下,也許就週轉得開了。”
朱和墭提高嗓門,用加強了的語氣說:“不是上千萬兩,而是上千萬圓……廢兩改圓的事兒,也要同時展開。”
“銀兩”和“銀圓”可不是一回事兒!
這是一個貨幣主權的問題!
銀圓是東銀錢廠獨家制造的,私鑄銀圓和私鑄銅錢都是死罪!
而銀兩是地下挖出來的,誰都可以挖,而且主要產地是新西班牙。
用銀兩當成流通貨幣乍一看也沒什麼,畢竟是貴金屬嘛,也不隨便去後院挖一下就有的。
但這麼一來,就使得國家無法控制貨幣發行,同時也失去了緊急情況下徵收通脹稅的可能。
歷史上崇禎的“窮死”和大清的金融主權喪失,就是因爲銀兩成爲流通貨幣後,國家喪失了控制貨幣發行和管理金融的能力。
相比之下,隔壁的日本國因爲一直在鑄造“銀判”、“金判”,還在發行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藩札(紙幣),所以就一直掌握着發行貨幣和調控金融的能力。因此在明治維新之後,日本人牢牢地掌握了本國的貨幣和金融,守住了自己的印鈔機……
深知核動力印鈔機威力的朱和墭,當然知道國家一定要牢牢抓住貨幣發行權!
“大王,”戶部尚書馬成龍這個時候站起身問,“民間用銀兩已經很多年,早就形成了習慣,咱們也不能強令不許用銀兩吧?雖然銀圓的確比銀兩方便,用過的都知道……但是沒用過的,還是不知道它的好。”
提督東銀錢廠的龐太監接過馬成龍的話題道:“可不是嘛……還有不少人把好好的銀圓剪碎了使。
明明有一錢小銀圓和銅錢,他們偏偏不去換,非得上剪子!”
朱和墭笑着道:“孤家知道老百姓用習慣了銀子和剪子,許多人還會自己熔銀煉銀,本事不小啊!不過孤家也有辦法可以把廢兩改圓的事兒推快一點兒!”
龐太監聽朱和墭說有辦法那是一點不奇怪,還笑吟吟道:“難(我)就知道大王是有辦法的,這辦法是……”
“當然是科舉了!”朱和墭道。
“科舉?”
“科舉和廢兩改圓有什麼關係?”
龐太監和馬成龍兩個都不明白了。這科舉和銀圓、銀兩之間的關係,好像不能公開吧?
“當然有關係了!”朱和墭道,“既然要參加科舉……就得出遠門啊!宅家裏沒法科舉吧?”
“那倒是。”龐太監點點頭,“難(我)明白了,窮家富路,進京趕考的舉子家裏面都薄有資產,怎麼都得帶個幾十兩上百兩的出門。如果能讓他們把這些銀子換成銀圓或是銀票,那廢兩改元的進度就能大大加快了。”
朱和墭點點頭:“還是九千歲的腦子轉得快,九千歲,您再給孤家想想,該用什麼辦法讓那些舉子把銀子換成銀圓或銀票?”
龐太監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一對小眼珠子轉了轉,道:“還得從稅關上想辦法……現在稅關上給了商人們一千兩現銀的免稅額度,臣建議把這個額度向下調,調到五十兩。
同時,再通知地方上的舉子,叫他們出門前先把銀子換成銀票……也不需要都換成官銀號的銀票,換成各地大錢莊的銀票也可以。官銀號可以藉着爲舉子們匯款換銀的機會,把這些地方大錢莊都圈進同業市場,這樣就能幫着它們進行匯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