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罗罗
“好!”邱輝笑道,“就聽姑爺的!”
第036章 鄭經好慘啊!
永曆二十五年九月,承天府,安平城。
安平城就是原來荷蘭人修建的熱蘭遮城,是一座非常堅固的棱堡,在被鄭成功圍攻了九個月之後,成爲了鄭氏家族的產業,並且被改名安平城。
這安平城的名稱,乃是取自鄭氏家族原先在福建泉州的老巢安平城,自然是寄託了鄭成功的思鄉之情和對未來無限的憧憬。可惜天不假年,在鄭成功收復臺灣的第二年夏天,也就是永曆十六年的五月初八,這位大明王朝最後的支柱轟然崩塌,薨逝於臺灣島上的安平王城。
從鄭成功攻佔熱蘭遮城到他薨逝於安平王城,前後不過幾個月。而在鄭成功薨逝之後,鄭氏集團又發生了鄭襲、鄭經兩叔侄之間的內訌和廈、金之敗。在喪失廈、金根據地後,第二代延平王鄭經便渡海登臺,進駐安平王城,開始在陳永華、馮錫範、劉國軒等重臣的輔佐下,苦心治理臺灣這個蠻荒之地。
而在長達七八年的苦心經營之後……安平城外安平商埠的街道,總算有了那麼一點兒人氣。在安平商埠唯二的兩條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不僅有留着髮髻,穿着明朝式樣衣衫的商民官吏,還有不少白皮膚、黑皮膚的洋人。
至在安平商埠的十字街口,還有一座三層小洋樓,洋樓的大門口還赫然掛着“東印度公司商館”的招牌!
這當然不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產業,而是不列顛東印度公司的商館。
在鄭成功收復臺灣後,荷蘭東印度公司就成了明鄭政權的死對頭,還被清廷拉攏,參加了永曆十七年(康熙二年)的廈、金之戰,幫助清廷打敗了剛剛經歷內訌,元氣大傷的明鄭集團,使得才奪位上臺的鄭經就丟掉了比臺灣島更加重要的據點廈門、金門!
當時臺灣島上的漢人人口太少,廈門、金門因爲開發時間比較久,而且又貼近大陸,容易接收明朝遺民,所以人口更多。因此失去廈、金對明鄭而言就是一場極其慘痛的失敗!
雖然廈、金二島在永曆二十年(康熙五年)時就被邱輝和江勝收復,但是原本在島上的人口卻回不來了——不是讓清軍給屠了,就是給遷去了福建腹地捱餓。所以邱輝、江勝收復的其實是兩座空島。
而清廷拉攏荷蘭東印度公司反對明鄭,當然會造成不列顛東印度公司選邊支持明鄭了。
不僅是因爲荷蘭和英格蘭之間矛盾(英荷戰爭還在打呢!剛打完第二次,還在準備打第三次),而且還因爲這個時代西方的殖民者都信奉基於實力的“獨佔的自由貿易規則”——也就是這個自由貿易只能是我自由,別人是不能自由的,要不然就是破壞自由貿易規則了!
所以荷蘭現在和清廷“自由貿易”,那不列顛就只能和明鄭“自由貿易”了。
而澳門的葡萄牙人因爲比較弱,還被鰲拜和康熙皇帝逼着要內遷,所以沒有資格和大清進行獨佔的自由貿易。不過卻有尚可喜和澳門的自由貿易——尚可喜覺得很自由啊!別人都海禁了,他就能一年自由的賺個幾百萬,多開心啊!
當然了,在這個基於實力和規則的東亞自由貿易體系當中,現在也存在一個“不自由”的貿易港,就是邱輝統治下的達濠港。
這個邱輝是依附明鄭的勢力,按說應該只和不列顛東印度公司搞自由貿易。但是達濠港、海門港和澄海港卻是三個交了保護費誰都能進去的“不自由”的貿易港!
無論是荷蘭東印度公司、不列顛東印度公司、澳門葡萄牙人,還是盤踞菲律賓的西班牙人,都能“不自由”的出入這三個港口。
對於這種“不自由”,荷蘭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忍”了——掙錢嘛,不寒磣。
但是堅信基於實力的自由貿易原則的不列顛貿易公司駐安平鎮商館的大班查理·高夫和二班尼古拉斯·大寶,卻對潮州的“不自由貿易”非常不滿。
還不止一次的向延平王鄭經提出抗議和交涉!
就在延平王府的重臣,諮議參軍陳永華搭乘一條快船從達濠返回安平的第二天清早,這二位又一次坐上一輛四輪馬車,往安平城堡去和鄭經、陳永華兩人交涉了。
而在這兩人離開商館之前,一個被二班尼古拉斯·大寶安插在陳永華身邊的一個眼線還急匆匆的送來個信封。
出生在菲律賓,但卻擁有百分百漢人血統的尼古拉斯·大寶,就在馬車上拆開信封看了起來,纔看了幾眼,一張白淨而且英俊的面孔上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叼着個菸斗,長得有點矮胖,擁有一頭飄逸的金毛的查理·高夫已經瞧見了紀大寶的表情變化,便叫着他的中文名,“紀大寶,發生了什麼事情?”
“領事閣下,延平王府很可能要對清王朝開戰了!”紀大寶管高夫叫“領事”,不過這個“領事”並不是查理二世國王委任的,而是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和英格蘭僑民們推舉的——這個時代有許多這樣的“領事”,他們並不是國王或一國政府的代表,而是僑民們的代表。
所以這個查理·高夫和明鄭當局簽訂的“自由貿易”協定,僅僅是不列顛東印度公司的“自由”,而不是整個英格蘭王國的“自由”。
“又要開戰了?他們那麼弱小,居然敢和大清國開戰,難道是想自取滅亡了?”查理·高夫看了眼窗外,真是非常蕭條啊!
這裏是臺灣島最繁榮的所在,但是比起那個大佬輝治下的達濠商埠,依舊差了許多啊!
雖然大佬輝治下的人口不見得比鄭經的人多,但是達濠商埠是個“不自由的貿易港”,而且又依託着食鹽、白糖兩大產業,流動人口很多的。
這臺灣的安平市根本不能比啊!
紀大寶搖搖頭,笑道:“領事,這次的戰爭似乎不是延平王府挑得頭,而是在清王朝治下出現了一個危險的反叛者!”
“他是誰?”
紀大寶道:“他是前朝崇禎皇帝的兒子,人稱朱三太子的定王朱慈炯!他已經在潮州舉兵,而且還得到了陳永華的支持……領事,我想這是我們將潮州府納入我們的自由貿易體系的一次機會!”
“要怎麼做?”查理·高夫問。
紀大寶笑道:“我們可以把庫存的那幾門老掉牙的大炮和那批倒了七八手的火繩槍賣給他們。那些可都是喫火藥的大戶……然後在戰爭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斷供火藥和硝石!”
查理·高夫笑了起來,“只是斷供嗎?我們還可以把火藥和硝石賣給平南王殿下……我們的火藥和硝石可比葡萄牙人能提供的好得多!”
紀大寶馬上恭維道:“領事閣下,您真是太英明瞭!”
查理·高夫則毫不客氣的承認了自己的這個優點,“哈哈哈,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
“軍師,你沒和孤家開玩笑吧?真的能用白糖造火藥,還一炸一大片?”
“就是啊,熬個糖水怎麼還能炸了?”
“這個糖怎麼可能點着?軍師,你莫不是被火炮朱給騙了吧?”
“大王,馮侍衛、劉將軍,這個白糖能不能炸咱們試一試就知道了……”
此時此刻,在安平堡內的王府後院的一個涼亭當中,風塵僕僕趕回臺灣的陳永華正用個石磨在磨糖粉。
而他身邊圍着三個人,其中一人是穿了身道裝(一種儒服),身材瘦削,顴骨凸起,眼睛很小,還留着幾撮小鬍子,看着就沒什麼王者之相,卻自稱“孤家”。不用說,一準是延平王鄭經了。
另外兩人都是頗爲高大的武士,都穿着窄袖的戎服,其中一人腰裏還挎着寶劍,正是鄭經最信任的侍衛長馮錫範。另一個是個黑臉漢子,鬍子拉碴的也不好好修剪,瞧着就粗,乃是鄭經最倚仗的大將劉國軒。
第037章 朱三太子,你要頂住啊!
“好了,磨好了!”
陳永華這個時候已經磨好了一大盤子糖粉,雪白雪白的,都放在一個四方形的,有點扁平的木頭盒子裏面。
鄭經看着這白花花的糖粉,不知怎麼就想到了米糕和饅頭……蘸着喫應該不錯,所以待會兒點不着也不浪費。
雖然鄭經的爺爺是世界首富,但是俗話說的好,富不過三代啊!所以身爲富三代的鄭經在接管家族事業後一直過得比較拮据,那叫一慘淡經營啊!
到現在都節省慣了,看不得鋪張浪費。
而陳永華這時則笑吟吟的看着馮錫範和劉國軒,“馮侍衛、劉將軍,你們還覺得這個糖粉點不着嗎?”
馮錫範和劉國軒都不信!
糖粉怎麼可能燒起來?
兩人都搖搖頭。
“那就試試看吧!”
陳永華一邊說還一邊那過來一隻早就準備好的點着了的很粗的紅蠟燭,然後直接插在了那個裝滿糖粉的木頭盒子當中。
看得鄭經直皺眉頭——有點糟蹋東西啊!這糖粉被蠟燭油弄髒了還能喫嗎?
想到這裏,鄭經就問陳永華道:“軍師,你要幹什麼?爲什麼把個蠟燭放在糖粉中間?”
陳永華回答道:“大王,臣這是爲了點火啊!”
“怎麼點?”
“吹氣!”陳永華笑道,“對着糖粉用力吹口氣兒!”
“哦……”鄭經聽着稀罕,吹起還能點火?
“好,我試試。”
說着鄭經就要吹,可把陳永華嚇着了,趕緊拉住延平王,“大王,您別吹……這可危險!”
陳永華在達濠的東銀錢廠(龐太監的產業)裏面看見過朱和盛玩這個把戲。當時朱和盛用這招嚇唬邱淑真……那可真是火冒三丈啊,嚇得邱四小姐尖叫着直往朱和盛懷裏躲!
“危險?”鄭經一聽有危險,馬上就不吹了,還後退兩步。然後衝着馮錫範和劉國軒道:“馮侍衛,劉管鎮,你們兩個吹吧!”
有危險就讓我們上?
馮錫範和劉國軒兩人雖然也有點害怕,但還是得硬着頭皮上啊!雙雙拱手領命,然後目光冷冷的看着陳永華——姓陳的,你說吧,怎麼吹!
陳永華則取出三個早就準備好的用硬黃紙捲成的紙筒,兩個給了馮錫範和劉國軒,一個他自己用,最後他還請鄭經下令——得三個一起吹,才能把木頭箱子裏面的糖粉吹起來變成粉塵狀。
鄭經雖然已經三十歲了,但還有點童心未泯,看着底下的三個大臣一個拿過紙筒一頭對着嘴,一頭對着個裝滿糖粉的木頭盒子,還鼓着腮幫子,真挺有意思的。
於是他就憋着笑意大喝了一聲:“吹!”
“轟……”
三人用力一吹,糖粉就揚了起來,然後被蠟燭的火苗點燃,形成了一非常嚇人的火球。
陳永華早就有心裏準備,還能糖粉炸於面而色不變,但是鄭經、馮錫範和劉國軒都給嚇着了,還發出了驚叫。
“炸,炸了,真的炸了!”
“哇呀呀,這個厲害……”
“啊,啊……”
三個人驚叫完畢之後,才同時回過頭看着氣定神閒的陳永華,全都是一臉的愕然。
陳永華卻笑着對鄭經道:“大王,這其實不算什麼,如果將白糖熬成糊糊狀,再拌入火硝和鐵鏽,那燒起來才叫一個厲害。如果再趁熱把那個糊糊和銅錢碎片一起倒入個空心銅錘,再插上木塞子和火線……那就是個威力極大的開花彈啊!
據火炮朱說,他阿爸朱三太子就是用這種開花彈在貴嶼都城大敗續順公府旗軍的!而且火炮朱還願意幫咱們訓練製藥師傅。”
原來朱和墭已經將甜火藥的配製方法傳給陳永華了!
這倒不是他不想保密,而是這甜火藥無法長期保存——火硝和白糖都極易受潮。現在又沒有合適的乾燥劑,又沒辦法密封,所以只能臨陣配製。
朱和墭已經和大佬輝、陳永華達成了協議,由他幫着訓練一批潮州總兵府和延平王府派出的“製藥學徒”。
旁邊的劉國軒忙問:“軍師,大南山那幫草寇真的擊敗了續順公府的旗軍?”
陳永華點點頭,“千真萬確,至少打死了二百人!”
“二百啊……”馮錫範也吸了口涼氣兒,“軍師,你剛纔說他阿爸是朱三太子?那是真的嗎?”
鄭經也追問道:“對啊,那個朱琚杉不是唐王府的人嗎?怎麼變成朱三太子了?是真的嗎?”
“我看是挺真的……”陳永華點點頭道,“大王,咱們就姑且當他是真的吧!”
鄭經眉頭一皺,“軍師,這事兒還能姑且?”
“怎麼不能?”陳永華笑道,“大王,好不容易有人出來替您當韃子朝廷的頭號死敵,有什麼不好的?”
鄭經拈着鬍鬚,皺着眉頭,似乎在心裏面權衡什麼?
過了片刻,他才問陳永華道:“他們真有這能耐?”
“可以一試。”陳永華說。
“怎麼試?”
陳永華道:“火炮朱和他丈人邱輝準備聯手出兵打揭陽縣城,來個圍魏救趙,解了貴嶼都的圍。臣建議我們延平王府可以出兵一二千,再給點火槍、火硝、甲冑,助他們成事。
如果火炮朱和天王朱真的在邱輝的幫助下奪下了揭陽縣城……我們就再推他們一把,把他們倆推上臺去和韃子的那個少年英主唱對臺!”
“推一把?”鄭經看着陳永華,“你的意思是……”
陳永華笑了笑,吐出四個字:“定王監國!”
“什麼?要讓天王朱監國?”
“軍師,你就不怕他們倆父子做大了騎到我們延平王府頭上?”
鄭經還沒說什麼呢,馮錫範和劉國軒卻已經跳出來護主了。
鄭經則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陳永華。
陳永華笑道:“大王,我們可以聯合大佬輝,一起把天王朱、火炮朱的人推進揭陽縣城,再把天王朱推上監國的位子……這樣他可就是韃子皇帝的頭號死敵了。而且揭陽縣城又擋在最前面,直面韃子的兵鋒!
有他們當滿洲人的靶子,我們的壓力就會小很多了,也就有機會可以發展壯大了。當年的明太祖不也是這樣利用紅巾大宋來遮風擋雨的?
至於做大……真要能做大,那就得一次次的打敗韃子朝廷的兵馬!
現在韃子朝廷已經是十分天下有其九五了,能調動天下之力去打朱三太子的一個縣城。這要能做大……那就是天意了,天意不可違啊!”
鄭經點點頭,苦笑道:“說的也是啊……韃子還是挺厲害的,先王敗於金陵,孤家敗於金廈,如今只有臺灣一隅和幾個沿海島嶼,以及潮州陸上的那麼一點兒地盤。而臺灣島上的人口只有十幾萬,兵不過萬餘,不堪一戰啊!
若無天命之人,大勢去矣。若天命真的在明,那孤家總能拿回祖上的產業,爲富家之翁吧?”
他這個富家翁的要求也有點高啊!
鄭芝龍可是世界首富,真正的富可敵國……崇禎皇帝的朝廷一年能收到的銀子(不算糧食,也不算地方財政)才一百多萬兩,而老鄭一年至少大幾百萬的收入,比當皇帝爽多了!
而且老鄭還壟斷了大明東南海上的攔路收費業務,屬於躺着收錢的壟斷資本家!
說真心話,現在的鄭經是真沒有爭天下當皇上的野心。他一臺灣島主都當得摳摳巴巴的,還當什麼皇上?
更重要的是,他對戰勝韃子朝廷是一點信心都沒有……在原本的歷史上,在吳三桂已經把滿清主力都吸引到湖廣戰場的時候,他都不敢泛海北上再來一場北伐南京之戰。現在這情況,哪兒還有爭天下的心思?
鄭經正在向三個心腹表明心跡的時候,一個延平王府的侍衛快步走了進來,給鄭經行了一禮,大聲稟報道:“大王,紅毛國番商管領查大班和紀二班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