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宋利呼出口氣,慌忙說道:
“陛下此次出關,建奴定也是傾國來戰,我部折損千人、萬人,不如九邊及禁軍精銳折損一人。”
“作戰且需魚餌,才能釣得大魚。罪將願意戴罪立功,去向奴酋假降,若成功,只算戴罪立功。”
“若不成,也好殺身成仁,以身報國,自證罪名。”
說完,宋利接連磕了三顆響頭,以額貼地,不敢抬眸仰望片刻。
朱由校斟酌一會兒,擺手示意兩名勇武兵士可以下去,淡淡說道:“你如何保證這次去,不是真降於建州?”
宋利惶然說道:“陛下,臣是有些小算盤,貪財、好色,但臣尚對家中七旬老母存有孝心,也並不傻。”
“如今之勢,建州必敗,我朝必勝,此乃天下人所共願。倘若罪將此時去投建奴,不僅不忠不孝,也枉爲大明臣將。”
“萬請陛下,相信罪將這一回吧!”
朱由校想了想,就算宋利這一支兩萬多人的漕弑ネ读私ㄖ荩稇鹁忠彩菦]什麼左右。
萬一成了,便能少折損一些精兵良將。
賭一賭?
斟酌片刻,朱由校又反覆觀察宋利言情神色,發覺不似作假,於是說道:“你起來吧。朕且信你這一回,若事成,朕不僅算你功過相抵,也還記你一功。”
“若事敗,只要不降於建虜,朕也會命人瞻仰你家老母,洗清你罪人之身,以全忠孝之名。”
“朕的話,你明白了嗎?”
宋利大喜過望,頭都磕得血流四溢。
“臣全然明白了,陛下仁德,陛下聖明!”
朱由校看宋利一邊擦臉上的淚水,一邊坐會位子,心中也是有些無奈。
今日來到通州,本打算殺將以整肅軍威,卻沒成想出了現在這種情況,這時候再去強行殺人,反倒不妥。
想了想,再次說道:
“至於說爾等這些人,有和宋利犯下相同罪名的,朕今日也都既往不咎,只盼大軍出關以後,掃蕩虜庭,爲千萬慘死建虜之手的人報仇。”
聞言,其餘袑㈩I紛紛起身,同聲說道:“陛下聖明,萬歲萬歲。”
出了御帳,張維賢待其餘總兵走遠,單獨叫住陳策,先是寒暄數句,這才緩聲道:
“陳總督,你常在陛下身邊,知曉陛下今日用意嗎?”
陳策笑道:“這我也不知,陛下的心思,連魏公公都捉摸不輕,何況我這個粗俗武夫呢。”
“身爲禁軍統領,我平日想的只是如何護衛陛下週全而已。”
張維賢點了點頭,尷尬一笑。
“彼此彼此,我這次也實在猜不透陛下的蘊意。”
“先是大張旗鼓的要殺宋總兵,轉眼間卻又將其放了,准許其戴罪立功,也實在是膽大。”
陳策邊走邊道:“國公爺這話說的,若是陛下膽小懦弱,何來如今大明的太平天下?”
張維賢聞言一愣,隨而大笑:“也對,也對!”
……
誓師大典如期舉行,隨着那次的事過去,包括宋利在內,全部二十八位總兵的部下全都整肅一新。
造成的影響,甚至比朱由校覺得那天斬了宋利還要更好。
這次出關,雲集了山西、山東、陝西、河南、湖廣、雲南六省之兵,以及宣府、大同、榆林三鎮邊軍精銳,總計二十六萬大軍。
若是算上原本就在遼東的二十萬遼軍,自薩爾滸後,大明還從未動員過如此多的兵力出關。
京師六部,忙得不可開交,大軍出動後,一日所需的軍費、糧餉,更是數以萬計。
虧得現在大明不缺錢,纔打得起這樣的富裕仗。
朱由校跟隨大軍前行,但也並未走得太遠,御駕停在山海關,遙望遼東,隨後便給熊廷弼發了一份密旨。
其餘大軍則繼續前行,前往遼陽與熊廷弼會合。
大軍剛到遼陽,皇太極便通過細作打探到,在出關前,朱由校駕臨通州,險些殺了西安府漕呖偙卫�
而那宋利手下,尚有兩萬的漕弑捎谩�
不等宋利跑去赫圖阿拉,皇太極便喬裝打扮,前往遼陽,主動拉攏。
這天,宋利正坐在遼陽城中酒館喝酒,等待自己家丁帶來關於如何前往赫圖阿拉,取得老奴信任的消息。
“咯吱”一聲,門被推開。
一名頭戴氈帽,看起來十分壯碩的年輕小夥走了進來,就這樣坐在了他的對側。
宋利心有不滿,但又一細看此人相貌,似有騰龍之象,蹙眉問道:“你是什麼人?”
“討飯的話,去別處討吧,我可沒錢給你!”
那年輕男子摘下氈帽,笑道:“我是你要找的人,水濱女真之主,大金的皇帝!”
宋利一愣,隨而笑道:
“這話可不敢亂說,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這是遼陽,數十萬大軍把這裏圍得如同鐵桶,你若真是皇太極,豈不是前來送死?”
皇太極呵呵一笑,也不再多說,如鷹般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大明西安府漕呖偙�
“我大金與你有何冤仇?”
宋利這下斷定眼前這人就是建州細作了,只不過卻是根本不信眼前的就是皇太極,實際上不只是他,就連熊廷弼也不信這個時候,皇太極敢孤身來遼陽策反大明總兵。
宋利冷眼反問:“你這話什麼意思?”
皇太極淡淡一笑,替宋利滿了一碗烈酒。
“君子向來不殺無辜,我大金與爾大明,向來無冤無仇,你家皇帝,三番兩次擾我大金。”
“你記得我太祖皇帝焚香祭天那七大恨,都是哪七大恨嗎?”
宋利一時被問得暈頭轉向,喝了口酒,隨而冷笑:“你這是在讓我投靠建州?不,不可能。”
“你家大汗,定是聽了我在關內險些爲陛下所殺,這才前來招攬,我這就告訴你。”
“我若是降了建州,豈不是叛國欺君?”
皇太極也冷笑,拍案道:“你倒是忠心,可惜,你怎麼不想想,他爲了那丁點小事,就要在腥嗣媲皻⒛恪!�
“替紂王、秦二世那樣的昏君賣命,那可是愚忠!”
第九百零九章 熊廷弼掛帥
宋利心想,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反正這次也是要戴罪立功,假降建奴,既然在城中遇見了他們的細作,倒不如將計就計。
只不過,需得把握好一個度,他可不想剛過去就爲老奴懷疑,失信於建州,能活着,誰想死?
他眼眸微動,冷冷道:“你是誰?”
這時候,酒館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卻是有一部關內來的明軍入城會合來了。
皇太極心中震驚於明國此回反攻的動靜之大此前未有,待腳步聲遠去,纔是滿飲一杯,笑道:
“我說過了,我是大金的皇帝,皇太極。”
宋利聞言先是一愣,隨後發笑:“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會再問,還請回吧,叛國欺君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皇太極仍舊坐在那裏未動,滿臉可惜的看着,直等到宋利再度忍不住發問,“你在看什麼?”
皇太極笑道:“李成梁、楊鎬、袁崇煥,哪一個爲爾明不是盡心盡義,可他們哪一個有好下場?”
“在你們大明皇帝的昏庸之舉下,罷官的罷官,下獄的下獄,逼死的逼死,就連戰死,也未能落得個好名聲!”
“難道宋總兵,就這麼想步他們的後塵?”
皇太極眯起眼睛,看向酒館外勾肩搭背的那些明兵,冷笑:“你看看他們的樣子,與十年前薩爾滸一戰時來的明軍又有何異?”
“當年我大金可以戰勝你們,現在一樣可以,因爲我們女真勇士上了陣,可以一當十!”
宋利不加理睬,但也沒有直接回絕,在心中默默盤算,現在該是到了自己答應的時候。
皇太極也看出對方心中的顧慮,現在畢竟是在遼陽,不能久待,他決定加緊攻勢,從這明總兵手上獲取到可以改變戰局的情報。
“現在宋總兵不投我大金,可以,但我大金永遠歡迎天下的有識之士加入我們,共創大業。”
“若是他日戰場上相見,宋總兵可舉紅旗,臨陣反正,也不失爲大功一件!”皇太極隨後起身,側目道:
“若是現在來投,朕答應你,戰勝明軍後,定封你爲王!”
宋利沉吟良久,跟隨起身,震驚道:“你……你真的是大金皇帝皇太極?”
皇太極再度一笑,不置可否,但卻不再多說,抬腳便走。
不知爲何,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
幾日之後,山海關城。
朱由校坐在關城之上,便是歷史上吳三桂衝冠一怒,決意出兵對抗李闖的總兵府所在。
山海關總兵王之臣與勇衛營總督陳策,各落座於下首兩側,餘者諸將領按座次位於階下。
濛濛細雨,颯颯春風,雄關闊海,如泣如訴。
正當朱由校與諸將領議事事,一匹快馬停至城關下,一身材魁梧,身着陳舊山文鐵甲之人踏上關城。
“遼東經略熊廷弼,百拜陛下,萬歲萬萬歲!”
自上次重新啓用熊廷弼經略遼東,已經過去了五年,期間君臣再無相見,朱由校早就期待這一次會面。
立即說道:“快請!”
儘管這次不是平臺召見,這裏也不是巍峨高聳的皇極大殿,但只要見的人在這裏,這裏就是天聽所在。
熊廷弼懷着極爲崇敬的心情,整理了下因一路顛簸而有些歪斜的甲冑,遂而深呼口氣,大跨步上階。
一到關內,全部將領都是目視過來,山海關總督王之臣與熊廷弼有過些爭執,神色顯得有些不自然。
“愛卿近來可好,可想死朕了。”朱由校大聲發笑。
熊廷弼聞言一愣,喉頭有些哽咽,噗通一聲,跪在階下,“臣熊廷弼,參見吾皇萬歲!”
“快起來,快起來!”朱由校站起身來,親自將他扶起,握緊了他的手,“愛卿,獨撐遼東,苦了你了。”
熊廷弼一個鐵血男兒,竟被這一句話說得眼眶溼潤,彷彿多年來的困難、辛酸,全部得以釋放。
就這一句話,讓他覺得自己從萬曆一朝開始,鎮遼十餘載,全部都值了。
“陛下……”熊廷弼踉蹌起身,“臣好,臣一切都好,陛下都好嗎?陛下還能親征嗎?”
朱由校拉着熊廷弼,來到御座一旁,笑道:
“朕從未比現在更好過,西南之戰後朕便沒有親征過,就等着這次討滅建奴的機會好大展身手。”
“當然,仗還是你們來打,朕只要奴酋的首級。”
熊廷弼微微一笑,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在遼東經略這個火爐上烤的位置上,做得如此安心。
“陛下放心,臣會盡量抓活的奴酋回來,讓陛下砍這一刀!”
朱由校笑道:“愛卿說的話,朕無有不信的,朕也知道,愛卿從不說沒有把握的話來誆騙朕。”
“王承恩,宣旨吧。”
由於王朝輔是乾清宮的管事太監,宮內事務繁多,實在出不得宮,所以現在朱由校帶出來的,一般都是王承恩。
王承恩聞言立即上前,高聲宣道:
“奉天承呋实郏t曰:
熊廷弼於本朝,鎮遼五載,收復全遼,屢敗僞金,有大功於國。特加左柱國、太子太保,領兵部尚書銜,總督天下兵馬,東討建奴。
其手中尚方寶劍,此後有權先斬後奏,處決總兵以下將官。另發帑金五百萬兩,糧草五千萬石,以資作戰!
此戰,務必竟全功,一戰討滅建奴,家國血仇,是該復時。欽此。”
熊廷弼心神俱顫,連忙走向御階,單膝跪地,大聲呼道:“臣熊廷弼,接旨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