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天啓四年,撥軍餉四百三十五萬兩足額。
一直到去年,也就是天啓六年,兵部撥給陝西的軍餉一直都是以都司爲編制單位,下發的兵冊足額。
但是,陳策派人到陝西都司下轄各衛、所,許多官兵卻都說常年沒有發下足額餉銀。
除此以外,大部分官兵都沒有更換過任何的盔甲和軍械,使用的還是萬曆年的制式長槍與火器。
身上穿的,還是陳舊的鴛鴦戰摇�
這些令人觸目驚心的事實,都在說陝西都司之糜爛,已經到了何等地步。
事到如此,朱由校也就沒什麼心思再查下去了,突然間起身,將身後掛着的寶劍取下,扔給勇衛營總督陳策。
“帶兵圍了陝西都司衙門,捉拿都指揮使李洪這個亂臣僮樱 �
“臣遵旨!”
陳策雙手捧起尚方寶劍,說完即走出帳外,對眼前聚攏的勇衛營一袑⑿8呗暤溃�
“袑⑹浚S本督緝拿逆伲镎姺ǎ �
第八百四十六章 清君側!
洪武八年,朱元璋改陝西都衛爲陝西都指揮使司,治西安府,轄西安右護衛、西安左衛、西安前衛、西安後衛等三十三衛、所。
陝西都司治下各衛所,上次統計數量時是在嘉靖五年,有軍戶十七萬戶。
至今天啓七年,衛所軍戶制度混亂,不只陝西都指揮使司一地,現在全國各地的都司,只有地處九邊的都司還算清楚。
就連兵部,也只是大致知道,近些年全國兵力大約在一百二十萬左右,具體各都司情況,無從考起。
兵冊一般都是虛報、瞞報,除去天啓三年開始在九邊增加的三十萬邊軍,中原及江南各衛所,總兵力大約在九十萬到一百萬之間。
這是兵冊上的數字,歷年來,軍戶數量和官兵數量常常瞞報,實際上軍戶和衛所軍經歷年年逃亡,人數只會比這更少。
這些都只是大概的數字,具體各衛各所真實明軍的人數,只有那些統兵的將領才知道。
不過就從白水縣被饑民輕易攻破來看,一個縣的正規駐軍不會超過三千人,內部如此空虛,這不得不引起朱由校的重視。
當然,陝西都指揮使司由於地處險要,衛所數量和駐軍規模,都是中原五省之最。
天啓元年都指揮使李洪上書兵部,稱西安城內彼時擁有駐軍五萬二千餘人,馬軍一萬三千,炮兵八千,餘者皆爲步兵。
這個數字一定不會是真實的,現在西安城內現在到底有多少明軍,這還很難說。
西安,古稱長安、鎬京,爲多朝古都,歷史悠久、文化綿長,其城池之寬大,可比南北兩京,爲朝廷設在西北,集中軍事、商業、經濟的重鎮。
天啓二年,朝議選山陝精銳十萬,設立西北大營,西北大營的選址就在與西安府在西部接壤的鳳翔。
陝西都指揮使司的治所,就設在西安。
西北大營直屬於兵部,並不歸其管轄,自設立以來,只在天啓四年林丹汗入寇大同時動兵過一次。
有明一代,都在西安府內設有重兵把守。
現在僅是西安府境內,就集中了西安右護衛、西安左衛、西安前衛、西安後衛四個衛及卸嗟氖囟R千戶所、守禦百戶所。
若是標註在地圖上,則會看到密密麻麻的衛所,星羅棋佈在西安城周圍,保衛着這座西北重鎮。
至於說西安的城防,也是西北乃至中原五省最爲堅實。
一進城內,便隨處可見堆得老高的檑石枕木,每個垛口後,都擺着一門佛朗機炮,環城列炮不少於百門。
雖然說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用吧,但好歹也是個威懾,證明西安這座西北重鎮的地位。
西安城內,規制也與尋常城鎮不同。
在這裏,巡街的不是隻有官府的衙役,還有一隊隊執刀的衛所官兵。
幾座營地矗立在城內,整日間都能傳出嘈雜紛亂的動靜,衛所兵在街道上隨處可見,巡撫、知府、知州、道御史、監察御史、千總、百總……
除了這些當官的,西安城內也是皇親貴戚、豪強世家的集中之地,給人以一種假象,這裏有權有勢的人,似乎比百姓都要多。
西安城,乃是整個陝西省朝廷統治中樞的所在。
巡撫衙門、官府衙門,街道巡檢司總署、陝西總督辦司、陝西都指揮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
卸嗟某⒐偈鹂偛浚荚O在西安城內,還有西安府及陝西其餘州府的文官武將,也都常年留宿於此。
傍晚,西安城內依舊是川流不息,各色人等行走在街上,小商小販的吆五喝六聲,青樓女子的招客媚笑,都是不絕於耳。
但是大戶們卻都如同得到了消息一樣,閉門不出,越是富裕的街道,越是冷清得令人心裏發寒。
有些眼尖的百姓已經留意到,街道上的衛所官軍,在今晚比以往要少了許多,還有大戶們的動作,更讓人覺察到一絲詭異。
於是,一部分百姓和城內的商戶立即放下手頭的活計,或是帶上老婆孩子回家,或是提前關了鋪子。
在這份再尋常不過的“繁華”之下,好像在醞釀着什麼風暴。
東條街上,陝西都指揮使司的治所內,氣氛稱得上激烈,衛所的文官武將們,從沒有一次聚集得如此之齊。
“都司,不好了!”
這時,一名披掛着布面甲的家丁奔入大廳,直接半跪在地。
“都司,各位老爺,禁軍忽然調集了大批兵馬,由陳總督帶着,已經從南門入城了!”
指揮同知李正聞言嚇了一跳,最擔心的還是來了,當今皇帝不僅是犯了性子,而且是寸步不讓!
還沒有回覆八省布政司、都司聯名奏疏中的要求,一得到消息,就直接讓陳策帶着兵來抓人了!
陝西都司可是中原五省駐軍規模最多的都司,就這麼動手,難道這位皇帝不怕會激起兵變嗎?
他正想着,一旁的另一名指揮同知,邵士彥說道:
“來得好!”
“他禁軍勇衛營是多少兵馬?前後三次擴編,現在也不過是一萬多人,城內可有五萬駐軍!”
“算上週圍今日就能抵達的西安四衛,我們足以調動近十萬的大軍,禁軍再能打,也不可能以一當百!”
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李洪在廳內來回踱步,突然間停步,一拳敲在桌案上,滿面潮紅,“對!勸諫不成,就武力逼宮!”
“這叫什麼?對,清君側!”
衛所內的文官們聚在一起,很快就嗡嗡的議論開來,一時之間,竟然沒人反對。
很顯然,李洪剛纔口中所說可調動十萬衛所軍,給了這些文官希望,畢竟皇帝這次帶來的,不過是一萬多勇衛營而已。
如果真的能控制皇帝,那豈不是要什麼有什麼?
沒有人能抵擋這樣的誘惑,何況在他們看來,這次他們纔是有理的一方,“清君側,維護祖制”,這就是武力逼宮的最高尚理由。
在文官們看來,武夫們實在是粗鄙之人。
衛所制度,他們獲益甚多,這次皇帝要改變,他們儘管交章反對,但卻都不會在明面上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更遑論逼宮這種大逆不道之舉。
可是武夫就做得出來,這樣也好,讓他們去做,自己靜觀其變。
逼宮成功,他們也能跟着得福,就算是失敗,到時候也可以說是爲衛所武將所迫,不得已而從佟�
文官們算盤打得叮鐺響,認定了自己不會喫虧,都做起啞巴,無人爲皇帝說一句話。
李洪眼見無人反對,當即說道:
“傳我的軍令,閹黨矇蔽君上,禍亂朝綱,蠱惑陛下輕動祖宗衛所之制!我輩軍人,該爲大業所計,清君側!”
“調集全城衛所軍,迎擊勇衛營,告訴他們,這次是以武勸諫,不是造反!”
衛所武將們互相對視幾眼,大部分的人都轉身出去調集部下,只有以李正爲首的一批人,還停留在原地。
李洪走過去,蹙眉道:“你們對我的軍令有異議?”
第八百四十七章 不堪一擊
李正後退幾步,“不、不敢……”
李洪冷笑一聲,道:
“既然不敢,那還不趕緊去準備?”
李正慌忙轉頭就走,連多看李洪一眼也不敢,餘的衛所武將也都跟了過去,直到他們走入一個偏房。
“你剛剛爲什麼不直說?”沉默許久,一名指揮僉事紛紛不平道。
李正不可置信地看這人一眼,“你行你怎麼不去說?他可是都指揮使,家丁就有四百多個,各衛各所還不知有多少心腹,是你我能比的?”
指揮僉事胸前不斷起伏,顯然很不服氣。
他說道:“那就這樣算了?李洪這次可是去址吹模蛔鳇c什麼,等朝廷平息叛亂,我們都會被視爲同黨!”
“到時候,一個都跑不了!”
是啊,他們這些人擔心的就是這個。
雖然說皇帝要動衛所軍屯,這是他們賴以得益的東西,但是在場的都知道,這次鬧劇,皇帝一定會贏。
別的不說,衛所軍打得過九邊軍隊嗎?
九邊那些如狼似虎的邊軍,一個個喊起皇帝的名字來,都是嗷嗷直叫,他們都是帶兵的,手底下一盤散沙,如何與朝廷爲敵。
這些年來,朝廷對陝西、湖廣、河南等省官軍可以說毫不重視,相比於年年足餉的九邊邊軍,他們就是後孃養的。
這個時候忽然要動衛所,能是人家皇帝忽然而起?
正說到這裏,城中已然是亂了。
李正來到躲藏小屋的窗戶處,發覺有不少百姓和商旅已經逃難來了,街道上的商鋪也陸續關門。
就連本地官府的衙役們,也都跟見了鬼一樣,擠在百姓中間,什麼也不管了,直奔着府衙而去。
許多的青皮和地痞、流氓,見街上突然間亂成這個樣子,也在這個時候跑出來打劫搶掠,行以往所不能之事。
“兵亂了!”
“鬧兵災啦!”
“都指揮使李洪造反了,快跑啊!”
街上四處都是這樣的喊聲,打眼一看,就看見幾名青皮當街大打出手,將一個老人活活打死,然後將一名約莫十七八歲的女孩拖入小巷。
女孩叫喊得撕心裂肺,青皮們臉上洋溢着獰笑和淫笑,很顯然,轉眼之間,方纔還秩序井然的街上,現在已經徹底亂了。
而李正現在心亂如麻,根本無暇去管什麼維護治安,如何保住身家性命,這纔是他想的頭等大事。
街道的拐角處,出現一隊衛所兵,約在百人上下。
這人李正很熟悉,正是與他同等職位,但卻堅定支持李洪造反的指揮僉事邵士彥。
邵士彥和李正,原本都是李洪的心腹,可是在這場兵變之下,兩人產生了截然不同的心思。
李正由於在山西、畿輔接連碰壁,內心產生了極大的動搖,尤其是在山西看見當地的井然有序,更是感覺這次兵變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怎麼來了?”
李正蹙眉喃喃出聲,身後的一干衛所武將和家丁也都發現了邵士彥。
此前他們是同僚,可是現在,他們一個是造反逼宮的反伲粋�是臨時退縮,打算支持朝廷的官兵。
對方人數比自己多出很多,而且街上都是亂兵,李正緩緩將手握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靜等對方前來。
邵士彥早和李正私下不睦,除了李正,他這個指揮同知纔是陝西真正的軍隊二把手。
他得到消息,說李正躲在此處,便立即帶上家丁第一時間趕來,就是要趁亂除了這個對手。
他來到門前,聽屋內寂靜如斯,盯着窗戶看了半天,方道:“別躲了,李正,你現在出來,我不殺你。”
話音剛落,房門突然被一腳踹開,李正持着雪白的鋼刀跳出來,上來就是一腳,一邊罵道:
“姓邵的,枉你活了三十有六!不自思善,以保晚節。誰料大明養你千日,不思報恩,竟然助紂爲虐,趾μ熳樱 �
“國朝待你何等厚恩?而今你竟與那都指揮李洪思衷谖靼渤莾劝l動大兵,造反作亂,真是忘恩負義至極!”
“你就沒有想過,來日何以面對九泉下,生你養你的爹孃!”
邵士彥不爲所動,冷笑,“你以爲自己是個什麼貨色?你不過是怕了,怕了朝廷,怕了那個昏君。”
他靈活地閃避到一旁,躲在一屑叶∩磲幔桶纬雠宓叮瑦汉莺莸爻钫捌渖磲嵋桓尚l所武將說道:
“那昏君妄動衛所,這正說明他的時代已經過去,大明氣數已盡!”
“至於他的恩德麼,天子對我哪裏有過什麼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