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第八百四十四章 畿輔穩固
紫禁城內廷,御花園。
太液池前後,涼亭下,后妃們正在此處一邊觀賞景色,一邊舉行宴席,這是再平凡不過的一次皇家宴席。
只是,這次的宴席缺了最重要的一個人。
陝西饑民造反,攻破縣衙,天啓皇帝御駕當地,叛亂倒是平定了,可這風浪卻是比之前更大了。
聽說,皇帝到白水城內的當天,不僅造反的饑民首領王二被處死,白水知縣孫以智和師爺方洲也被分別夷平三族、誅殺九族。
之所以會有這麼嚴重的處理,不只是縣令孫以智、師爺方洲二人催逼百姓,更是因爲他們瞞着朝廷,在地方上亂收課稅。
要知道,早在七年前改元天啓的時候,當今皇帝便已經大赦天下,並且取消了三餉加派,還有地方上並不合法的苛捐雜稅。
這在當時,引起了軒然大波,百姓們更是聲聲叫好。
可是過去這麼多年了,白水縣卻依舊如前朝萬曆時一樣,課稅照收,日夜催逼,官府動用私權,絲毫不給百姓活路。
天啓皇帝如此處置,實際上並沒有激起什麼反對的意見,畢竟,如果就以孫、方兩家被誅這樣算了,那倒還算是個好結果。
怕的就是有人反對,引起皇帝懷疑,當時地方上的文官武將們,還是指望着皇帝能平亂以後就回宮。
可事情往往事與願違,處置了孫以智、方洲和王二三人以後,天啓皇帝緊跟着就做了一件令陝西官員冷汗直冒的大事。
在陝西當了多年巡撫的喬應甲被革去官身,打了八十大板!
這種板子,京裏打得不少,打廷臣、打太監、打宮娥,頂多打上三十、五十的,從沒有打過八十板這樣的事情。
就是武宗要去江南那次,當庭打死了十一位大臣,也沒有說誰能挺到八十板再死的。
八十板,還不得把人給打死了?
后妃們都沒敢直接聊這件事,許是陛下就想把那個喬應甲打死呢?許是喬應甲罪大惡極,貪贓枉法呢?
好嘛,喬應甲的事算是了了,更多的事卻又來了。
緊跟着巡撫,也就是陝西的文政二把手,布政使崔治也被打入督辦司大獄治罪,而崔治在下獄以前咬出的那口,徹底攪亂了陝西的官場。
陝西都司的都指揮使李洪被彈劾有侵吞軍餉、侵佔衛所軍屯,以衛所軍戶爲自家佃農等多項罪名。
但是,有意思的來了。
天啓皇帝居然沒有直接砍了或者罷免了李洪,反而是把他放回去了,皇帝是怎麼想的這沒人知道,反正傳進後宮的消息挺大的。
八個省的布政司和都司官員,居然聯名上奏,要求皇帝不要再繼續清查陝西的衛所軍屯田畝和課稅。
明眼人都知道,這就是逼宮!
消息傳進後宮的時候,這些天啓王朝的妃子們,想的不是廷臣及各地文武如何如何的聲討,而是憤怒。
沒錯,她們每一個人都很生氣。
皇帝更寵愛皇后,這是理所當然,在這之外,對她們這些妃子也都是雨露均霑,相當不錯。
皇嗣是什麼,那就是妃子的靠山,就算以後失寵了也能保證頤養天年的最大保證。
天啓一朝除了皇后以外,四個妃子每一個居然都爲皇帝生下了皇嗣,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當陝西出現問題,而皇帝不在京師,廷臣們又開始興風作浪的時候,后妃們就開始擔當責任了。
尤其是掌太后印璽的劉太妃和張嫣這個中宮皇后。
劉太妃這次以禮佛爲名,沒有出來赴宴,這也就是說,整個京師的廷臣們,現在就等皇后的態度。
張嫣之所以召集這次家宴,也是在皇帝遠離京師的時候,給後宮統一口徑,畢竟這大明,還是需要人當家做主的。
“魏忠賢,你說說,這次陝西那邊兒該如何處理?”張嫣拿起一盞都勻,說這話突然間笑了起來:
“爺平日可最聽你的話了,你來給我們說說。”
許是這位天啓皇后的功夫還不到家,魏忠賢沒有覺得十分害怕,但也知道她這樣說的意思。
他侍候在一旁,笑着說道:
“娘娘這樣說,可是折煞了老奴了。”
“這次八省都司、布政司聯合勸諫,各位娘娘不必擔憂,照常喫喝就行,有什麼事,陛下都能處理。”
裕妃童靜兒城府最湥瑩鷳n就寫在臉上。
“你這樣說怎麼行呢,爺還在陝西,這次八省勸諫可不是鬧着玩兒的,萬一生了動亂……”
魏忠賢看過去,佝着身子說道:
“裕主子這樣想倒也難怪,八省勸諫不是小事,可依老奴來看,他們多半也就是鬧鬧。”
“那位爺的脾性,各位主子可比奴婢我清楚。”
“何況,爺身邊兒可還跟着陳策,張萬邦的大同軍就在山西,就算真出了什麼亂子,也不算什麼。”
“諸位主子,就歡鬧一些,不論廷上怎麼鬧,後宮只要不亂,京師也就亂不了。”
“京師不亂,爺的心氣兒也就足了。”
魏忠賢說完,又默默站在一旁。
最近他的日子也不好過,陝西巡撫喬應甲,是天啓二年他舉薦給天啓皇帝的,在陝西幹出這樣的事,等皇帝回京,閹黨也要受到牽連。
“諸位姐妹都聽到沒有,咱們那,只管喫喝就行了。”張嫣看着眼前的盤子,說道:
“這家八寶鴨是怎麼做的,實在好喫。”
“他們那家,不只八寶鴨,尋常的燒鴨是京師一絕。”良妃王氏帶着笑容說道。
純妃段氏也興致勃勃道:“我問過了,那叫南味燒鴨,他們家除了八寶鴨還有酒燜肉、東坡肉,早就是遠近聞名了。”
張嫣笑道:“這樣改善改善伙食也好,內廷那些廚子,不是烤羊肉、白煮肉,就是珍珠翡翠白玉湯,真喫夠了!”
很快,亭子裏就是一片的歡聲笑語。
喫慣了內廷的御膳,偶爾換個口味,妃子們全都胃口大開,蒙妃烏緹婭更是喫了個嘴光肚脹。
她雖然不懂什麼宮廷政治,卻十分會喫。
後宮聽見了朝野沸議的消息,卻是比往常更開心了,在民間找了家廚子,喫了個不亦樂乎。
這件事流傳到朝上,文官們的聲音頓時小了很多。
而李洪等人想要以後宮來亂朱由校之心,甚至於請出太妃逼朱由校讓步的心思,也是徹底落空。
第八百四十五章 寸步不讓
朱由校的意志,在陝西被堅決執行着。
最近,就連百姓都是發現,陝西當地的各地官府,效率就從沒有現在這樣高過。
縣官們都變得清正廉潔,衛、所的指揮使和千戶將官們,現在一個個都恨不得直接住在軍營裏,擺出一副愛兵如子的樣子。
可是就連他們都知道,這些地方官,不過是因爲皇帝下來,臨時做做樣子而已。
皇帝一走,他們便又會原形畢露。
李洪坐在都司衙門裏,聽說有八個省都聯名上奏了,滿臉就是抑制不住的開心神色。
就連他都沒想到,這件事居然能激起大半個天下的羣起反對!
“都司,聯名逼宮不是小事,萬一那位犯了脾氣,真的準了辭本,反倒騎虎難下。”
“依卑職看,只微微放風出去,讓那位有所耳聞,也就足夠了,後宮裏傳來的消息不是很順利,太妃沒有理會,皇后娘娘也並未回話。”
這話是陝西都司指揮同知李正說的,出去送信的,他主要負責畿輔、陝西和後宮。
相比於邵士彥在湖廣、河南和江南的順風順水,李正則是到處喫閉門羹,就連山西都司尹寬,都沒有參與這次的聯奏。
經歷過這些事,李正已經是有些害怕,眼皮連跳了幾日,但是具體在害怕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可是現在的李洪,哪裏能聽得進去這些話。
大明一共十三個布政司、十六個都司,有八個的文武長官都在這次的奏疏上署名了,想到這裏,他就十分激動。
哼哼,看他皇帝還怎麼繼續查!
就算是皇帝,也不敢與整個天下的衛所爲敵吧?
“準?他怎麼敢準我們的辭本?”李洪有些不悅,“你莫不是昏了頭吧,這次可是八省聯奏,大半個天下的官員!”
“真的全都辭了,朝廷也要分崩離析!我們不做官可以活得下去,朝廷沒了我們,可就轉不下去了!”
“都司,您還是再仔細斟酌斟酌。”李正還是勸道,“不必斟酌,事情已經到如今這個地步,後退是死,向前也是死!”
邵士彥站在一旁,滿臉的冷笑:“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李正,這麼一個簡單的道理,莫非你不懂。”
“衛所乃是洪武年以來的根本之制,天下間凡是要衝之地,哪裏沒有衛,哪裏沒有所?”
“有衛所,就有官,就有將,天下九成九的官軍都在衛所,都在我們的手裏捏着,真到了魚死網破的那天……”
“擋全天下的財路,就算是當今皇帝,也不行!”
李正看着這兩個人滿臉潮紅的激動樣子,不自覺後退了幾步,他有些後悔了,爲什麼要上這條船。
……
“這是陝西、湖廣、河南、山東、浙江、江西、廣西、廣東八省布政使、都指揮使的聯名奏本。”
“一同上奏的,還有山東巡撫李精白、廣東巡撫尤可大、山西巡撫劉策等人,請陛下過目!”
西安城外,禁軍大營。
勇衛營總督陳策將這份奏本託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呈至御前,左右兩側站滿了勇衛營的將官。
人人都是知道這件事將對大明引起的震動,他們屏息凝神,靜靜等着天啓皇帝的最終裁定。
朱由校接過奏疏,臉上沒什麼動靜,心裏卻是已經非常的憤怒。
爲了改革衛所,自己已經準備了多年,各種試驗之後,這纔敢藉着平亂的餘威真正動手。
卻沒想到,這樣還激起了大半個天下的羣起反對。
不過朱由校害怕嗎?
這要是剛繼位,確實應該害怕,沒準還得退讓,滿足這些逆臣僮拥囊螅墒乾F在麼,是真的沒有必要。
手裏握着刀把子,腰間的錢袋子滿滿,有什麼好怕的?
他們想鬧,那朕就陪他們玩玩。
西南之役後多年沒有鬆鬆筋骨了,正好也檢驗一下歷史上明衛所軍真正的實力,到底是什麼樣。
現在朱由校最擔心的不是會激起這八個省的聯合叛亂,而是後宮,這個時候,廷臣們肯定也鬧起來了。
京師那種地方,你是永遠也不可能徹底肅清反對派的,暗地裏的蟲子十分多,殺不完也查不清。
沒有自己坐鎮,朱由校擔心,張嫣能不能壓服得住那幫蠢蠢欲動的各色人等,就算有劉太妃,也還是擔心。
正想着,逡滦l千戶田爾耕入帳,來到身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除了朱由校,沒人能聽清。
周圍人只是知道,皇帝在聽到這句話以後,臉上散發出自信的笑容,就和當年帶領他們親征時一樣。
身着飛魚服,手上握着繡春刀的田爾耕說完這些話,就站在朱由校身側,好像個護法似的。
而朱由校,看完全部奏疏的內容,臉上已經看不見任何表情。
除了那些封疆大吏和一地要員以外,還有許許多多的小雜魚。
這篇奏疏不短,洋洋灑灑,通篇都是所謂的“祖制”不可違,從前對祖制毫無感覺的地方官兒們,這時候卻全都化身成了皇明祖制的捍衛者。
相比於奏疏,底下的名字卻更長。
朱由校只略微掃了一眼,便看見福建道御史李應升、陝西道御史蔣允儀、浙江道御史夏之令、吏科給事中劉宏化、刑科給事中毛士龍……
這些名字,看都要看上一會兒。
他們有地方上的官員,也有當朝的六科給事中和都察院御史,匯聚到一起,竟然意圖顛覆皇權,行逼宮之舉。
“陝西都司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聽到問話,陳策連忙說道:“回陛下,臣與田千戶經察,都指揮使李洪確有侵吞軍餉,以軍戶爲佃農等事。”
“罪證屬實,還請陛下過目。”
他說完,田爾耕便拿出一份陝西都司歷年餉銀名冊,其中清晰表明,天啓二年,兵部撥陝西都司軍餉三百一十二萬兩足額。
天啓三年,撥軍餉四百零六萬兩足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