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劉太妃雖說終日在深宮禮佛不問政事,可卻也是在後宮逐漸上位的,心裏還是明白這些皇家密辛。
寶豐王過來,一定是朝上出了大事,卸嘧谟H子弟推他出來,找自己做說客的。
想到這裏,劉太妃忽然有些後悔要見他了。
不過朱常畢一聽太妃回來,立馬顛顛就到了慈寧宮,行禮說道:“寶豐王朱常畢,見過太妃太后。”
朱常畢不像唐王朱碩煌那樣肥胖,許是由於多年未曾踏出王府,二十五歲的年紀,長得面相白皙,給人一種十分纖弱、嬌嫩的感覺,看起來就像是外面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士子。
“太妃太后,太妃太后!”朱常畢口口聲聲叫着,並跪着膝行過來,直到劉太妃腳下:
“陛下不信任我們了!先是限了我們的宗祿,眼下連好好兒的王爺也不讓我們做了!”
“太妃太后,您是我們朱家的長輩,您來給評評理!我們這些宗親子弟,總是朱家的皇子皇孫啊!”
“怎麼在陛下的眼裏,還不如那些勳貴武夫嗎?”
劉太妃還不知道朝廷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竟然涉及皇室宗親,從未聽見哪一個皇帝對自家宗親子弟如此心狠的。
她勉強笑道:“哭什麼呢?快起來,你們都是天家貴胄,位望崇高,自小便養尊處優,陛下不曾虧待你們。”
“陛下做這種事,必定也有苦衷,也是爲了你們好,爲了大明的天下好,對自家宗親子弟,哪有不信任之理?”
朱常畢怔了怔,用手抹下眼淚,道:
“太妃太后還不知道吧,陛下新訂下了考承法,叫我等宗親子弟考火器、騎術、步戰三個科目,全優才能襲爵食祿!”
“宗祿還是一回事,宗室限祿法我們也就忍了,可如今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了,憑什麼呀?”
“我等都是太祖皇帝的皇嗣,那連外人勳貴都沒有的考承法,憑什麼就用到了我們這些自家人的頭上?”
“太妃太后,您仔細想想,陛下此舉,是不是有違皇明祖訓之嫌!”
“祖爺爺設置藩王之初衷便是以自家宗室子弟,拱衛京師,護我大明天下,我朱家的天下。”
“若因此藩王數量銳減,談何以拱衛京師,天下重權都叫那些外人拿了去,又置我等宗室於何地,到了那時,江山還在我們朱家的手裏嗎?”
“請太妃太后三思啊!陛下已違背祖訓,所謂後宮不得干政,太妃是不是……是不是也可以適當違背……”
第八百一十一章 如此太妃
劉太妃明白,朱常畢絕不只替他自己說話。
她對這個後輩實在太過了解,平日裏朱常畢不學無術,只是貪圖享樂,但這次卻眼神堅定,侃侃而談,這絕不像是朱常畢會說出來的話。
她幾乎可以斷定,寶豐王不過是幕後諸王推出來的棋子。
朱常畢輩分在諸王中稍小,但又長於當今皇帝,其屬潞王一支,血脈純正,不至於讓皇帝以此爲理由和藉口。
在自己的眼裏,寶豐王實則還只是個孩子罷了,諸王推他出來,更能使自己這個掌太后權事的太妃心生憐憫。
劉太妃摸了摸座位邊兒的太后印璽,心中卻是在爲朱由校而慶幸。
好在,大明的皇帝是這個有所作爲的後輩,更好在,掌太后印璽的是自己,才能幫得到皇帝。
天啓皇帝繼位七年內,於武功上底定西南、收服蒙古、光復遼東,又整頓衛所、提拔勳貴。
於政治上,肅清東林,先後倚重閹黨、浙黨。
到如今,四海可稱平定,天下可謂中興,而位高權重的諸王大部都已隨着福王朱常洵而謝世、遠去。
不然,今日覲見的絕不會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寶豐王了。
她仔細考慮後,認真說道:
“敬天法祖,纔是皇帝的本心,哀家懂皇帝的心思。我大明至今三百年江山,宗親子弟近百萬,整日如你這般酒肉糜爛的有之,喫不上飽飯的更多。”
“如不在本朝改革整頓,日後宗親子弟超過百萬之數,年年將耗朝廷祿銀多少,你算過嗎?”
“……唉!你這麼哭天抹淚的,想是知道自己過不去那三科,捨不得這郡王的爵祿吧?”
“那哀家倒也能做得這個主,哀家來考考你,皇明祖訓你能背得上幾條,只要背出五條,哀家便去勸說皇帝。”
“好不好?”
朱常畢聞言,將頭低垂下去,不敢回答,也實在背不出。
劉太妃低眉望着他,語重心長道:
“哀家就知道你是背不出來的。那麼這樣,皇帝規定的火器、騎術、步戰三科,你只要有一科能達優,哀家便也去勸皇帝,行嗎?”
“那怎麼能行啊!”朱常畢立即委屈地叫道:“太妃太后,您是知道我的,我自幼便沒習過騎馬,更沒摸過火棒子。”
“再說了,我們堂堂天潢貴胄,誰願意去學這些凡俗武夫的東西,您可以去隨便問問,看看大家是不是和我一樣的想法!”
“那你待在郡王這個位子上,拱衛的是什麼呢?”劉太妃再度嘆了口氣,說道:
“想太祖皇帝統一天下,成祖皇帝五徵蒙古,我朱家出了多少文武經緯之才!”
“他們聚集在太祖、成祖皇帝周圍,各鎮一方,能文能武,那才真叫拱衛京師,我朱家是在叱吒風雲呢。”
說到這裏,劉太妃眼眸低垂,嗓音變得有些低落:“快三百年過來了,開國諸王也過去了多代,天啓皇帝繼位時,我大明是什麼樣的?”
“九邊軍餉歷年積欠,太倉無一粒存糧,內庫告罄,就連皇家內帑也捉襟見肘。”
“現在呢?九邊連年告捷,遼東全境光復,討滅土默特、科爾沁,北逐察哈爾,這容易嗎?”
“你們怎麼不想想,皇帝是如何把大明中興到如今這個地步的?”
“中興時沒靠你們這些自家人,皇帝這樣做,很顯然是指望着你們能有所作爲,替太祖爺把我們朱家的江山,一代代繼承下去。”
聽見這些老氣橫秋的話,寶豐王朱常畢眨眨眼,欲哭無淚,不再敢看向劉太妃。
劉太妃也覺得無話可說了,閉上眼睛,默默說道:“哀家要念誦佛經,爲大明祈福了,寶豐王,你回去吧。”
朱常畢無奈,只好行禮告去。
他前腳剛走,內閣首輔魏廣微就跟着進了慈寧宮,後者行了面見大禮後,匍匐殿中,半晌沒有作聲。
劉太妃撥弄着佛珠,心知他也是爲這次的事而來。
魏廣微一向是帝黨,想來也不是反對皇帝,附和諸王的,想到這裏,劉太妃溫和說道:
“魏廣微,你是三朝老臣,在皇帝身邊做了五年的內閣首輔了,有什麼話不好說出口?”
“稟太妃,臣從不敢對陛下有半點二心,也從從不敢想陛下會有舉措失當之處……”說着,他眉毛抖索着,說不下去了。
劉太妃知道,自己替皇帝勸慰了這位內閣首輔,便也是勸慰了文臣,於是安慰道:
“你站起來慢慢講。”
“不,不!臣今日要講的話,是爲陛下着想,是爲大明江山着想,可又是真正的冒犯天顏,還是跪着臣才能心安!”
劉太妃決定直截了當,道:
“隨你吧,太祖有訓,後宮不得干政。但既然你來找哀家,哀家也要問問了,你覺得陛下設置考承法錯了嗎?”
“陛下沒錯,陛下全對!只是……”魏廣微猶豫半晌,方纔繼續說道:
“只是,近些年來,陛下頻頻壓制文臣,抬高武人地位,提拔勳貴,重用武將,如今又打壓宗親,長此以往,臣擔憂……”
劉太妃這纔是聽得明白,緊接着說道:
“哀家聽懂了,你是擔心,陛下若是親近武將過甚,疏遠文人學士,乃至於宗親子弟,會使武將權勢過大,爲本朝帶來軍閥災禍。”
魏廣微連連叩頭,都快哭出來了,這話,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口的。
“正是,正是!臣最怕的就是這個,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在位時還好,一旦換了新君,能不能壓制得住天啓朝這些驍卒悍將……?”
劉太妃面色也漸漸變得沉重,許久,方纔莊靜地說:
“西南之役、遼東之役、朝鮮之役,這些大戰,皇帝倚重的都是如朱燮元、熊廷弼、孫傳庭這些文官。”
“我大明近些年來不太平,北疆剛剛安定,聽說又有羅剎國聯合車臣生事,朝鮮之役剛結束,建奴僞金還沒有徹底平定,皇帝大力提拔武將,許也是無奈之舉。”
“只要皇帝心中有數,日後有權衡、收權之法就好。魏廣微,身爲閣輔,你能有這樣想法是非常好的。”
“來人,賜茶。”
“是,謝太妃!太妃一言,如醍醐灌頂,臣告退了!”魏廣微無言對答,雖說心中仍有擔憂,但卻是決定不再逗留。
在魏廣微看來,後宮有這樣的太妃坐鎮,大明朝無論如何也是鬧不起來的,受了太妃賜茶以後,他便頭也不回的出宮了。
第八百一十二章 比武
“見過太妃。”
送走魏廣微的當晚,劉太妃便將朱由校叫到了慈寧宮,當然在來之前,朱由校心裏已經知道是因爲什麼了。
“寶豐王來找過哀家了。”劉太妃說着話,手中佛珠也在一顆顆落下。
朱由校聞言,平靜的道:“朕已經知道了,太妃是要迎合朝臣,勸諫朕不要動祖宗承襲之法嗎?”
“皇帝想錯了。”劉太妃說道:“哀家叫皇帝來,是要告訴皇帝,後宮不問政事,這是太祖皇帝的祖訓。”
“皇帝想要做什麼,就放心大膽的去做,只要哀家還掌太后印璽一日,就定會護後宮安寧,不拖累朝政。”
朱由校一向知道劉太妃賢淑,這次也是真的驚訝到了,忙將面上冷淡的樣子換下去,笑道:“有太妃坐鎮後宮,朕也就放心了。”
劉太妃留朱由校用了膳,還特意上了以往他最喜愛喫的燴三事,劉太妃也是明白,近些年皇帝突然不怎麼喫這道御膳了,許是因爲不敢。
身爲皇帝,喜歡的人不能明說,喜愛的菜不能常喫,就連想到什麼也不能明說,都要繞了再繞才能說下去。
萬曆皇帝曾經就這樣,劉太妃雖然不怎麼得寵,但因爲賢良淑德,也與萬曆皇帝相敬如賓,在後宮地位不低。
她自然看得出來,現在的天啓皇帝有和萬曆皇帝一樣的顧慮。
這一頓,慈寧宮添了不少朱由校以前愛喫的菜餚,朱由校喫喝盡興,隨後告辭離去。
走在回乾清宮的路上,朱由校是越想越氣,面色很不好看,在王朝輔眼前憤憤說道:
“這個寶豐王,居然把事情告到太妃那裏去了,真當朕沒有手段對付他嗎?”
說到這裏,望着不斷亮起燭火的後宮,朱由校忽然道:
“傳旨,剝奪朱常畢的寶豐王爵祿,降爲鎮國將軍,其名下的田宅產業,一併查封!”
“調通州三衛兵馬在京外駐營,下月初一,在京郊演武場舉行考覈,給朕通知天下間大大小小,所有的宗親子弟。”
“凡有襲爵資格者,除偏遠地區或有特使情況外逾期不至的,朕要遂了他們的心意,期限一到,未經考覈者直接削奪爵祿,再也不必考覈了!”
“考覈時,朕會帶着勇衛營親自到場,以通州兵馬拱衛京師,倒要看看,有誰敢不來!”
“告訴通州衛的將領,考覈時敢生亂的,就算是親王,也給朕先拿下了再說,回宮!”
……
朱由校這一番話,很快在七月間便傳遍了天下間的大街小巷,除卻極偏遠之地,宗親子弟們都是風聲鶴唳起來。
寶豐王朱常畢去找了劉太妃一趟,被直接降爵爲鎮國將軍,世代承襲的爵祿,身份和地位,就被天啓皇帝輕飄飄一句話,給廢了。
感到危機的還不只是郡王們,那些府第極廣,田宅萬頃的親王們,更是根本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一個月的時間,說快也快。
天啓六年八月初一,朝廷定下的考承法考覈之期,到了,天下間大大小小的宗親子弟想要來的,其實早到了。
最近的京師,繁華之間外顯緊張。
街道上巡邏的官兵比以往多了數倍,在京師東、南、西三側又各立起一座大營,內中吶喊陣陣。
通州三衛的兵馬半個多月以前,就在京郊演武場周圍設置哨卡,官道上每隔半里,便能見到成羣結隊的官兵騎馬來回奔走。
爲了考承法的推行,朱由校已經動用兵權,強行保證這次考覈的順利完成,有心人很快發現,來的還不只是通州三衛。
此刻拱衛在京師的,除卻原本京城的四萬城防軍及六萬左右的通州三衛兵馬外,還有擴充至兩萬的勇衛營。
聚集在京師的官軍總數量,竟達到了驚人的十二萬!
這十二萬官軍還不是一般的地方駐軍,全部都是曾追隨朱由校底定西南的京軍精銳。
其中的勇衛營,更是號稱精銳中的精銳。
這天一早,朱由校換上莊重的龍袍,剛出乾清宮,宮外的甬道上邊有一名御馬監小閹牽來一匹通體雪白的馴服好馬。
朱由校即翻身而上,一揮馬鞭,笑道:“出發!”
今日的京郊演武場,真可謂是人頭攢動,不僅各地的宗親子弟齊聚一堂,卸嗟陌傩铡⒙萌恕⑿猩桃捕荚缭缳I了位子。
更有大戶豪擲千金,購得近處,只爲帶着家小來京,一睹此番盛況。
宗親子弟們早早穿好戎裝,聚在演武場周圍談論,有人滿面自信,彷彿襲爵承祿,只在旦夕之間。
大部分的人都是面色憂愁,他們既無身體上的優勢,也沒有刀槍功夫,就算這一月以來臨時抱佛腳,練習一番,卻也遠遠達不到考覈評優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