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天啓元年四月起,皇帝特遣監軍至島,瞭解了島內境況後,便於京師籌措糧餉四萬石,自天津入海,發往皮島。
此後,皇帝諭旨,特設登萊巡撫一職。
袁可立赴蓬萊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拼命加強對東江軍的補給接洽。
毛文龍曾從登萊前來送糧的人口中聽到,袁可立這十二萬石糧草是如何湊的。
他將朝廷發下來的軍餉用於同客商買米,大部分都發往了東江,餘下的那些,登萊兩府兵丁餬口尚且捉襟見肘。
想到這裏,站在營牆上的毛文龍暗自捏緊了拳頭,熊廷弼主遼,袁可立撫登萊。
自遼東陷落,內外民生凋零,糧食、布匹,連年有花費而無出產,朝廷於各鎮都有不同程度的欠餉、欠糧。
就是這樣的情況下,還是從牙縫裏擠了十六萬石的糧餉。
這前後十六萬石的糧食,雖然不多,但這些糧食對毛文龍來說,卻比之前五十萬石,一百萬石都更令他感動。
正想着,外面忽然傳來動靜,使得周圍東江將校都變得緊張起來。
須臾,從樹林中走出一小隊草人,爲首的伍長將蓋在頭頂的篙草掀開,帶着其餘幾人整編而回。
這名外出探聽情報的伍長,名喚李世基,祖籍陝西,後遷至海州,去年底隨一批遼民入島投奔。
毛文龍見他眼有精光,勇猛敢鬥,便委任他做了一小隊哨探的領頭伍長。
李世基回來,不知帶着何種消息,是好是壞。
毛文龍在營牆上望着這一小隊人各個歸營,忽然開口問道:“怎麼掛了彩?”
李世基一愣,隨即手中帶着血跡的佩刀扔到地上,喪氣道:“將軍,小的無能,此回本能救一批遼民。”
毛文龍沒有吭聲。
這時,毛承祿上前,扯下李世基肩膀上的破布,霎時間,鮮血淋漓。
他見內中創口已然生膿,便是問道:
“怎麼樣,疼嗎?”
李世基咬牙,反是將胳膊一甩,蹲在地上哭道:
“不疼,只是那幾名遼人女子,盡都被奴騎擄去了。我、我怎麼就沒能救下來!”
毛承祿呵呵一笑,不置可否,隨即轉頭望向毛文龍,沉聲道:“將軍,是箭傷。”
“遇見韃子的哨馬了?”毛文龍向下審視,靜靜問道。
“是,在義州城十里外的一處村莊,莽古爾泰剛收了老奴自廣寧傳回的線報,稱西平堡戰事艱難,要他看住我們。”
“莽古爾泰被老奴臭罵一通,恨我軍在後攪局,一圖報復,將莊內遼民及朝鮮男丁盡屠。”
“西平堡……那是羅一貫在守吧,他是個猛人,若是兵力相當,老奴也不一定打得過他。”毛文龍喃喃幾句,旋即問道:
“你擅自行動,去救人了?”
“將軍,要是您,看見無辜女子被奴騎追趕、擄掠,您能袖手旁觀嗎?”李世基有些不服。
毛文龍斜睨他一眼,冷冷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救這幾個女人重要,還是收復義州重要?”
“李世基,你跟了我快半年了,韃子的腦殼也砍過不少,憑戰功,你該是個千總,知道自己爲什麼直到現在,還是個伍長嗎?”
“小的不知……”李世基悶頭嘟囔道。
“是不明大勢!”毛文龍毫無徵兆地怒了,“莫說義州城外,就是整個遼東,每天要有多少百姓被屠?”
“救、你救的過來嗎!?”
“此番出島,聖上對我東江寄予厚望,要是因你而壞了大事,沒能拿下莽古爾泰的狗頭。莫說你,就是我,也愧對聖上對東江的恩德!”
李世基惶恐不已,忙道:“將軍,小的知錯了,日後定不再擅自行事!”
毛文龍收了脾氣,言語依舊鎮定,輕聲道:“戴罪立功吧!”
“還有什麼消息?”這時,毛承祿纔是問道。
李世基將手一揮,帶來一名穿着後金軍甲冑的漢人,道:“將軍,這是小的抓的假奴,主動逃來的。”
那假奴被親兵押縛上前,直接“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我實在不知將軍到此,我不願與女真人殺戮百姓,便自義州逃出,一路往東,只是想投奔皮島,告訴將軍金軍動向……”
“沒想在這裏遇見了將軍……”
毛文龍不爲所動,一言未發,心中卻是在想,莫非此人是因李世基暴露了行蹤,莽古爾泰派來刺探我軍情況的。
這個可能性,毛文龍不得不防。
近些年,後金從他這裏學走不少細作刺探混入,偷營劫寨的招數,此人若真是後金細作,身後必有大股部隊埋伏。
許久之後,毛文龍望向他,冷笑道:“你能逃出來,命還真是挺大。”
“說說你的消息。”
假奴竭力自證,匆匆道:“莽古爾泰決定在義州屠戮一番,便帶大軍東犯皮島,千真萬確!”
毛承祿道:“有多少人?”
“披甲韃子八千,奴騎一千不到,另有裹挾的漢人兩萬,爲之驅使。”
聽這話,毛文龍再度冷笑幾聲,與毛承祿交換了眼色。
毛承祿拔出佩刀,架在這假奴的脖子上,殺意頓起,問道:
“你小子說假話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我怎麼聽說義州的正藍旗有一萬多人,假奴好幾萬呢?”
“說!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小爺這就砍了你的腦袋!”
第七十八章 復土
前日,毛文龍曾得了新的哨報。
道努爾哈赤帶走了幾乎全部的兵力,只給莽古爾泰留下了一萬真奴,兩萬假奴。
這份哨報,與先前一萬多真奴,數萬假奴不同,卻與這假奴所說的不侄稀�
毛文龍望着底下被養子穩穩壓在腳下的傳信假奴,眼眸微動。
此次他親率大軍出島,深入險地,偃旗息鼓,費了這般大的苦工,絕不只是爲復義州而已。
“沒有別的話,要與我說了?”
聽毛文龍發問,毛承祿將刀離遠些,使那假奴得以起身。
只見他拜倒在地,狂磕頭不止,連聲道:“將軍,那莽古爾泰派了一隊人馬到大蟲江邊,扎排木筏,像是在爲渡河強攻入島做準備。”
“我所說真實與否,將軍一試便知!”
天色漸晚,毛文龍扶着佩刀的手輕動幾下。
良久,卻是輕輕點頭,說道:“綁了,押進去。”
待這假奴被五花大綁,塞了滿嘴的麻藥、棉花帶走,許多東江軍的將士也在暗中嘀咕。
“真的假的,韃子又要攻島?”
“不要聒噪,且聽將軍如何決斷,我等聽命便是!”
毛文龍想了半晌,將近來所有消息結合起來,發覺這消息愈發真實。
倏地,他握着佩刀的手緊了緊。
如果這些消息是真的,那自己有辦法讓義州城不攻自破,可話說回來,消息如果是假的,自己就要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到底……信、還是不信呢。
事實上,毛文龍駐軍皮島,作用有兩個。
其一,大明版圖自廣寧至遼陽再至皮島,連成了一條線,而又通過皮島接連朝鮮,使得朝鮮國內也能對大明情況加以瞭解。
東江軍騷擾後金時,也使得朝鮮國內壓力減輕,派出更多兵馬北來,與之配合。
其二,東江軍駐紮在皮島,引得數萬飽受後金奴役的遼民、朝鮮人民投奔。
平日,毛文龍雖固守一島,卻細作四出,分佈在後金老巢赫圖阿拉附近散播謠言,勸說百姓做東江軍的內應。
老巢處處是反抗壓迫的百姓,不少招降的漢人將領又頻繁被毛文龍策反。
後金之內,奸細遍佈,幾乎每一個漢人,都是東江軍的來襲時的內應。
努爾哈赤因而對漢人愈發的恨之入骨,用漢人、信漢人更少,對遼民欺壓更甚。
然而,越是激烈的壓迫,就越是容易激起反抗。
遼民的暴動一浪高過一浪,皆與東江軍裏應外合,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時,整日提心吊膽,防內防外,苦不堪言。
在西面,熊廷弼的鐵桶政策,讓他無處下嘴,又有東江軍揚帆海上,時刻騷擾。
如果不是這次王化貞這個蠢材擅自行事,努爾哈赤根本找不到機會出兵向西。
毛文龍知道這些道理,所以最後,他選擇相信。
放手一搏。
……
三日前,莽古爾泰縱正藍旗女真兵,屠戮義州城外一遼民、朝鮮人合居村落。
至少數百人,橫遭此難,其人神共憤之舉,得此消息,東江軍萬幸恍模巳烁吆罢D虜。
就此,毛文龍對義州的戰略逐步展開。
若可一戰擒拿韃兵大頭目莽古爾泰,自可堵住朝中悠悠之口,向紫禁城裏的聖上證明,東江軍值得他這份肯定。
鴨綠江支流,有一段時人稱作“大蟲江”的河口,東南流經廢博索府,南流合於鴨綠江。
河口水流湍急,暗石密佈,兵馬難行。
假奴所稱大蟲江幾里處,一支萬餘人的明軍正偃旗息鼓,靜悄悄的行軍。
河口岸邊,正立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奴營。
奴營口子開向江河,其中正有兩千餘真奴兵對一萬餘假奴兵拳腳相加,喊着不知名的屁話,不斷抽打。
廣柔平原,陽光刺眼,且並不溫暖,許多真奴看管漢人爲自己幹活之餘,也都聚在一起用女真語交頭接耳的閒談。
此時,兩河岸邊,正有無數明軍悄悄摸了上來,望見真有奴營在此扎排木筏,人人都是歡欣鼓舞。
此刻,他們都恨不能直接衝將下去,將這批韃兵盡數亂刃砍死,以消心頭之恨。
韃兵在他們眼中,不是恐懼的代名詞,他們既是向朝廷證明自己的功勳,又是報仇雪恨的絕佳機會。
奴營外,正有遊騎來往巡哨,營內又有身着鐵甲,裝備精良的奴兵站崗。
他們各個面露不屑,根本沒有料到自己即將大難臨頭。
“將軍,動手吧!”毛承祿趴在毛文龍身側,不住地催促。
毛文龍靜靜等待,卻並未說出一句。
這時,三名奴騎遠遠而來。
其中一人喊了句韃子話,便將刀槍備在馬上,跑到腥说那懊娼饬搜潕В蚱鹉蚱饋怼�
這尿,腥黃之餘,又帶有不少臭味。
味道傳到了小坡後的東江軍兵士鼻中,不少人都是捏住鼻子,手也緊緊握在了腰間的刀槍上。
解手的韃子正舒爽時,後面兩個奴騎也指着他哈哈大笑。
忽聽前方一片喧譁,幾乎在一瞬間,一支箭簇射穿了正解手韃兵的喉嚨。
這韃兵鬆開褲帶,捂着正不斷冒血的傷口,帶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如一座小山般轟然倒了下去。
“袑⑹浚瑘笮Щ识鞯臅r候到了,隨本帥殺虜!”毛文龍拔出佩刀,第一個跳了出去。
毛承祿也狂叫幾聲,搶先將那韃子首級割下來,舞在半空,緊跟着毛文龍衝了上去。
“殺虜、復土!!”
霎時間,兩側明軍紛紛躍起,騎兵、步兵皆如排山倒海之勢,向下方奴營滾滾而去。
奴營內外,韃子們驚慌失措,正欲組織抵抗。
忽然間,被奴役許久的假奴們紛紛復起,撿起石頭,奪過兵器,奮而轉身與真奴廝殺到了一起。
毛文龍領着明軍一經殺到,兩千餘韃子的隊伍魚驚鳥潰,逃竄的人馬哭嚎聲驚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