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此言一出,場中霎時靜默。
有儒生隨後反駁:“李信,你可知道對面的都是誰嗎?”
“正是!連你的學生都自知過錯,你這個國子監講師是怎麼當的,竟不知禮義廉恥嗎?”
“李信,快走吧,別在堂堂的孔府門前丟人現眼了!”
李信眯起眼睛,沒有去理會這些小角色,只是盯着面前的關中三大賢之一李敬,含笑問道:
“二曲先生方纔所說,可還當真嗎?”
李敬臉上笑容漸漸消失,望着貌似波瀾不驚的李信,冷笑一聲道:
“既然你這個晚輩後生執意要當谐鲠h,那老朽只好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看着火藥味濃烈起來的現場,不遠一處二層酒樓的二樓雅間裏,一名身着黃衣的青年淡淡道:
“此人是誰?”
身旁的一名灰衣老者躬身道:“是國子監講師李信。”
那黃衣青年冷笑一聲,道:“看起來孔家這次遇見硬茬子了,這樣的人才,不該只在國子監當一個講師啊,你去查查。”
“遵命。”
第七百九十七章 這就是大賢?
數日前,朱由校安排好了宮中事宜,忽然起了微服私訪的興致,眼下要辦孔家,曲阜自然是要親自來一趟的。
這次朱由校沒帶王朝輔,那一旁的灰衣老者,自然就是當今的東廠廠公魏忠賢了。
可能是朱由校盯得緊,老魏也懂事,至今他都沒有如後世那樣的九千歲名號傳出來。
要是現在的魏忠賢聽有人喊出這句話來,只怕就要讓那人血濺當場,負荊自請罪責,才能稍稍安心。
魏忠賢的腦子就像個文庫,當今世上的官員書生、商人武將,只要朱由校開尊口,就沒有他不知道的。
這個本事,連王朝輔都差點兒。
這也是爲什麼這次朱由校出來要帶魏忠賢的原因,王朝輔雖然貼心,但只是用來吩咐的,只能用來打自己的下手。
而魏忠賢,是可以委以重任,在關鍵時候發揮作用的。
雖然還在心裏對他有所防備吧,但是帶着魏忠賢,朱由校心裏說不出的踏實,所以走哪兒都喜歡帶上他。
看着魏忠賢從番子手裏接過來,遞到手邊兒的小本子,朱由校翻看幾頁,心裏全然明白,樓下這人是誰了。
這個李信,後世有個更出名的名字——李巖。
歷史上幫助李自成在崇禎十七年入主京師的最大功臣,不是牛金星、宋獻策,更不是劉宗敏,而是李巖。
這個李巖,一手爲李自成量身打造了“闖王”的人設,作了“迎闖王,不納糧”的口號,流傳於世。
正因如此,被孫傳庭打到商洛山中只剩十三騎的李自成一經出山,才能迅速壯大,流民之兵,源源不絕。
朱由校看到這裏,不禁笑出了聲。
沒想到後來大順這些開國的文武臣將們,現在全都成了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
李自成和李過在九邊當兵,已經爲自己血戰多場,現在就連李巖這個大順的首席軍師,都在因爲自己的一紙聖旨和孔府死磕。
看着面露笑容的天啓帝,魏忠賢一旁也是忍俊不禁,在他看來,無論皇帝在笑什麼,總歸是好事。
看來微服私訪的確應該,遠離深宮大院,也能使皇帝笑口常開,長命百歲,如此他魏氏一門,纔能有長久的地位。
朱由校收束了笑容,把本子扔還給魏忠賢,再度望向樓下,那裏已經是一片的喧鬧。
很顯然,李信和李敬的辯論要開始了。
儒生們早聽得呆了,根本沒想到竟真的會有人在孔府面前挑戰關內大賢李敬。
對他們來說,後者可是比當今天啓皇帝更值得尊敬的人。
孔胤植向後喊了一聲,他們纔是紛紛動開,取了兩副文房四寶侍候過來,然後圍攏着爭相觀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年輕人,你不要如此的張揚氣盛,要知道,你的人生還很長久,日後的路怕不好走。”
李信舔手弄墨,提筆在手,雙眸淡如荒村老井,道:“還請二曲先生賜教,學生願見識一二。”
“既然如此,便依這副蘇州山水圖爲題?”李敬滿臉無奈,接來筆墨,正要動手,卻聽李信道:
“慢!”
“怎麼,害怕了嗎?此時悔過,亡羊補牢,爲時未晚哪!”李敬笑眯眯說道,漸漸將提起在半空的筆放了下來。
李信卻是道:“常聽先生的行草二書聞名於時,既要鬥詩,何不一併賜教,以成美事?”
李敬笑笑,命門生另拿出一張宣紙和雞狼豪毛筆,高聲吟道:“此副山水圖,雖非出自名家之手,卻有六如之景。”
隨後,在宣紙上寫:
“一如深水虎,二如海蛟龍,三如高綠柳,四如深谷峽,五如華亭鶴,六如瀟湘雁。”
李信向宣紙上望去,果然是眼前一亮。
儒生們圍攏上去,一大賢笑道:“應憐夫婦無歸信,翻山畫作遠寄來,二曲先生此六如,真可謂傳神啊!”
李敬擺手,倒是謙虛起來,拱手說道:“見笑見笑,無師無法,隨手寫作罷了。”
那大賢也是哈哈一笑,朝李信道:“怎樣,那國子監小生,還要比嗎?我看,還是回去再讀兩年書吧!”
“莫說二曲先生這詩賦六如,便是行草二書,也遠非是與你相同境界的,還是速速離去,全了名節吧!”
的確,李敬書法聞名一時,是有其真本事。
不說詩賦如何,這宣紙上一副剛柔並濟、古樸大方的魏碑體,世間能寫出之人便是不多。
他笑道:“先生的魏碑體確是頗有氣勢,學生書法不如先生,然詩賦雖有翩翩公子之風,卻如秦淮歌樓,全是脂粉氣。”
這話,一揚一抑,倒也算是給這位大賢留了面子。
李敬也沒有急,只是“哦?”了一聲,伸手道:“那你來一聯無脂粉氣,帶有英雄骨的如何?”
“也不叫你寫書法了,免得世人說我倚老欺幼。”
李信沒有回話,提筆便寫,餘的儒家學子和一羣壓根看不懂的百姓都是紛紛圍過去,不過大部分人臉上都帶着不屑。
這個不名一文的國子監講師如何能比關中大賢?大部分人都只是純屬好奇而已。
“有鐵石梅花意思,得美人香草風流。”李信邊寫邊吟了出來,隨後不慌不忙,又吟出一首:
“看這圖上,山水清流,子夜清歌,寶兒憨態,又有明官楊柳,秋水芙蓉,幾多可掬。”
隨後,又是提筆便寫。
寫罷,腥巳嫉刮豢跊鰵狻�
許是帶有挑釁的意味,李信用的也是李敬聞名於時的魏碑體,其字蒼勁有力,渾如鐵鑄,配以詩詞,頗具英雄氣。
如此一比,便是毫無文學素養的老百姓也都看得出來,竟是那位所謂的關中三大賢之一,落了下風。
監生們拍案叫好,百姓之間,也是稱讚有聲。
儒生們面面相覷,孔府諸多大賢,一個個臉色漲如豬肝,尤其衍聖公孔胤植,端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一位孔府大賢,竟在自己的家門口遭人比下,這對孔府來說,何止是奇恥大辱!
李敬站在臺上,有如戲臺上的小丑。
他面色青紅交接,許久之後,方纔咬牙切齒般道:“後生可畏,方纔是我大意了。不若你我再比一場,這次就鬥唐詩,如何?”
李信倒是施施然道:“不必了,今日信所前來,非爲此沽名之舉,而是爲科舉之案討個說法。”
李敬聞言,只好打碎牙往肚裏咽。
如今倒是他處於被動,急於再比,多有急心於恥之嫌,可就這樣算了,心中窩火又十分難堪。
李信轉向一旁衍聖公孔胤植,說道:
“孔府身爲天下學子趨之若鶩的聖學之所,有二曲先生這般名大於才的關中高賢也就罷了,今也參與科舉一案當中,若不給個說法,何以使人信服?”
第七百九十八章 得有人治治孔家
“這……”
人稱關中三賢之一的李敬都被駁斥得啞口無言,灰溜溜退了回去,孔胤植就更沒了話說。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再一次給他解了圍。
“彭”的一聲,孔府門前的石像竟然突然間炸開,硝煙中飛出無數碎石,裹挾着極大的勁道,向圍觀的人羣及斜O生飛射而去。
有兩名監生被擊中腦袋,當場昏厥,生死未明,好在李信有些身手,飛快躲過,才免遭此劫。
可是這樣一來,人羣中瞬間便炸開了鍋!
“孔府門前的石像怎麼會突然間炸開?”
“我看,是天爺示警,莫非傳言非假,孔府在科舉案中真有牽連?”
有儒生立即反駁:“胡說,孔府乃聖人後嗣,傳世千年,豈能行此無君無士之舉?”
“哼,我看未必!”一些百姓也不甘示弱。
現場趑[開來,這一切全都被不遠處二層雅間裏的朱由校看了個清清楚楚,不過也沒多說什麼。
倒是魏忠賢,本就陰鷙的嘴臉,見此又掛上一抹弧度。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纔有曲阜縣衙的官差姍姍來遲,泄俨钰s來,一面維持了孔府附近的秩序,一面由差頭向孔胤植道:
“見過聖公,是什麼人敢在孔府鬧事?”
李信一旁說道:“並非鬧事,而是孔府門前的百年石獅忽然炸開,傷及國子監生員了。”
聞言,爲首的差頭這才轉向看去,發現的確是有兩名南京國子監的監生躺在地上,於是打了打眼色。
一名差役上前蹲下,試探鼻息,面色變得難看:
“死了。”
“都死了?”差頭面色微變,腦海裏轉了起來。
監生在讀書人羣體在再不受待見,好歹也是天下最高學府國子監的學生,身份地位遠非他們這些差役可比。
正因如此,這件事怕已經超出了曲阜縣衙的管轄範圍。
他想了一會兒,沉聲道:“此事已超出縣衙的職權之責,派人到街道巡檢司衙門,讓他們來處理此事。”
《大明會典》:“凡天下要衝去處,設立巡檢司,專一盤詰往來奸細及販賣私鹽、犯人、逃軍、逃囚,無引面生可疑之人須要常加提督或遇所司呈稟。”
曲阜乃是孔府所在,街道設有巡檢司,職權類似後世專事巡捕和查案的派出所。
巡檢司級別上雖然低於曲阜縣衙,但是職權各有所在。
這種事牽扯到南京國子監和孔家之間的恩怨,曲阜縣衙人微言輕,就算是知縣本人來了,也不願多管。
差頭深知此理,看來是要做個甩手掌櫃了。
很快有一名縣衙差役跑步奔往該街道的巡檢司,不多時,一名面色粗狂的漢子帶隊趕來。
他瞧了一眼碎裂一地的石獅,同樣是蹲下來摸了摸這名死去監生的屍體,發覺身體已經微微泛涼,便起身笑道:
“這是你們縣衙該管的事兒啊,叫我來做什麼?”
差頭抱拳笑道:“馬爺來了我就放心了,死的這個,是金陵國子監的監生,這事我們縣衙不方便插手,還是由你們巡檢司查緝比較妥當。”
巡檢司巡檢馬慶到底是個徹頭徹尾的武夫,心裏也知道這是縣衙不想管,所以扔給了巡檢司。
這種事,在這些年根本沒少發生,巡檢司畢竟地位不如人家縣衙,也只能照辦,惹不起啊!
他在底冷笑一聲,哼道:
“這可是在孔家門前出的事兒,這石獅在這蹲着沒有一千年也有兩百年了吧,怎麼好端端的在今日就炸了?”
聞言,一械目准掖筚t紛紛出言斥責。
“馬慶,你說這是我們孔家的過錯了?”
“簡直是大言不慚,這些監生來孔府門前鬥詩問罪,要查也是該查他們,怎麼會查到我們的頭上?”
孔胤植畢竟是當朝的衍聖公,聖人後嗣,心性還算平穩。
“你是巡檢,怎麼查你說了算,可要是查到最後,不是我們孔家的事,那……可就難辦了。”
在二層雅間內的朱由校從隱藏在人羣中的番子嘴裏聽見這番話,兩眼微眯,頭也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