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76章

作者:崛起的石头

六年前,便是天啓元年,孔衍植的堂伯父孔尚賢過世無嗣,因而衍聖公的大位,落到了孔胤植的頭上。

受天啓皇帝朱由校的的冊封,孔衍植入繼大宗並繼任爲衍聖公。

在後世,他還有個更加響亮的名號,便是率領孔府降清以後,爲規避清雍正皇帝的名諱,改名爲孔衍植。

一人神色匆匆走入,經過裏三層外三層的房屋院落,纔是氣喘吁吁地來到孔府依庸堂,開門見山地道:

“聖公,有災禍了!”

孔胤植正在興頭上,與一挟斀翊筚t以杯對月,吟詩作賦,聞言蹙眉將弟弟孔胤葵拉到一邊,道:

“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能有什麼災禍?”

“衍聖公還不知道?”孔胤葵長嘆口氣,“當今陛下冊封魏氏一門四爵,魏希孟爲忠茂候,魏志德爲臨淮伯,魏希孔爲崑山伯、楊祚昌爲安慶伯!”

“閹黨馮銓上奏,要陛下重審天啓二年科舉案,陛下在乾清宮龍顏震怒,下旨連今年的秋闈都停了,要徹查呢!”

第七百九十五章 君子六藝

“害!”孔胤植鬆了口氣,笑道:

“本公還當是什麼大事,查便查去,那羣番子鬧得再大,六年了,豈敢鬧到孔府的頭上?”

孔胤葵道:“說的不是番子,這次來的是南京國子監的落榜監生們,我方纔在茶館,就聽見許多監生與我們的學生爭辯。”

“看這架勢,許多人已經被閹黨所蠱惑,聽信了他們的讒言,還有京報,這是最新的一期,聖公看看。”

孔衍植頓覺不妙,接過京報,越看越是不可置信。

“他們……竟說我們孔府與科舉大案有關?他們怎麼能如此說呢?”

“我孔府一向與世無爭,只管安心講學授課,看來京報也盡是閹黨的人了,不可信,不可信!”

孔胤葵嘆道:“京報剛出那兩年還未曾引起什麼波瀾,直到兩年前的科舉案發生後,許多的士子也開始相信了。”

“南北兩京的國子監監生,多半是受那次大案後補的缺,現在京報是每出必看,信之爲真。”

“恐怕這樣發展下去,先信的不是老百姓,卻是天下間的文人士子了!”

看孔胤植的神色變幻不定,孔胤葵急了:

“聖公,現在的風聲還很小,大部分的士子都覺得京報所言,純屬子虛烏有,這第一批來孔府的監生,您可能要親自見見。”

“對!”

“對對對!”

孔胤植何曾遇見過這麼大的事兒,何況這個衍聖公他也才做了六年啊,大案這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你說的對,我要對他們曉以利害,莫使他們誤入歧途,爲閹黨所蠱,我們孔府可是天下文士的聖地,不容番子玷污。”

孔胤葵看了一眼正在臺子上傾情歌舞的山東著名戲班,道:

“萬幸東廠現在還沒有理由對我們孔府插手,趁着監生們還沒把事情鬧大,今夜就解決吧!”

東廠在當今皇帝的倚重下,權勢業已今非昔比,遠比當年王瑾、汪直之時更令人聞風喪膽。

但孔府畢竟延續千年,即便是東廠,即便是被朱由校加重權勢後的魏氏一門,要去動孔府,也得掂量掂量。

不過他們並沒有後顧之憂,畢竟這是皇帝的意思,而現在這位皇帝,目前爲止還並沒有過卸磨殺驢的事。

上次衛所改制,在山西推行新軍屯的文武臣將,現在一個個俱都高升了,魏氏也沒什麼好怕的,幹就完了。

所以魏忠賢一直在等,等一個時機。

……

當晚深夜,孔府門外,來了一羣不速之客,他們正是前不久在茶館與儒生激烈爭辯的南京國子監監生。

孔衍植不得不在自己三十四歲生日這天,做一件歷任衍聖公都沒有做過的事兒,直面監生的發難。

孔府腥耍约罢诳赘型A舻母鞯卮筚t們,俱都到場了,百姓也是越聚越多,圍觀這一空前盛況。

國子監生,屬於受了朝廷恩惠的一批人,孔胤植明白,他們的所言所行,必定是向着朝廷。

眼下朝廷重審天啓二年科舉大案,停了科舉,聖旨明言,不查出結果,不會再恢復科舉。

這種事很快在天下間的讀書人中間引起激烈的喊打,可監生們卻是明白自己的立場。

監生,是國子監監生員的簡稱,取得入國子監讀書資格的讀書人,便是國子監生員,一般被直接稱呼爲監生。

監生之所以爲儒生、貢生所看不起,正是因爲其特殊性,說白了,有錢有人就行。

南北兩京國子監,乃是有明一代的最高學府,可以被認爲是朝廷公辦的清華和北大。

其中依靠父、祖官位入監的稱廕監,由皇帝特許入監的稱恩監,因捐納財物入監的稱捐監。

作爲公辦最高學府的學生,監生可以直接參加鄉試,並且福利待遇也遠非一般士子所能比。

因而,東林士子一向看不起監生。

待了一會兒,下頭的人羣中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有人喊道:“快看,衍聖公來了!”

“見過衍聖公!”

“參見衍聖公!”

一羣孔府大賢,架子比朱由校南巡端的更要大,一個個羽扇綸巾,負手並肩而行,望向人羣,眼中盡是審視和孤傲。

斜O生看見孔府腥诉@般氣勢,一時後退了數步。

爲首一人,身着一襲青衫,腰懸長劍,與諸多手搖摺扇,頭戴網巾的儒生頗有不同。

此人名喚李信,河南開封府杞縣青龍崗人,祖上做過官,在地方頗有資財,本人更在天啓四年金榜進士及第。

本來李信是沒有資格進士出身的,可是天啓四年一場科舉大案,取消了大半與東林有關進士的出身。

後來禮部規定,剩下的名額由三甲排名補缺,李信爲二甲第三,賜同進士出身,因禍得福,錄入金榜。

李信放棄了在京師翰林院的編修職位,選擇來到南京國子監,教書育人,成爲一名講師。

眼下帶着斜O生來的,正是李信。

“衍聖公好氣派!”李信遙遙作揖,算是行了禮節,隨後道:“學生見過天子南巡的場面,也在京見過十王府的氣派端嚴。”

“可這些與衍聖公及孔府相比,簡直不值一提啊!”

孔胤植看着面前這個後生小輩,甚至懶得回話,冷了半晌,纔是哼一聲道:“你就是李信?”

“正是在下,見過聖公。”李信規規矩矩道,話語間,倒是看不出對衍聖公的絲毫不敬。

孔胤植上下審視他一眼,道:

“我見你腰懸長劍,一襲青衫,不似是來求學問的,倒像是來揮舞刀槍,戰陣搏殺的。”

李信無所謂的笑了笑,道:“衍聖公貴爲夫子傳聖後嗣,莫非不知君子六藝也有射藝嗎?”

“射藝,是叫你學那些粗俗武夫,舞刀弄槍來的嗎?”孔胤植冷笑,以長輩的口吻教訓道:

“你這學生,不虛心求學,反倒有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是跟那些閹黨所學?”

“聽本公一句勸,回頭是岸,不要聽別人說什麼便是什麼,要有自己的判斷和見解。”

“聖公教訓得是,不過在下以爲,君子六藝之射,並非是簡單的白矢五箭,而是要我們強身健體,爲朝廷效力。”

李信站在原地,雲淡風輕。

“聖公莫不知,孔聖身高七尺有九寸,騎馬刀槍,樣樣皆精?學生倒要問一句了,聖公可會騎馬、羽箭嗎?”

孔胤植竟被問住,他額上虛汗一層,笑道:“身爲衍聖公,君子六藝,我豈能不知,焉能不會?”

第七百九十六章 關中大賢

李信自然聽得出來,這是強詞奪理。

話音落地,一名孔府大賢上前一步,冷言道:“李信,你說你是甲子年的進士。”

“東林大案之後補缺上來的新科進士們,按說都該是有真才實學,我倒要看看你胸中多少筆墨,竟如此的大言不慚,鬧到我孔府來了!”

李信微微一笑,自然識得眼前這位,乃是人稱當今關中三大賢的李敬,於是揖身道:

“晚輩開封府杞縣青龍崗李信,拜見二曲先生。”

李敬,字仲孚,號二曲居士,又號土室病夫,二曲鎮二曲堡人,父李乃從,東林黨籍,曾爲河南襄城知縣。

“不敢,不過是自幼勤學苦讀,稍有些成就罷了!”李敬聽着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心下添出幾分傲氣。

現今天下的學子幾乎都知道一個自幼勤儉苦讀的神童的故事,便是這個李敬了。

萬曆二十五年,李敬之父李乃從死於襄城任上,差不多是和浙黨與東林在萬曆一朝的黨爭有關。

此事極爲蹊蹺,已成懸案,但無人詳查重審。

李乃從一死,留下李敬和寡婦彭氏,據說當時她們的處境極爲艱難,無片瓦寸土,度日如年。

據此,寡婦彭氏決意教李敬從學,但無力供學,屢被塾師拒絕。

後來在李敬九歲時,未曾入塾,便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讀書時只念誦一便就能熟記,因此被孔府看中,由一位孔府鴻儒親自教導。

自入孔府後,李敬雖未涉足科舉,卻因過目不忘及年幼賦詩作對的本事而名聲大噪,很快成爲遠近聞名的神童。

李敬認爲程朱理學乃是儒家正朔,於是在萬曆三十五年,當袩羝渌膶W經典,專研程朱理學,數載之間,博覽羣書,傳世著作無數。

行至如今,他已經是眼下關內儒家程朱理學的代表人物,每到一地經講,當地的士紳儒家便爭相聽講,往往圍得水泄不通。

當然,這些都只是孔府這邊講出來的故事,用朱由校的話說,這是李敬這位孔府大賢的人設。

眼下站在孔府門前滿臉頤氣指使的這羣人,什麼關中三大賢,什麼齊魯五君子還有孔家十鴻儒,等等等等……

這些各種名頭和外號的大賢大儒,在外聽着極其牛逼,在曲阜卻一抓一大把,遍地都是。

而且回溯二十年,這些大賢每一個小時候都曾是不世出的神童,似李敬這種過目不忘、吟詩作賦的本領,都只是基本操作罷了。

他們每一個都是一個儒家學派的代表人,名下擁有無數的傳世著作,天下各處,哪裏都有他們的學生和故交。

這些證據,在東廠廠役看來,何止是觸目驚心。

孔府經過千年的延續,實際上早就形成了一個盤根錯節的勢力,李敬這樣的人,背後就有官場、士林、縉紳各種階層的人在支持。

眼前這每一個大賢,盡是如此。

“二曲先生太過謙虛了,後生豈敢與先生鬥詩詞歌賦,不是班門弄斧,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在李信眼裏,李敬這種儒家泰斗一般的人物出來爲難自己,無異於孔府直接用了一招泰山壓頂。

他自然覺得鬥不過這位傳世經典無數的關中三大賢之一,所以只好退讓。

監生看見出來的是誰,也都議論起來,不少人都生出了退卻之意,李敬所著的《匡正要務》很多人都讀過,講的是天下儒家學子,如何教導天子匡正朝綱,被稱爲當世經典。

這樣的大賢,無論哪一方面都他們這些學生要強吧?

況且李敬這樣的學派代表人物,往往代表着的不只是他自己,拋開孔府而言,還有天下間學習程朱理學的士子。

李敬的每個故交,都是一地有名的大賢大儒,也有自己的門生和故交,這樣一層層下來,人潮都能淹沒了自己。

想到這裏,許多人都是心生膽怯了。

李敬見監生們退卻了,倒也沒有什麼驚訝之情,很快面色平淡地開始日常訓誡:

“前日傳出朝廷暫罷科舉,魏氏一門封爵者四的消息,這便是當今天子的昏聵之舉!”

“爾輩監生,本就因各家的資源而入國子監,有天下寒士難以企及的背景,不謙心求學,勸諫君上以匡正朝綱,反倒上這裏興師問罪來了,可是知錯?”

監生們站在一旁,如同被老師訓誡的學生,一個個全無鬥志,羞愧的閉上眼睛,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打起寒顫,汗流浹背,順着額頭、脖頸一個勁兒地往下淌,有人滿臉通紅,真是無地自容。

餘的儒家士子們見了,都是指指點點,嗤笑不已。

衍聖公孔胤植空有孔聖傳世後嗣之名,毫無文采,見是人稱關中三大賢的李敬出來殺監生們的氣焰,替孔家解了圍,心底暗自松下口氣。

“這些監生,受朝廷恩典慣了,早沒有天下寒士勤學苦讀時的心境了,二曲先生教訓教訓也好,以免他們日後誤入歧途。”

李敬聞言,立即轉身向孔胤植揖身行禮,頗爲尊敬。

“聖公說的在理,該當如此。”

李信默默看着他們這些大賢放輕鬆的神情,本打算退讓,卻是暗自攥緊了拳頭。

自己的學生,豈輪得到他人教訓?

即便他是程朱理學的代表人物,那也不行,因爲我李信本就不信什麼程朱理學。

於是,他呵呵笑了一聲,忽然間道:“二曲先生所言,李信深爲敬佩,卻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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