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到今日,自己二人不過都是兩枚棋子而已。
其實何況是他們兩個,就連那剩下的晉商十一家,不過也都是朝廷接管山西的絆腳石而已。
對,只是絆腳石,還遠談不上是攔路虎。
“胡閣老以爲呢?”許爲京發覺他沒有說話,便提醒道:
“都到了這種時候,你我二人就沒有必要藏着掖着了,無論怎麼樣,這是陛下的意思,做臣子的,只得遵行。”
胡士廣點頭,道:
“不,我只是在想,皇商會、礦監,陛下到底是想幹什麼?”
“是啊,陛下打的是什麼算盤?”許爲京低着頭琢磨。
這時,旁桌人談論起來。
“最近生意怎麼樣?”
“害,別提了!”那商人擺手,啐道:
“在山西,也就是一些商幫能在他們手裏搶到生意,像是咱們這種沒有靠山的行腳商,還是別奢望了!”
聽到這裏,許爲京一愣,下意識道:
“難道是……商稅?!”
“商稅!?”胡士廣驚呼出聲,引得旁桌兩人投來不滿的目光,連忙道歉,然後轉頭道:
“你確定嗎,這事可關係重大!”
“不能,不過你問這個幹什麼?咱們現在乾的,關係就不重大了?”許爲京冷笑,道:
“不過我想着,陛下襬這一局,讓咱們下來,也就只有慢慢收商稅這一個可能了。”
“畢竟,你我都是晉籍的大臣,在山西辦事好下手。”
“如果我們不聽話,陛下也可以隨時換人,讓廠衛插手……”胡士廣說着,只覺渾身直冒冷汗。
先是讓聽話而且在地方上有頭有面的大商人領導各地皇商會,藉着推行新鹽法等事,打掉一大批不聽話的地方豪強和官員,等到時機合適的時候,收取商稅便是水到渠成!
這位皇帝,好深的心機,各個方面,怕是早就計算好了!
想到這裏,兩人再沒有什麼品茶的心思,對視一眼,都是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些許的震撼。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他們真的要抓緊了。
時間不等人!
……
“各位都說說,應該怎麼辦?”
祁縣,渠府。
此刻晉中十一家的富商們,正有八家都匯聚於此,爲的就是商量接下來的對策。
說話的,是眼下十一家資歷最老的渠家渠敬信,同時渠家也是祁縣商幫的領頭羊。
山西商人與外地都不同,沒有商會,皆稱商幫,以信義爲先,是商界的一支勁旅。
晉中商幫行事也與商會不同,商會之人,多是陰陽違和,暗中相鬥,而商幫中的晉商們則是勾結聯合,互相幫扶。
在這之中,祁縣的祁幫勢力最大。
一遇風吹草動,祁幫甚至可以在數日之內封鎖商品,以達到把控商貿,令祁幫商人獲利的目的。
至於商幫外他人的虧損,他們從不做想。
渠家是祁幫中的大戶,一直都是晉商的領頭羊,在當今天下間的富商巨賈之中,也稱得上前五名。
渠家的茶莊“長裕川”不只在晉中,兩京十三省都是聲名卓著,商號“三晉源”,更是匯通天下。
渠家發跡,始自元末明初。
起初從販咝”旧庾銎穑崖郝楹屠尕湹狡羁h,再把祁縣的粗布和棗叩缴宵h。
年長日久,漸漸積累了資金,到嘉靖、萬曆年間,渠家的貿易據傳甚至已經涉足到遙遠的沙俄,其茶葉在沙俄國內十分暢銷。
嘉靖年間,渠氏從第十七代源字輩開始,進入了生意興隆的黃金時代,成爲當時晉中八大富戶之一。
渠源楨先後與他人合資開設了“百川通”、“存義公”、“長盛川”分號,並獨資開設了“三晉源”商號。
在開設商號的同時,渠源楨另設了茶莊、鹽店、錢店、當鋪、綢緞莊、藥材莊等,並且大獲成功。
時至今日,渠家已經成爲十一家晉商之首,並且根據曹三喜的小道消息,已經動起了鐵礦的心思。
“京師有人傳消息回來,說是半月前,順天府衙在各門張貼了要嚴辦我等晉商的告示。”錢宗永第一個說道:
“如若消息屬實,許爲京、胡士廣回到晉中必定是別有因由,怕不會就是因此而來。”
當即,有人做出反駁。
“放屁!這二位閣老常年都是我等在朝廷中的靠山,近些年收受的賄賂也不少,這樣做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反駁出來的,喚做亢申。
說起來,這山西平陽府亢氏,也算得上是老牌的晉商了。
其自洪武末年發跡,明英宗正統年間,朝廷鹽業管理寬鬆,亢氏依非法鹽業行當,聚財數千萬兩,因而嘉靖前一直穩居山西首富之位。
嘉靖年朝廷收緊鹽法,導致亢氏的資產被渠家超過,但是在萬曆年間又有所提升。
天啓四年推行新鹽法後,亢氏的產業再次受到影響,被以牛羊、布匹交易爲主的汾州錢氏超過,位居第三位。
這渠、錢、亢三家之後,纔是資產在七八百萬兩的趙、喬、範、王、常等十餘家晉商。
當然,其中的張家口范家及榆次常氏,都已經先後被朝廷督辦司查辦,闔家不存。
話說回來,眼下資產二三百萬兩的曹家,還要到五十名左右去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該出手了
這話其實也對。
許爲京、胡士廣兩人,雖說都是內閣輔臣,權勢不小,可畢竟常年收受他們的賄賂,在地方上也有許多不清不白的事蹟。
如果這次他們是下來查辦自己這些晉商的,那麼自己完全可以利用他們的這些隱私,打回去。
亢伸的話,得到了四五家晉商的支持。
渠敬信在心裏也是這樣想的,就在今年的二月份,自己渠家才藉着春節的名義,花費了二百餘萬兩去打點朝廷及地方上下官員。
收到這些的,幾乎都是山西籍的大臣。
他們本來就是同鄉,再喫人嘴短,拿人手軟,辦事基本都會睜隻眼閉隻眼,足以令晉商們獲取巨大的利潤。
這也是爲什麼晉商雖然尊敬朝臣,但卻不怕他們倒打一耙的原因。
畢竟一個送禮的,一個收禮的,朝廷就算真要查下來,也要一起辦,說起來後者的罪過還要更大些。
所以,晉商做的那些勾當,從朝廷到地方的官員會不知道?
他們當然知道,但是爲了白花花的銀子,所有人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點點頭,一百幾十萬兩的銀子啊,誰不心動。
哪個二愣子敢去查處晉商,那就是擋了大家的財路,肯定會受到上上下下各級官員的集體打壓和孤立。
一句話,許爲京和胡士廣不是衝着自己來的,那最好。
如果他們想當這個二傻子,那咱們也有手段陪他們玩玩,黑喫黑,誰的家底又有多幹淨?
……
十一家商議過後,決定靜觀其變。
可是胡士廣和許爲京弄清楚朱由校這次真正的意圖後,卻是等不起了。
午飯席上,山西按察使俞宏斌雙眉緊皺,一腦門心事,對着自己夫人精心做出來的滿桌菜餚,頗有些不願意下箸。
這時,他的夫人走來,如同往常一樣,面帶微笑,從容且關切地爲他佈菜夾菜。
一旁,丫鬟也斟上一杯醇酒。
“老爺,忘了李真人教你的養生之道了?”
前些日子,道家名流李真人從江西來到山西,俞宏斌向道之人,連日延請,總算是得見尊面,請求養生之道,以期益壽延年。
俞宏斌知道,自己夫人提起李真人,就是爲的讓自己放鬆,不要去想提刑按察使司的事情。
可她一個婦道人家,又哪能知道,自己堂堂按察使擔憂的是什麼呢?
這番安慰,不僅沒有令他放鬆心神,反而使得他眉頭擰得更緊,望着滿桌的菜餚,全無胃口,推開碗筷嘆道:
“唉!”
“我終究不是修道之人,真人有的豁達,我未必能有。”
“不妨與你說了罷!最近朝廷嚴辦晉商通虜,在官商兩界鬧得沸沸揚揚、朝野不安!”
“提刑按察使司乃朝廷三法司之一,更是重中之重,這些日子,許多人都不敢到衙門裏去了,就是爲的躲避是非。”
夫人聽了,也是啞然,怪不得這些日老爺都是愁眉不展。
往日老爺無論怎樣,都絕口不與她說那些官場之事,今日是怎麼了,看這副樣子,怕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當今的東閣大學士胡士廣閣老,你記得吧?”
見夫人點頭,俞宏斌搖頭說道:
“當初咱們的兒子赴京會考,他是同考官之一,最後中進士,那是欠了閣老的大人情,大關係。”
“這次奉旨下到山西查辦晉商的卻是胡閣老,這真是讓我爲難,裏外不是人啊,唉!”
夫人聽到這裏,全然明白了,張口勸道:
“老爺,你是按察使,查司辦法是本分,科場事與你何干,你怎麼好因私廢公呢?”
“唉,你一個婦道人家,又懂什麼人情世故?”俞宏斌道:“欠了人情,也是被攥住了把柄,一個不慎,是要死人的!”
“實在也是晉商太不成話!聽說有不少官員都曾收受過他們的賄賂,連胡閣老也不例外……”
“商貿之事雖然難查,但對督辦司來說,通關節者沒有不舉目瞭然的,爲了避嫌,這次連我都沒有敢去見胡閣老一面!”
夫人問道:“胡閣老受賄,老爺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俞宏斌一愣,道:
“今年春節,祁縣渠家派人吡藘纱筌嚃|西往京,定是疏通關節,胡閣老爲晉籍重臣,豈能不被渠家所重?”
“可有證據?”夫人又問。
俞宏斌喃喃自語:“證據?”
忽然間,他茅塞頓開,拍案道:
“倒是如此,就算受賄,證據也在家中,胡閣老斷不會如此糊塗,承認此事,而傳言只是傳言,就算晉商以此相要,也不過一面之詞。”
“這樣一來,既能還了這份人情,也可說是我秉公執法。”
“夫人,你可真是我的賢內助!”
想通以後,俞宏斌頓覺飢腸轆轆,拿起碗筷大加朵頤,一旁夫人望着他道:“老爺,依我看,你還是得去主動見閣老一面。”
這點,俞宏斌也知道。
既然朝廷要辦晉商,那晉商絕無活路,自己與閣老有舊,斷無置身事外之理,遲早都要選一面去站。
他囫圇吞棗似的喫飯,一面含糊不清道:
“要去,要去!”
話才說完,丫鬟走進來道:“老爺,內閣大學士說是一個姓胡的,正在門外求見。”
“什麼?快請他進來——”飯菜還在嘴裏,俞宏斌就瞪大了眼睛,連忙放下碗筷,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還沒去,人家就自己來了。
這不僅說出去不好聽,而且肯定是有什麼大事,不然堂堂閣老,豈能屈尊親自登門,拜訪自己。
夫人一旁暗暗喫驚,畢竟,當朝閣老,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她一旁暗暗觀察着丈夫的情緒,緩緩問道:
“老爺,閣老此來必是探你的口氣,你欲何爲?”
俞宏斌一面吞嚥口中飯菜,一面道:
“晉商通虜賣國,已有鐵證,朝廷嚴法如此,該當查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