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聽見這話,再看看緊閉的小屋房門,男人的嘴角抽了抽,難道我就這樣不受歡迎嗎……
一袋煙的功夫,門閂響了,出來的卻是那個曾在官道上爲許爲京二人所救的傭工。
他喫驚地張開嘴,瞪大了眼睛。
“大、大人……?”
來的正是東閣大學士,當日在官道上的胡士廣。
他出生於書香門第,今生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進一戶尋常的民居,一路而來,泥路草房、矮牆水溝,都讓他十分難忘。
“大人爲什麼要管這閒事?”
胡士廣一愣,沒想到傭工會是這個反應,走進門道:
“我救了你,你不應該感激我嗎?”
傭工護着女兒和妻子站在一旁,臉上的菜色比起幾日前更嚴重了:
“大人救了我,可我卻丟了賴以爲生的活計,現在整個太原城都沒有一家米鋪要我。”
“大人要我這一家三口,怎麼活?”
胡士廣臉色一變,的確,這是他沒有考慮到的。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溫飽過來的,當個官,誰還不貪點拿點兒,苦日子更是沒沾上半點。
卻沒想到,底層人如此的難熬。
忽然間,他抬起頭,望向女孩兒笑着問:
“餓了嗎?”
“餓……”女孩脆生生應道,然後被傭工身後的婦人拉到了身後,“翠兒乖,這些當官的和那些商人,都沒一個好東西。”
聽見這話,說實在的,胡士廣感覺不到半點氣惱,相反,他卻在一瞬間明白紫禁城裏那位,爲什麼要做這件事了。
看着女孩兒也逐漸變爲敵視的神情,胡士廣站起來就要離開,走了幾步,卻是回頭:
“若是我能打掉那些喫人血的晉商呢,那我還算是個壞人嗎?”
“大人說什麼?”
“沒說什麼……”
胡士廣自嘲的笑了一聲,頭也沒回的離開。
這一趟又是白走,可也不是完全的白走,起碼,胡士廣知道了自己爲什麼非要辦這些晉商了。
不親自下來一趟,是真不知道下邊已經變成什麼樣了。
這邊進展緩慢,剛回到驛站不久的胡士廣,卻是見到了哼着小曲回來的許爲京。
許爲京平日都是黃白臉,可現在卻像抹了一層婦人所用淡淡的水胭脂,光潤照人,健步如飛。
“看許老弟這樣子,是有什麼好消息了?”
許爲京本以爲胡士廣還有一陣子纔會回來,所以纔會如此的奔放,卻沒想到已經打先回來了。
他定了定神,坐下來笑道:
“今日局面,雖然棘手,卻並非無法應付。”說着,又伸出手輕輕在胡士廣肩上一拍,用老朋友的口吻道:
“胡閣老,有好事兒等着咱們!”
“什麼好事兒?”
“瞧瞧你,按捺不住了吧,我就知道你要問!”許爲京大笑出來,迫不及待道:
“我今日去了曹家,本以爲曹家會學其他人那樣,閉門不出,卻沒想到,曹三喜不僅見了我,還說設宴爲你我二人接風洗塵!”
“你說,這算不算是好消息?”
這下,胡士廣是真的喫驚了:
“曹家?”
第五百八十六章 曹三喜的見面禮
太谷曹家,未來的全國首富。
只不過現在這個時候,曹家還陷在太谷縣的泥潭裏掙扎,遠沒有到後世清朝年間那樣的程度。
現在曹三喜不過二十餘歲,剛接手家產,年輕得很,正值意氣風發,想要大展身手之時。
要是現在有人跟他說,二十年後曹家會跟着他跋山涉水的“走關東”,只怕是會被笑掉大牙。
不過胡士廣還是很喫驚,儘管曹家現在能耐不大,可畢竟也是遠近聞名的富商。
曹氏從明初發源,至今怎麼說也有個三四百萬兩的體量,能頂着風頭設宴招待自己,恐怕也是別有用心。
“他沒說是何用意?”
“管他是什麼用意,胡閣老,現在主要的問題是,沒有人願意招待你我兩人,你要認清楚形勢啊!”
許爲京看他一眼,鄙夷道:“你以爲我不知道曹三喜別有用心?可現在咱們有得選嗎?”
“太谷縣商人云集,商幫遍地都是,我們這次去了,一是探探曹家的口風,二來也可以找幾家商幫談談,沒準就能打開路子。”
“畢竟,晉商體量雖大,晉中總不會所有商人都會跟着他們幹,只要是做生意的,就總有利益糾紛。”
“怎麼樣,去試一試?”
果然,能在朝堂上站着的,沒有一個是政治小白,能進到內閣裏去的,更是老滑頭中的老滑頭。
別看這姓許的平日裏一副不靠譜的樣子,可胡士廣知道,這不過是他擺出來給你看的。
實際上這傢伙心裏細着呢,怕是就連太谷縣商幫的消息都打探好了,只是一直沒和自己說。
同樣的,胡士廣也是在藏着掖着,不肯全部發力。
現在這個情況是,誰發力多,誰將來在政治鬥爭中暴露出的弱點和底牌也就多,傻子纔會直接出招。
雖說兩人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螞蚱,可官道上那事以後,上邊那位應該已經看見了他們的態度。
換句話說,朱由校如果真着急要辦晉商,早特麼就派人下來逼了,或者直接動用地方駐軍也行,還用得着你們兩個在這墨跡?
直到今天都沒新的消息,這就說明朱由校對目前的進度很滿意。
除此以外,也對他們兩個既要互相暗鬥,還不得不聚在一起對抗晉商很感興趣。
胡士廣和許爲京都知道,辦晉商不能一蹴而就。
晉商被辦掉以後,山西商局會出現短暫的真空,皇帝不會想見到再出現一個不聽話的這種事發生,所以一定要選定接班的人選。
這個人得聽話,還要主動加入皇商會。
最後,也得跟他們有點合作關係,不然這次豈不是白下來一趟?
這一點,兩人心知肚明,最近他們像是無計可施,到處亂轉,實際上忙的也就是這個。
內閣的每一個人,都不是隻有自己。
胡士廣和許爲京,背後都有一股勢力作爲支撐,對於辦晉商來說,他們兩個其實有的是手段,根本不需要朱由校親自出場。
對於他們來說,現在不過是在找一種能利益平分,而且能讓紫禁城裏那位高興的。
既然姓許的已經先出了一張牌,自己於情於理也就應該真正做點事給他看看了。
於是胡士廣道:
“行,去就去!”
……
第二天,兩人如約來到了太谷縣曹府。
太谷縣商幫雲集,曹家所在的河幫,不過是其中名聲稍大的一支,可底蘊雄厚,也有稱雄的資本。
曹府後堂廂房的一間精緻深密的小花廳,清淨噴香,曹三喜正在這裏接待他的兩位貴客。
“二位閣老,請!”曹三喜面色全是喜悅,舉茶道:
“飲酒誤事,添爲行商之人,便以茶代酒了!”
說話間,兩名丫鬟走進來,在胡士廣和許爲京身邊各都放置了香茗、梅湯、茶點的小圓幾。
不過兩人都沒什麼心思去動那些東西,胡士廣舉杯道:
“曹老爺盛情相邀,不敢不來!”
“是啊,我們到太原多日,曹家還是第一個相邀的,人心如何,可見一斑哪!”許爲京也道。
曹三喜放下茶水,自有心思。
他當然想通過這兩名閣老,帶着曹家踏上一步。
要知道,文華殿大學士許爲京和東閣大學士胡士廣都是山西人士,結識不少地方豪強,連許多官員都是收過他們的提點。
這次下來承辦晉商的是他們二人,只怕剩下的十一家晉商現在也是吵翻了天,因爲現在他們這個利益集團,已經被打破了。
胡士廣和許爲京看起來被孤立,可曹三喜知道,沒有表象上這樣簡單,這多半是他們刻意而爲。
就從山東等地的事情來看,朝廷每要辦一處的商人,後面必定都會推出一家作爲主管。
也就是當地皇商會的建立和領頭者,曹三喜要爲曹家掙一個前程,雖然這可能被十一家富商聯手打壓。
可一旦成功,帶來的好處決計無法估量。
曹三喜生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決定發起一場豪賭,他押晉商十一家會被朝廷徹底打掉!
“聽說朝廷要辦晉商十一家……”
說這話的同時,曹三喜在暗自注意着兩人的神情,可惜,並沒見到什麼波動,只好繼續道:
“小人爲曹氏家主,一向奉行爲商要走正道,如榆次常氏那般,囤積糧米以抬高市價的做法,說句實話,誰不會啊!”
“可是那樣去做,與西虜又有何異?”
聽到這裏,兩個人都明白了,曹三喜這是有心跟着朝廷幹,找他們兩個來試探。
不過曹家雖然有心,他們卻還不確定對方有沒有這個能力。
許爲京笑道:“曹家行正商,遠近聞名,本官早有耳聞,今日見了曹老爺,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曹三喜聽得出來,這是客套話,需要自己再出幾張牌,這兩個老滑頭纔會真正相信。
他想了想,說道:
“二位閣老都知道,茶馬鹽鐵這四樣,是我們這邊與西虜交易的大頭,可晉商十一家是如何擁有的鐵器?”
“山西乃鹽鐵大省,各府都有鐵礦和鹽莊,去年八月,祁縣的渠家聽說在大寧一帶開採出了成色極佳的赭石礦。”
“渠家有沒有上報官府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是知道,渠家此後大發了一筆,眼下朝廷都監府的礦監,還只是在順天府有設吧……?”
說到這裏,曹三喜戛然而止,似笑非笑的看着兩人。
胡士廣當即站起身,正色道:
“私採鐵礦,這是誅殺九族的大罪!曹三喜,你這消息如不屬實,你也是抄家滅族之罪!”
第五百八十七章 朱由校的一盤大棋
出了曹府,兩人尋了處偏僻的茶肆,打算真正的談一次,這一回,沒有明爭暗鬥。
因爲他們都知道,眼下已到了事關生死的時刻。
說起來,這事還是天啓皇帝幾年前做的,當時沒人想那麼多,沒想到在今日卻成了他們兩個命叩年P鍵一環。
朝廷早就設置了都監府,而都監府又分礦監和兵監兩種,當初剛設立時激起了朝野的羣起反對。
可是這麼多年下來,礦監一直未設,兵監大多也都在熊廷弼收復遼東以後撤回,眼下還有兵監下派的地區,只有登萊以及福建等地。
時間一久,腥艘簿投嫉耍由匣实劢┠陙砑訌娂瘷嗟姆N種措施,敢於冠冕堂皇去反對的人,已經不再那麼多了。
過去了這麼多年,這懸而未設的礦監,就像是一直襬在商人和地方豪強頭頂上的一把利劍,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落下來。
聽見曹三喜的消息後,兩個人都是不約而同的想到,現在怕是到時候了。
“看起來,陛下之意,不只要讓皇商會接管晉中局面,更主要的,還是要收回山西的礦產。”
許爲京說道,神色有些慌亂。
胡士廣也知道,自己意識到這個的時候的確是有些晚了,任了誰也不會想到,這盤棋,皇帝居然在剛繼位的時候就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