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朱由校靠在椅子上,看着暖閣外昏暗的夜空,點頭說道:
“要是朝廷新鹽法的內容如實叫百姓知道,百姓不可能反對,定是一些貪官污吏從中作梗。”
“這個張大器,他轄內出的這種亂子最大,他的嫌疑也最重!”
“老臣知道了,回去就安排人手到登州府詳細查探。”魏忠賢點頭,說道:
“不過老臣覺得,還是要再將朝廷新鹽法的內容傳知小民,不經地方官府,由東廠去辦,才能根本上解決如今之患。”
朱由校自然知道魏忠賢的心思,笑道:
“出了這種事,東廠的話怕是百姓們不會聽了,還是要讓他們能信任的人去做。”
魏忠賢一驚。
“陛下的意思,是……”
“山東總兵楊肇基名聲不錯,天啓二年協助溫體仁解決了山東地震帶來的亂局,朕看這件事交給他們二人最好。”
魏忠賢沒有說話,似乎若有所思。
朱由校側目看他一眼,淡淡問道:“廠臣不會對這件事有什麼異議吧?”
魏忠賢一個激靈,忙道:“老臣方纔想起一些事情走神,老臣沒有異議,陛下天縱英明!”
朱由校沒有問什麼事,好像全然沒聽見,直接說道:
“連夜傳詔給山東總兵楊肇基,叫他從速率領本部兵馬,移鎮登萊二府,但有民亂,可以直接鎮壓。”
調兵以備民亂,這是不得已而爲之的後手了,如果真發生了這種事,不論這些沿海百姓是因爲什麼走上這條路,朱由校都不能慣着。
在這種事上,沒有人無辜。
“東廠繼續查各地鹽場,但是登萊二府的事情,東廠不要插手了,朕稍後會讓北鎮撫司去做。”
說着,朱由校擺了擺手,道:
“廠臣先回去吧,登萊二府既然鬧得最歡,朕也要爲天下豎個榜樣,就從登萊開始查。”
“你儘管用勁兒的去查,查出多少,都給朕報上來,朕自有處置!”
皇帝既然下了逐客令,魏忠賢也不好再多待,只好躬身說道:“陛下注意身體,老臣告退。”
“嗯,有什麼事再來稟報朕。”
看着魏忠賢離開,朱由校道:“王朝輔,你等會兒親自去一趟溫體仁家裏,還有,叫許顯純來西暖閣。”
……
溫體仁現在還沒有什麼所謂的府邸,他的官職不大不小,是翰林院編修官,俸祿也不多,所住的地方,不過是一處稍大些的院子。
這天深夜,溫體仁還在熟睡,卻是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
溫體仁睡的正香,根本不願意去開門。
他在榻上翻來滾去,過了一會兒卻聽門外居然還在吵鬧,這才罵罵咧咧的下了榻。
一開門,溫體仁卻是震驚異常,張大了嘴,剛纔說要給這些人好看的話頓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溫大人,見着咱家,怎麼無動於衷呀?”王朝輔身旁跟着幾名校尉和小閹,笑眯眯站在門口。
“公、公公快請!”
溫體仁自然認得當今大內乾清宮的管事牌子,內廷權勢最重的五老閹之一的這位王公公。
王朝輔還是五老閹之中距皇帝最近的一位,這權勢,也就是隻在魏忠賢與御馬監掌印王體乾之下。
這般重要的人打着這個架勢,大半夜來找自己,傻子也能猜到肯定是皇帝的旨意下來了。
一般來說,皇帝一旦針對某人有專門的聖旨,要麼大難臨頭,要麼就是要被委以重任了。
上次在山東治理地震,溫體仁就是臨時接到的聖旨,現在如出一轍。
請進王朝輔一行人以後,他顯得有些激動,端着淡茶的手都有些顫抖,灑了些茶水在桌案上。
第四百七十四章 皇權下鄉
“公公深夜來見,是有什麼要緊事吩咐吧?”溫體仁上了淡茶,坐在一旁殷切笑道。
王朝輔斜睨一眼,拿起這茶放鼻間聞了聞,眉頭稍稍一皺,卻又不失禮數的放下,道:
“溫大人猜的不錯,但不是咱家有要緊事,是陛下有要緊事。”
“臣溫體仁,恭候聖旨!”
溫體仁心道果然,連忙大呼一聲。
王朝輔從袖中取出一份金黃色卷軸,站起身鋪展開來,正色宣道:“奉天承呋实郏t曰:
翰林院編修官溫體仁任官多年,兢兢業業,政績斐然,又於天啓二年治理山東有功,即日起升任吏部右侍郎,前往登州府,主持推行新鹽法!
欽此。”
溫體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吏部右侍郎!
吏部可是個權勢極重的衙門,吏部右侍郎更相當於吏部的三把手,正三品大員!
想自己萬曆二十六年爲官,至今歷經近二十載官場沉浮,甜頭嘗過,苦頭喫的更多,本以爲不會再有機會了,卻沒想到,在新帝繼位四年以後來了人生的轉變!
“臣、臣溫體仁接旨謝恩!”溫體仁山呼完畢,起身接了聖旨,搓手笑道:“公公還請體諒,家中沒有餘糧,這茶自然也就……”
看來,自己方纔微小的一個表情變化,這個溫體仁還是察覺到了。
王朝輔暗暗點頭,更爲皇帝選人的功底讚歎一番,笑道:“這也無妨,等溫侍郎到吏部有了好茶可喝,別忘了再請咱家一次就是。”
“公公慢走!”
溫體仁點頭哈腰地送走了王朝輔,拿着聖旨心猿意馬了一會兒,很快就是一蹙眉頭。
前往登州府主持推行新鹽法?
起先聽宣旨還沒注意,現在回顧聖旨內容,他卻是發現,這機遇雖然看見了,可卻並不是那麼容易能抓在手裏的。
近日朝廷推行新鹽法的事,在朝中鬧得沸沸揚揚。
和以往不同,這次內閣、軍機房,甚至於六部各院長官的意見都相當一致,力推新鹽法的貫徹實施。
溫體仁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新鹽法在沿海地區推行受挫,皇帝這纔想到自己。
這次推行新鹽法,是皇帝對自己的一次考驗,也是自己這後半生唯一的機遇,把握與否,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想到這裏,溫體仁立即點起油燈,坐在牀邊奮筆疾書。
……
第二天一早,朱由校從暖閣回來也才睡了兩個時辰左右,便就起身前往西暖閣理政。
剛坐在龍椅上,朱由校就看見了溫體仁連夜寫的奏疏——《新鹽法疏》。
打開一看,也是連連點頭。
在這份奏疏裏,溫體仁詳細歸納了有明以來治理鹽政的先後過程,從洪武年間嚴格管理,到嘉靖年間的放鬆鹽法,再到現在之所以會糜爛成風的原因,沒有一樣落下。
這篇新鹽法疏是極其考驗胸中成墨功底的,通篇洋洋灑灑千餘字,卻將鹽政一直以來之弊端列舉在目,條理清晰,一看便懂。
朱由校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看完,足足看了半個多時辰。
看完以後,基本上對新鹽法爲何推行舉步維艱,以及大明鹽政的歷史有了個清晰的認識。
“傳溫體仁進宮,朕還有些話要問。”
話音剛落,王朝輔站在一旁神色爲難,回道:
“爺,昨夜傳旨後他便寫了這份本子,託奴婢呈交到暖閣,就於凌晨出京前往登州府去了。”
“哦……”
朱由校點了點頭,神情一黯,繼續拿起本子讀了起來。
的確,儘管溫體仁歸納的很清楚,朱由校看過以後還是覺得大明以來的鹽政太亂了,到現在已經亂到不得不治理的地步了。
溫體仁說的不錯,鹽政糜爛到如今,慢慢治理已經不能行之有效的解決了,而且還有可能拖垮剛剛好轉的財政。
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快刀斬亂麻。
在鹽政革新這條路上,強龍必須力壓地頭蛇,敢於攔路的,都要一刀斬於馬下。
在奏疏中,溫體仁還提出了一點猜想。
他還沒有到登州府,但是據他猜測,登州府各大鹽場的現存鹽貨必定是極其豐富。
按照以往的鹽政,官鹽是根本賣不出去的,必定在各鹽場中堆積成山!
而現在這個時候,替朝廷管着各鹽場的東家們,肯定也都是在緊急囤積鹽貨,以避免被朝廷查到。
溫體仁能有此猜測的原因,便是明初至今朝廷唯一頒佈的官定舊鹽法——天中法。
天中法洪武年至今經歷過數次改動,但只是管理鬆弛與嚴厲的區別,具體變動不大。
鹽場是明代食鹽專賣制度下,必須要明確管理鹽業生產的基層管理機構,由朝廷統一分給地方上有勢力的豪強們負責管理,登州府的那些東家們就是其一。
天中法設置的目的,其實是爲了更好的經營鹽業,實現食鹽的供需平衡。
鹽商們可以拿到鹽引,然後借鹽引到指定的鹽場拿鹽,並負責咚偷街付ǖ匿N售點銷售,這就是天中法的主體內容。
構想很好,崩盤的也很厲害。
天中法之下看似“天衣無縫”的郀I,實則存在很大的漏洞。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各地也並非是由官道連接,從而“條條大路通羅馬”,交通咻斠廊环浅2槐恪�
鹽業興盛之處,又往往是在那些極爲貧瘠的沿海地區,鹽貨叱龊徒灰锥己茈y管控。
鹽商們作爲銷售商,和生產者鹽場東家之間的聯繫在時間上幾乎脫節,並不能打成循環。
總的來說,各地有相當一部分以此爲生的人們,導致鹽貨一直在生產,但因爲交通咻敇O爲不便,導致鹽貨銷售往各地需要很長時間。
爲管控鹽業,天中法明確規定,鹽場東家不得私自販賣鹽貨,必須將其交予拿到鹽引的鹽商銷售。
種種原因,都可能導致鹽場的食鹽積壓。
所以溫體仁在奏疏中說各地鹽場會有大量充足的餘鹽,這也是結合實情的合理推測。
停留在鹽場的餘鹽沒有實現本質上的價值,因爲只有將餘鹽銷售出去,朝廷纔能有利潤。
正是因爲如此,嘉靖年間纔在朝議上通過了實行放寬私鹽買賣的政策,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鹽貨堆積的問題。
可事實證明,放寬鹽業的管控以後,情況不僅沒能有所改觀,反而促成了如今這個私鹽成風,官商勾結豪強的風氣。
這樣看來,自己推行的新鹽法是對的,現在的問題很清楚了,就是要如何處理地方勢力的反彈。
想到這裏,朱由校靠在椅子上閉目凝思,嘴角漸漸翹起。
“傳旨,命各地駐軍進入鹽場,發現有私自囤積官家餘鹽的,殺!”
“讓各地屯守的武將再次下發一次通告,檢查各地官府先前貼出的告示,若發現其中有與朝廷新鹽法相悖的,抓!”
第四百七十五章 人心稍定
幾日後,登萊巡撫衙門。
巡撫衙門位於蓬萊,當今的登萊巡撫,是於天啓二年上任的袁可立。
袁可立是當今朝臣中少有的實幹派,他不僅有想法,而且也將很多想法付諸實踐。
朱由校最開始的設想就是熊廷弼主遼事,袁可立任登萊,現在事實證明,這個設想正恰到好處。
袁可立到登萊以後,朝廷也開始在山東發展軍器司。
現在爲止,山東是軍器司除畿輔以外修建工坊最多的地區,天啓二年發往九邊的新式盔甲軍械,就是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山東軍器司的工坊。
軍器司是朝廷自己發展,登萊水師改組的成功,卻於這位如今的登萊巡撫密不可分。
原本的登萊水師,雖然名義上擁有數百艘戰船,可實際情況和天啓元年的福建水師一樣,主力都是蒼山戰船。
說白了,都是中看不中用,看上去旌旗遍佈,一打起來卻都是臭魚爛蝦,和西方艦隊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袁可立到任時,福建水師與荷蘭東印度功夫殖民艦隊的戰鬥還沒有過去多久,那場戰鬥很多人都是知道,大明勝了,但卻是慘勝。
這場戰鬥,大明擁有素質極高的海軍將領,水師官兵爲了保家衛國,士氣也不低,可就是拿荷蘭艦隊沒辦法。
後來還是臨時招安鄭家,利用海戰能力極強的鄭家船隊,才勉強打贏了荷蘭人。
也正是當時招安了鄭一官,讓鄭家在接下來的兩年之中,發展極爲迅速,現在已經有了些尾大不掉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