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李鱔“哎呦”一聲,嚇得差點癱軟在地上,“二位廠爺說什麼呢,我李家對廠公的孝敬,可是每年都不少。”
番子像是回了自己家,坐下來喝了口茶,側目微瞥,笑道:
“你給的不少,別人給的也不少!”
“如今朝廷推行新鹽法,廠公吩咐下來,各地皆要遵行,王家、趙家都早早關了鹽場。”
“怎麼,你李家就比別人獨一份,鹽場爲什麼還不關!田冊爲什麼遲遲沒有上交!”
另外那個番子右手握拳,狠狠錘了一下桌案,臉上帶着怒色,明顯脾氣更爲暴躁,喝問道:
“李鱔!叫你拿個田冊,推三阻四,三天了!今晚要是還見不到田冊,休怪大爺我不留情面,即刻回稟千戶,揭你的老底!”
“再等等,再等等啊!”李鱔叫屈不已,在兩名番子的注目下,神色變幻,似乎極爲艱難地道:
“唉!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說了,都是那幫刁民!”
“平日裏販賣私鹽,我李鱔不忍見他們捱餓,都是高於官價相賣,可他們倒好,恩將仇報,一聽要關鹽場,怎麼都不肯走。”
“一連三日,我苦苦相勸,他們不聽不說,反倒在鹽場外待着不走了……這,小人這也沒什麼辦法啊!”
“總不能讓鹽丁去趕吧,他們可也都是大明朝的子民啊!”
聽到這裏,兩名番子騰地起身,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冷笑道:
“我看不會吧,朝廷推行新鹽法,也有對沿海販鹽者的安排,這些百姓無端端的,怎會鬧事?”
第四百七十二章 困難重重
“我們要開鹽場!”
“官府關了鹽場,豈不等同於斷了我們的活路?”
“東廠也太盛氣凌人了,關了鹽場,叫我們何以爲繼,難道非要我們闔家都死在你面前嗎!”
走上圍牆,兩名番子張大了眼睛。
看見番子震驚的神態,李鱔方纔還滿是憨厚之色的臉上,轉瞬間露出令人憂心的壞笑。
圍牆外,聚集着至少數百名沿海各所的百姓,往日裏販賣私鹽一向是暗中行事,隨着朝廷推行新鹽法,明令禁止,現在被徹底的抬到了明面上。
當賴以生存的唯一手段受到威脅,就是普通小民,也會奮起而擊,拼了命的維護。
從而,他們很容易被一些別有用心之人引誘、利用。
“怎麼辦?”
“我哪知道,這、這些刁民,真的要反了不成,朝廷好好給他們的差使他們不去做,還要行此販賣之舉!”
兩個番子起先還懷疑這是李鱔挑撥民怨,現在看來,倒是這些百姓自發而爲,因爲他們眼中對自己的怨氣是看得見的!
“開鹽場!”
“廢止新鹽法!”
看着不斷趨近圍牆的沿海百姓們,兩名番子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天啓元年曾在蘇州發生過的一件事。
當時朝廷加增關稅,設督辦司管理,卻是在蘇州督辦司總署鬧出了人命,魏忠賢的親侄子慘死於蘇州碼頭。
雖然事後查明,此爲海商首領李旦從中作梗,散佈謠言,可這件事,至今都還讓番子們耿耿於懷。
這些百姓一旦要是瘋狂起來,莫說自己兩個緹騎,就是這個海陽鹽場,他們也都要打砸毀了!
想到這兵痞子們各退幾步,眼中流露出膽怯。
“怎麼樣,兩位廠爺,小的沒有說錯吧?”李鱔見火候差不多了,笑眯眯站出來道:
“這個時候,還是不宜逼迫太急,要是惹火了這些沿海百姓,他們可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這海陽鹽場,不過三百的鹽丁守備,要是真鬧起來,小人自身安危尚無法保全,兩位廠爺就更……”
李鱔欲言又止,兩名番子自然聽得出來話外之意。
他的意思,是這些沿海百姓隨時可能造反,一旦衝進鹽場,全部人都得跟着玩完!
“三百鹽丁,數量委實少了些……”一名番子說着,聽見外面愈發高漲的呼聲,後撤幾步,拱手道:
“既然如此,我們便不多留了!”
另外那番子也留下一句話,急匆匆走了。
“廠爺慢走!”李鱔看着番子們上馬逃也似的離開,臉上再度露出冷笑,顧盼左右,道:
“番子要查老子的鹽賬,哪有那麼容易!”
“吩咐下去,開鹽場!”
“這段時間,我李家名下的所有鹽場,都要按官價的一半販鹽,叫他們都往外傳,這個消息傳的越廣,這新鹽法,它就越辦不成!”
“還有,叫底下收鹽貨的人快着點,東廠的人也不是雜魚爛蝦!蒙得了一時,蒙不住一世!”
鹽丁首領諂媚笑道:“東家真是英明,這樣一來,各地販鹽的貧民就都得了東家的好兒,朝廷就算有政令下來,也有他們先替咱們挨刀。”
李鱔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
蓬萊城,登萊巡撫衙門所在。
膠東督辦司總署門口,四名番子正大馬金刀的站崗值哨,可他們面前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督辦司外的人流比往日稀少許多,自從朝廷推行新鹽法的消息傳來,番子的名聲更加變得臭不可聞。
督辦司的番子們一旦出現在街上,就會遠遠的遭人指指點點,百姓們雖然還不敢當面辱罵,卻也令人心中惱火。
這本是朝廷歸納鹽法的仁政,卻爲何成了今天這個局面?
至於番子們,可真是有苦說不出來。
明明自己辦了好事,言行舉動在替百姓出頭,這次查緝地方豪強和貪官富商,更是推行鹽法革新的大善之舉,卻遭到各方勢力的集體抵制。
這還沒完,現在就連百姓也對他們嗤之以鼻,恨不能羣起而攻,這種局面,實在是令人始料未及。
不過督辦司唯一欣慰的是,朝廷內部對此意見一致。
天啓皇帝於日前朝會再次申明態度,鹽法必須革新,沿海各州府混亂的局面也必須得到控制。
有了皇權的加持,番子們這才感到安心。
兩名自海陽所趕回的番子,火急火燎闖入督辦司總署,不久之後,正廳內傳出一聲怒喝。
“砰!”
膠東總督辦甘奐以掌擊案,道:
“太放肆了,販賣私鹽本就是違法亂政之舉,既往不咎已經很是體察民情,如今他們以此脅迫,再開鹽場,朝廷法度何在!”
甘奐,逡滦l北鎮撫司千戶,東廠檔頭,因在京緝事出色,經魏忠賢舉薦,於天啓二年底就任膠東總督辦。
按照慣例,許多東廠的番子都出自南北鎮撫司,在東廠爲番役時,往往也都帶有逡滦l的官身,只是不再理司內事務。
這時,一名百戶說道:
“會不會是李鱔使的障眼法,蘇州之事李旦挑撥民意,以致魏良卿死於碼頭,如今可還歷歷在目,不可不防!”
另外百戶也點頭表示贊同,說道:
“沒錯,這些豪強們於膠東立足多年,勢力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現如今又擰成一股繩,對抗鹽法!”
“一旦鬧出造反這等大亂子,督辦司都要遭受牽連!”
甘奐點頭,陰沉着臉道:
“你們說的有理,對待沿海百姓,不能逼之過急,需得派遣密探,前往沿海地區查探實情!”
“傳令各地督辦司,開放海陽鹽場、浮山鹽場、魚兒鎮鹽場、寧津鹽場,以作爲沿海百姓販鹽之處。”
“立即將此消息稟報廠公,請他老人家拿個主意,看來這鹽法推行,阻力不小!”
當晚,一名緹騎馳出蓬萊,直抵京師。
……
推行新鹽法的阻力,也是魏忠賢沒有料到的。
還不只是膠東,兩淮及福建沿海一帶,更是有鄭家及諸多海商勢力,形勢更加複雜,就連東廠也不能力辦。
三日後,魏忠賢看着剛剛送來的各地督辦司總署密報,滿是老褶的臉上愈發顯得陰鷙。
大檔頭傅應星垂頭恭候一旁,少見廠公有此情緒,他也是不敢隨意多說什麼話。
不多時,魏忠賢起身,由於現下京師依舊稍顯寒冷,他披上黑色外衣,拿着密報走出府邸。
看方向,是奔着宮裏去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溫體仁
自從復朝,朱由校漸漸閒了下來。
從萬曆四十七年至天啓三年,這四年的時間裏,朱由校從沒有一日是像現在這樣悠閒。
雖說正月時從魏忠賢處收回了全部奏本的批閱之權,可隨着朝會次數的增多,奏本是越來越少了。
僅因爲復朝一件事,官員們就都興奮了好幾天,而且直到現在,民間還能聽見讚頌皇帝聖明的傳言。
一高興,朝廷官員們辦的政務就多,朱由校也知道,能在朝會上議完的,絕不往後拖。
所以現在的朱由校相比於以往,平日裏的閒暇時間多出不少。
當然,這些閒暇時間也不是說就玩過去、混過去了,做皇帝的永遠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安穩日子。
朱由校這天早早就回到坤寧宮,與張嫣睡在一起。
夜深人靜,宮娥們漸漸都熄了燈,朱由校歷經一番苦戰,瀉火也好,享受也罷,反正總算是摟着懷裏的張嫣沉沉睡去。
經逢雨露的張嫣,在這時候更顯得晶瑩誘惑,也是無力再動彈一下。
數息之後,不知有心還是無意,張嫣發出了一聲低語。
“抱緊我……”
兩人如同往日一樣,這樣緊緊抱在一起,恰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到宮外。
“陛下,廠臣來了,說有事面奏,十萬火急。”
張嫣第一個醒了,她看了看尚在熟睡中的皇帝,披上衣裳出了宮門,蹙眉問那傳信的小閹道:
“有什麼事,就不能明日再議嗎?”
“陛下今日累了一天,好容易才歇下……”
小閹自聽得出來皇后心中不快,也是萬般爲難,躊躇了好一陣,纔是吭哧癟肚地回道:
“娘娘恕罪,小的也是沒有辦法,廠臣說此事十萬火急,像是……朝廷推行新鹽法的事出了亂子。”
一聽這話,張嫣愣了片刻,轉身道:
“你在這裏等着,我去叫醒陛下。”
……
約莫半個時辰以後,黑着臉的朱由校還是坐在了乾清宮的西暖閣。
聽着魏忠賢的話,朱由校更是一皺眉頭。
早料到推行新鹽法不會那麼容易,可卻沒有想到出事的會是那些百姓,朝廷終於對鬆散的鹽政施行管理,他們應該高興,而不是現在這樣羣起反對。
“陛下,這其中定有奸人作祟,只是老臣能力有限,尚還不知是誰在傳播這些謠言。”
魏忠賢嘆了口氣,道:
“老臣叫醒陛下,實是無奈之舉,新鹽法在各地舉步維艱,一日功夫過去,地方就有可能生變,朝廷繼續拿出個新的辦法纔行……”
“行了——!”
朱由校一擺手,打斷了魏忠賢的話,道:
“朕生氣的不是你叫醒朕,這不算什麼,現在朕關注的是爲什麼沿海百姓會反對新鹽法。”
“海陽鹽場的事,朕剛纔看了本子,朕問你,登州府的知府是誰?”
魏忠賢想了想,然後說道:
“此人名喚張大器,在登州府做官十幾年了,陛下是懷疑他與地方豪強聯結,誘導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