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既然如此,你們來說說,朝廷接下來該如何做,才能既分化察哈爾與蒙古諸部的關係,又能讓它在西翼牽制建奴。”
盧象升看向孫傳庭,看意思是讓他先說。
孫傳庭也當仁不讓,來到地圖面前看了一會兒,指着一個地方,斬釘截鐵地道:
“臣聽說過一件事,萬曆四十五年,林丹巴圖爾在薩迦派僧侶沙爾呼圖克圖的勸說下,由黃教改宗紅教,這必定引起許多蒙古部落的不滿。”
“朝廷可以利用這一點,許諾歸附朝廷的蒙古部落改回紅教,在這裏,歸化城,建立宗教中心。”
朱由校來到地圖前面,看着歸化城至玉林一帶,孫傳庭立即後退一個身位,極其恭敬。
“繼續說……”
其實這事朱由校也有想過,歷史上林丹汗改宗,的確是後來蒙古諸部與他分庭抗禮的伏點,這是自己可以利用的。
黃教在蒙古經過數十年的傳播,已經根深蒂固,林丹汗突然改宗,無疑加劇了信奉黃教的蒙古諸部對察哈爾部的離心力。
盧象升這時站出來道:“陛下,天啓二年二月,察哈爾部管理左翼三萬戶的錫爾呼納克杜棱曾與林丹巴圖爾發生分歧,率領三千多戶投奔東虜。”
“繼任者,是一個名叫康喀爾的蒙古西翼首領,康喀爾與西土默特的都隆僧格不和,我朝可以重金厚遺康喀爾,促成西土默特與察哈爾的分歧。”
“西土默特佔據歸化城至赤兒山一帶,一旦察哈爾部與其不和,朝廷便可從速出兵,攻滅西土默特,佔據歸化城,詔令蒙古各部改宗黃教!”
朱由校點頭,這個情報很重要。
朱由校雖然是穿越者,但也不是什麼事都能知道,盧象升提醒的這一點就是之前不知道的。
康喀爾作爲左翼諸部的管理者,如果與都隆僧格不和,自己的確可以使一些手段讓他們相互猜疑。
西土默特大不如前,一旦勢單,肯定抵擋不住大明的攻勢。
想到這裏,朱由校的心情好了許多,嘴角噙着笑意,轉身道:
“盧象升,你一個大名府的兵備,是怎麼知道康喀爾與都隆僧格不和這個消息的?”
盧象升不敢怠慢,連忙說道:
“回陛下,《京報》事無鉅細,臣每一期都要再三看過,各地塘報,邊疆戰情,臣也日夜關注。”
“康喀爾與都隆僧格不和,這是臣根據塘報推測出來的。”
推測……
聽到這裏,朱由校的臉色變了變。
見到如此,崔呈秀髮覺自己總算能插進去話,說道:
“胡鬧,如此軍國大事,豈能靠推測決定?你知不知道,如果康喀爾不是與都隆僧格不和,我朝戰策也將會爲西虜所知!”
朱由校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去,看着地圖。
崔呈秀畢竟是兵部尚書,又是軍機重臣,初出茅廬的盧象升在他的面前,那就是一個剛入官場的晚輩後生。
能來到西暖閣奏對,他已經覺得十分驚訝,此刻面對當朝大員的質疑,也根本不敢有半點的不滿。
盧象升跪在地上,惶恐萬分地道:“是臣不該胡亂推測,陛下恕罪……”
聞言,朱由校轉身,示意他平身,笑道:
“朕也沒有說過要用你的計策,既然奏對,那就得有什麼說什麼,怕這怕那,哪能商討出有利於朝廷的戰策?”
崔呈秀面色一變,笑道:
“陛下說的是,盧象升,還不快起來?”
盧象升之前一直不敢起來,聽見這話頓覺感恩戴德,起身山呼道:“陛下聖明!”
這段時間,孫傳庭一直在想盧象升剛纔的猜測,他將塘報拿起看了又看,似乎在仔細琢磨着什麼。
“陛下,臣覺得可以一試!”
“去年正月,內喀爾喀四部聯軍入侵福餘衛,還是有一些首領不願與大明爲敵。”
“四部中的拉巴什希布、索諾木、莽果、達賴等臺吉,都各率所屬五百戶投奔了遼陽城,在遼陽一戰中熊經略編練這些內喀爾喀降兵,有不錯的戰果。”
“前不久,臣服於察哈爾的烏珠穆沁部也有分裂,濟農、德尼兩個臺吉率領部型侗剂四钡耐饪柨Α!�
“林丹巴圖爾急功近利,又不在乎諸部首領的意見,促成了蒙古諸部與他的分歧。陛下可以抓住這個時機唤j諸部,爲朝廷所用。”
聽到這裏,崔呈秀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
“確有此事!陛下,蘇尼特部的巴圖嚕,浩齊特部的伊爾登,阿巴噶部的噶爾札這段時間也都來過信,說是要投奔朝廷。”
“臣本以爲是西虜的障眼法,如今看來,倒像是真的!”
第四百五十六章 內喀爾喀的盟主該換了!
“這樣的大事,怎麼不提早稟報?”
朱由校蹙眉望過去,見崔呈秀連連告罪,也不再多說。
這時,西暖閣內又陷入一陣沉寂,卻是兩名宮人忽然走進,替窘迫之中的兵部尚書解了圍。
一名太監和一名宮娥,兩人齊步向前,手裏各自拿着一柄鮮紅的珊瑚如意,跪進西暖閣。
這一對如意的大小、形狀都很接近,在此時夕陽西下的黃昏日光襯映下,更顯得似雲似霞,玲瓏可愛。
朱由校接來手上,輕輕撫摸,頓覺溫潤細膩,問道:
“這是什麼?”
“這是番邦進貢的特製清果茶,太妃說香氣怡人,入口順滑,叫我們送來給陛下嚐嚐。”兩名宮人說着,各自忙活起來。
小閹舉着托盤,裏頭放着一把古色古香的小壺,旁邊是一隻色澤上等的荷葉杯,栩栩如生,好似隨時都會隨風擺動。
小宮娥手裏也有一個托盤,放着鮮紅的填漆食盒。
兩人的手上倒騰不聽,君臣幾人的討論也都暫停下來,孫傳庭、盧象升俱都面露崇敬地望着這一邊精緻的御用茶品。
朱由校聽了兩人的話,點頭示意繼續。
這樣的精緻生活,向不是他自己要求的,皇宮之中,無論飲茶穿衣,還是沐浴洗漱,樣樣都是這般精緻。
只不過,他這個天啓皇帝本人是最不怎麼精緻的。
兩名宮人會意,由小閹先提起陶壺向荷葉杯裏注入茶水。
茶水在端來西暖閣前經過也曾內廷精心調製,陶壺中流出的是一股淡綠色的清涼茶水,隨着泠泠作響,一陣清香也在閣中散播開了。
聞見這個味道,崔呈秀三人的精神頓時一振。
倒水的時候,小宮娥也同時伸出雪白的纖手打開食盒的蓋子。
朱由校微瞥一眼,見小巧的盒子裏正如橘瓣似的分成九格,每格里都放着一些特製的乾鮮果品。
調好清茶,小閹平穩地端起荷葉杯,遞到朱由校眼前,恭聲道:
“請陛下嘗新。”
朱由校接在手上喝了一口,只覺得清香沁人心脾,口味甘美。
這時候,小宮娥從盒子中取出一枚長生果特製的乾果,朱由校接在手上喫了,又是滿口的香脆。
確實,朱由校平時的貢茶也並非都是這麼繁瑣,後宮那些女人沒什麼事,做什麼都是一向的精緻。
劉太妃有時也會像今日這般,送一些御用的點心來西暖閣,一般都是具有特色。
朱由校手中這杯還沒喝完,見陶壺裏還有不少,說道:
“給三位卿家也都弄上一杯。”
崔呈秀、孫傳庭和盧象升心底都是一顫,各有心思,但都沒有去說什麼冠冕堂皇推辭的話,這個時候推辭,只會顯得太虛僞。
孫傳庭接來手上,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小口,問:
“好茶,好果!”
“臣對茶道有一些粗溠芯浚@茶裏是加了什麼東西吧?不然不會如此的沁人心脾,回味無窮!”
孫傳庭這話,是對那兩名宮人問的。
小閹只顧着悶頭整理,小宮娥垂頭一板一眼地道:
“回大人,這水是去歲冬季從松針、竹葉頂掃下來的鮮雪,一直攢在罈子裏。內監司烹茶的時候,又添了松仁、佛手和梅花三味,水滾三道煎成。”
“怪不得!”孫傳庭拿着這茶,笑道:“那我看,這茶可以取名三清茶了……如此說來,這果盒也絕不是一般的乾果盒子,也是有講究的吧!”
“是。”
小宮娥繼續說道:“這叫九九御果盒,九樣果品,每樣九顆,都有一個吉祥如意的名字。大人若是要看,內監司已寫成名籤,放在果盒底下了。”
孫傳庭這一問,倒是對大內森嚴的制度和皇家不容置疑的威嚴,又有了一個更深層次的理解。
倒不是覺得什麼奢華、鋪張,他也知道,這種事放在民間可能是太過繁瑣,可在皇家,這只是稀鬆平常的一次品茶而已。
現在這個年頭,莫說皇家,就是稍有些家境的大戶人家,也都是講究這個的,那些所謂豪商,有些比這更奢華多了。
不然皇宮裏養這麼多宮人,十二監十二局,都是幹什麼的,整天的掃地和擦桌子嗎?顯然不現實!
由於盧象升和崔呈秀都對茶藝沒什麼瞭解,也沒什麼興趣,兩人也就只能大眼瞪小眼,捧着荷葉杯靜等。
孫傳庭說完,朱由校也是大笑幾聲,放下荷葉杯道:
“這茶出慈寧宮的時候還無名無姓,如今卻已經有名字了,三清茶,朕覺得不錯,以後就叫它三清茶。”
言罷,朱由校轉頭望向收拾桌案的兩名宮人,道:
“你們回去轉告太妃,就說三清茶朕已經品嚐過了,是哪個番邦進獻的貢品?此茶入口沁人心脾,回味起來清香怡人,該賞!”
說着,撿起果盒裏的一顆松仁放進嘴裏,細細嚼着。
“朕仔細想過了,林丹巴圖爾覬覦塞北三衛,朕就偏不給他,既然他遲早要對戰敗後的內喀爾喀下手,那朕就先下手爲強!”
“內喀爾喀四部上次聯合出兵,其中有很多人是受其盟主的脅迫,如今內喀爾喀聯軍既已戰敗,他們的盟主也該換個人了。”
說着,朱由校有一下沒一下的嚼着嘴裏的松仁碎屑,道:
“巴什希布、索諾木、莽果、達賴四名臺吉現在就在遼陽城是吧?”
“立即給熊廷弼發一份聖諭,叫他親自去問問這四個人,內喀爾喀現如今有沒有什麼人能擔當盟主的。”
“大明要爲內喀爾喀重新選一個盟主,能聽話還不行,他還得服校竺骺蓻]這麼多兵力和他乾耗着。”
“至於察哈爾部入侵大同鎮……”
說到這裏,三人面色同時爲之一動,盧象升更是豎起耳朵,隨時準備站出去請戰。
朱由校又撿起一顆松仁放進嘴裏,手指有節奏的敲在御案上,過了一會兒,五指成拳,錘在案上,道:
“和他打!傳旨給大同總兵張萬邦,宣府總兵姜弼,叫他們集結兩鎮的兵力,將這部分的蒙古人給朕堵在關內。”
“既然敢進來打草谷,那就別讓他們回去。”
“還有,給朕向關外的商隊散出消息,就說朕有意定歸化城爲黃教的宗教中心,歸附朝廷的,都可以改宗黃教。”
“朕作爲大明皇帝,認可黃教在草原上的主要宗教地位,他林丹巴圖爾改宗不行,那得朕說了算!”
第四百五十七章 左翼諸部
遙遙邊疆,戍守將士的衣甲染紅了血,商人的旅隊不曾停歇,帶着一個驚人的消息走進草原。
隨着入冬後氣溫的驟然下降,草原人喫不飽穿不暖,各部落每天都有人餓死,飢寒交迫的心思爲一些人利用,發動了每年一度的南下打草谷。
察哈爾部的林丹巴圖爾一統漠南諸部,威壓塞北三衛,若不是強迫改宗,他在蒙古人心中,應該會是個雄盛之主。
蒙古人的騎兵輕而易舉地越過邊關,殺的那些守關的明軍兵卒屁滾尿流,連一個指揮使都死在了蒙古騎兵的刀下。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這些塞外蒙古人聽見最多的消息。
可是他們不明白,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邊關的貿易依舊還在繼續,這不,今天商人們的旅隊又來了……
車轔轔,馬蕭蕭,伴着冬季草原上刺臉的冷風。
不多時,商人的隊伍在大同鎮北最偏僻的一處小部落中停了下來。
大明商人帶出關的茶葉和瓷器,一向是這些粗莽之地待慣了的蒙古人所渴求的。
商隊纔剛歇腳,就有無數張着好奇眼睛的蒙古牧民聚來。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了,可這些關內的精緻玩意兒,卻還是令他們既好奇又敬畏。
平時常說,大明的人孱弱可欺,只靠那飛馬可躍的長城邊關,守着他們那搖搖欲墜的國家。
可是從關內來的每一樣東西,他們都覺得是那樣神奇,神奇到,自己之前從未想過世上還會有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