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你看那兒!”後邊的人好像忽然見到了什麼,瞪大眼睛指着前方。
起初,那兵士還以爲是蒙古又來了,轉頭一看,卻是穿着華服的京師緹騎遠遠而來。
奇怪,寧夏這個鳥不拉屎的爛地方,什麼事兒值得京師的人興師動羞^來?
他們騎着馬來到城門腳下,爲首一人手持令牌,道:“東廠督公有令,重審梃擊一案,速速開城,捉拿王之採!”
“他剛纔說要抓了撫臺?”兵士彷彿不敢相信,臉上寫着大大的問號。
“聽說這個巡撫到任後沒幹什麼事。”
“但也不至於從京師直接來番子給抓了吧?”
“你小子沒聽明白緹騎說的?朝廷要重審梃擊案了!”
“喲,這可是個大事兒,看來要變天了,快去喊把總來。”幾個小兵一頓商量,很快就向另一段城牆上跑去一人。
不多時,一名把總火急火燎的趕來,順便還將沒事閒嘮嗑的幾個大頭兵挨個錘了一遍。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
“嫌自己活的久了,想找找刺激?”
自己大哥的話,小兵們雖沒放在心裏,卻也是趕緊閉上嘴,各自回了換防位置,乖乖站着。
緹騎並不知道城樓上的這個小插曲,他們只是感嘆,早知道邊關一帶還是這麼寒冷,就不該只在裏面穿一件行衣,應該多套幾件。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如刀似的風已經吹進了薄薄的一層行衣之中,引得他們在馬上不斷嘟囔。
怎麼回事,還不來人放他們進城。
寧夏府城畢竟是邊關,凡事要走章程,把總來了也不敢做主,先是從城頭吊下一個小籃子。
緹騎們互相對視一眼,將東廠令牌放在籃子裏吊上去。
把總也是頭一次見東廠令牌,一臉懵逼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忙又將令牌馬不停蹄的奉到寧夏總兵官蕭如燻的府上。
蕭如燻世代將門出身,在萬曆二十年的啺葜畞y中力保平羅城不失,更是因此得到了大行萬曆皇帝的嘉獎。
他的家族成員也有不少在大明爲將,有做陝西副總兵的,也有的做南京京營提督,還有人已被選進勇衛營任提督一營事的。
似蕭如燻這樣的世代將門之家,在大明並不少見,但要說將門最多的地方,還是要屬榆林鎮。
蕭如燻將令牌拿來看了一眼就知道,要壞事。
實際上,蕭如燻雖出身將門,愛好卻是書法筆墨,又常常寫詩,屢被東林文人所稱道。
他和東林黨到底有沒有什麼私下來往,這倒還真說不準。
在心裏,他是不想放這些緹騎進城的,誰都知道,王之採這一去,怕是就回不來了。
如果魏忠賢咬着不放,執意重翻三大案,這事兒卻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猶豫片刻,蕭如燻還是道:“傳令,開城門。”
……
王之採被抓回來以後,直接被扔進了東廠大獄。
魏忠賢這一手,可是把京師內外的東林羣賢們嚇得不輕,就連跑到寧夏避風頭的王之採,都被緹騎大老遠給抓回來了。
東廠大獄,就好像寫着生人勿近四個字一樣,經過的路人,無不是遠遠避開,生怕被裏面傳出的淒厲慘叫干擾心情。
“說!”一名檔頭一隻手拿着馬鞭,直接抽到了王之採的身上,“是誰讓你篡改第一次刑部審問時供詞的?”
“說出來,爺還能給你個痛快!”
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王之採慘叫一聲,卻禿自嘴硬道:“沒人讓我篡改,那張差就是狂徒一個,欲要行刺天子!”
“荒謬!”檔頭還不欲說話,魏忠賢帶着一批番子走了進來,冷笑不止:
“什麼狂徒能在無人指使的情況下,行刺大行皇帝?”
“上刑具!他這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哪!”言罷,魏忠賢坐在一旁,望着牙關緊咬的王之採,靜靜喝了起來。
無論這王之採招供與否,證詞反正已經擬好了。
讓他招供難,讓他畫押還不容易?
想到這裏,魏忠賢臉上陰鷙的笑容愈發顯了出來,他突然覺得嘴裏這茶,怎麼這麼甜呢。
第三十一章 先臭了他們的名聲
這些天,東林們爲營救王之採四處奔走,屢上奏疏。
但雪片一般的奏疏只要到了乾清宮,就如同泥牛入海,看不見絲毫波瀾。
朱由校也知道東林黨要鬧,這幾天乾脆就待在南海子不回來了,任是誰,總不能跑這兒來放肆吧。
況且,南海子還有兵士把守,沒自己的聖諭,他們也進不來。
這天,魏忠賢手裏拿着王之採的“供詞”,惡狠狠地笑了,這一次,是咱老魏贏了。
咱老魏贏了,也就是紫禁城裏的聖上贏了。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王之採被魏忠賢重型拷昏,強行畫押,得知這個結果的朱由校,並沒有什麼惱怒之情,反倒是高興的很。
朱由校也知道,魏忠賢是拿自己的名頭贏了一陣。
這整件事情,從緹騎到寧夏抓人開始,魏忠賢一直就是打着皇帝要重審的旗號。
可任誰都知道,這事兒是他老魏忽悠的,天子是聖明的。
魏忠賢也明白,所謂“閹黨”的王牌不是什麼東廠、逡滦l,是裝糊塗被“利用”的皇帝。
皇帝幕後看戲,自己出來背鍋,多簡單的事兒!
實際上,魏忠賢也知道,無論自己怎麼鬧,最大的贏家永遠是朱由校。
經過這次拷問王之採,東林黨在朝中的威望必會大打折扣,魏忠賢手裏也就有了一張王牌。
再讓番子們把王之採當年結黨故意審錯梃擊案的消息往外這麼一放,事情可就朝着有意思的方向發展了。
擊敗東林最好的方法,就是先臭了他們的名聲!
參與營救的都察院御史高攀龍,大理寺少卿惠世揚還有刑科給事中解學龍三人,清流名聲都會因此受損。
他們三個本來爲了營救王之採還活躍的很,發現皇帝根本不管,自己多方郀I,也沒什麼鳥用。
現在乾脆放棄王之採,連家門都不出了。
就連客人也不見,說是丟不起那個人!
其餘黨派見此,相繼歸附到魏忠賢下屬的“閹黨”名下,漸漸擰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經過審問王之採一事,士子們在民間的聲望降低了很多,反倒是番子的話可信度上來了。
行刺皇帝的事兒都乾的出來,還談什麼經世致用?
純屬扯淡!
……
正月十五,大明一年中最盛大的節日上元節,終於到了。
這天一大早,英國公張維賢身着甲冑,佇立在承天門城樓上,勇衛營軍士也開出承天門,嚴陣以待。
隨着城樓上鐘聲敲響,厚重的承天門被緩慢打開,無數百姓蜂擁而入,爭相跑進皇城。
百姓入皇城,這是有說法的,還要追溯到永樂七年去。
那個時候,大明盛世,萬國來朝。
朱棣於上元節期間舉辦大型燈會,開放皇城,下詔:“聽臣民赴承天門觀鰲山三日”。
當是時,諸國使節與南京百姓同觀鰲山,盛況空前。
自此,上元節期間,大內開市,宮廷舉辦鰲山燈會,這個不成文的規矩便是形成。
鰲山燈會寓意着大明君臣與百姓同樂,堪稱明朝版的“春晚”。
通常,自上一年的十二月起,宮廷十二監六局就在開始準備。
宮娥、太監們每日忙碌,把各種設計獨特的“奇花”“火炮”層層疊積起來,傳聞會堆積至十三層數丈高。
昨夜時,宮人將兩張四方桌雙拼起來,以木漆高架起一座浮屠果山。
浮屠果山上,桌椅以小碟添案,漸次點綴小塊甜糕,酒餚燈具,一應俱全,爲皇帝及妃嬪列席之處。
此時,朱由校一步步走上果山,坐北朝南,落座於北面首座,劉太妃則列席於南,各宮的選侍淑女挨次而坐。
待百姓湧入,無數大漢將軍及逡滦l環果山而列,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各一一上前行禮,鞠躬,送酒。
朱由校當着前來參觀燈會百姓的面,舉起手中菊花酒說道:
“見爾等承歡膝下,朕不勝欣喜,官民之禮雖不可廢,然禮亦生於情,正月未出,仍是年節,禮既行畢,爾等自不必拘束。”
說着,朱由校又向一旁,將魏忠賢及內閣首輔葉向高的手牽到一起,說道:“爾等爲朕肱骨之臣,脣齒相依,自要互相扶助,以申令德。”
場面越是隆重,葉向高心裏也就難受。
朱由校當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手與那魏閹牽到一起,這是要溫水煮了自己呀!
還以爲是個少年天子好應付,誰成想心思卻老練得很,早知道就不回來了。
無論心裏怎麼想,在這個場面,葉向高怎麼好拂了皇帝的意?
和魏忠賢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老傢伙顫顫巍巍站起來,說了一句早就準備好的託詞。
“臣謹遵聖諭。”
魏忠賢也不明白爲啥皇爺會這麼做,他也是上前有樣學樣,拱手說道:“奴婢謹遵聖諭!”
底下百姓可不會想這麼多,他們只是覺得,儘管關外建虜鬧的厲害,大明在這位少年天子的帶領下,依舊繁盛。
他們齊聲道:“謝過皇上!”
上元節這天,龐大的“鰲山”上各種形狀的彩燈閃爍,絢麗的焰火不停燃放,更有鐘鼓司優美音樂裏,宮娥們的翩翩起舞。
不論普通百姓,就連朱由校和朝廷的高官顯要們,都覺得這簡直是美妙無比的視聽享受。
成化年間,唐寅遊學京城時,就曾親見鰲山燈會的盛況,激動寫下名詩:
“仙殿深巖號太霞,寶燈高下綴靈槎。沈香連理三珠樹,彩結分行四照花。水激葛陂龍化杖,月明緱嶺鳳隨車。”
無數傳教士回國時,也都生動描繪過東方帝國的繁榮圖景。
天啓元年舉辦鰲山燈會,幾日之後,理所應當的引爆了整個大明的文壇。
……
鰲山燈會後,正月裏的年味逐漸淡了下去。
五日後,傅應星帶着一批番子自東廠而出,急促地敲響了王之採在京的府第大門。
“東廠辦案,速速開門!”
“再不開門我們可就要砸了!”
番子們敲了半天,府內仍沒有什麼動靜。
莫非是提前得到消息,捲鋪蓋逃了?
傅應星心中狐疑,徑自後退幾步,大聲道:“撞門!”
幾名番子抱着衝木,輕鬆地撞開了看似堅實的府門。
府內靜悄悄的,院落整潔乾淨,跟個鬼宅一樣。
番子們還是頭一次遇見這種狀況,一時間都有些害怕,別不是藏着什麼伏兵吧!
傅應星第一個跳了進去,揮手說道:
“有什麼好怕的?都進去抓人,一個個的熊樣,當心回去廠公扒了你們的皮!”
提起東廠廠公魏忠賢的兇名,縱是番子們也都渾身一顫。
他們壯着膽子一擁而入,將馮府翻了個底朝天,居然一個人影都沒瞧見,最後是在內房看見了王夫人和王家兩個小女兒靜靜坐在一起。
傅應星聞訊趕來,他冷眼看着眼前這一幕。
三個女人被一羣凶神惡煞的番子圍着,但卻鎮定自若,這場面說不出的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