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葉向高剛剛坐好,魏忠賢卻是忽然說道:“皇爺,既然閣老來了,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我之間,沒有什麼可隱瞞的,說。”朱由校頭也沒抬,視線全在棋盤上。
魏忠賢道:“奴婢今晨查閱經卷,偶然看到紅丸案的結案記錄,稍加勘驗,便發現有很大的紕漏。”
朱由校手裏拿着白色棋子,招手示意魏忠賢過來繼續下着,一邊道:“哦,這事兒都過去了,怎麼又忽然提起來?”
話雖這麼問,可朱由校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是想置楊漣於死地,但僅憑東林書院一案卻又辦不到,所以要翻舊賬了。
魏忠賢道:“皇爺,奴婢覺得李可灼之事,別有蹊蹺。”
朱由校聞言朝這邊看了一眼,手中白子剛落,就聽魏忠賢一陣拍掌叫好。
這邊話音剛落,偏殿走來兩個小太監,收拾棋盤換上了一副新的。
在這空檔,朱由校靠在了臥榻上,問道:“按你所說,李可灼爲先帝進獻紅丸,是有什麼陰郑俊�
朱由校這是明知故問,目的就是給魏忠賢回答的空間。
魏忠賢答道:“奴婢回想起來,只是覺得汗毛直立。”
“這李可灼進獻紅丸時曾說是一山中仙人所贈,所用藥料均採自神府仙境,能治百病。”
說着,他又將目光看向葉向高,陰惻惻地問:“不知閣老對此有什麼想法?”
葉向高沒有吭聲,魏忠賢定晴一看,見他居然睡着了。
“閣老,閣老?”
被魏忠賢拍了兩下,葉向高“啊”的一聲驚醒,顫顫巍巍地道:“皇上恕罪,老臣一路車馬顛簸,有些睏倦了。”
魏忠賢看了他一眼,就差直接說出那句“你可別在本督面前演了”的話來。
沒去管這老奸巨猾的葉向高,魏忠賢說道:“這山中仙人,該是此案關鍵所在,若不詳細詢問那李可灼,倒也不知是他一時詭言,還是真有其人。”
葉向高心中自然知道,魏忠賢這話,是在試探自己的意思。
不過他仍未說話,既沒有表示支持,也沒有出言制止,沒過多久,卻又開始昏昏欲睡了。
朱由校見葉向高坐在椅子上,幾次都差點一頭栽倒,嘴角也扯出一抹冷笑。
魏忠賢自然知道葉向高打着什麼心思,也不點破,又向朱由校說道:“奴婢以爲,要查此案,還要從梃擊案開始。”
聽聞此話,葉向高心下大驚,他實在沒料到,魏忠賢當着他的面提出要重新查三大案。
到京師第一天就趕上這麼個事兒,真是造孽!
第二十九章 你去審吧
“奴婢忽然想起來,會不會從初審犯人張差時,就已經出了紕漏?”
言罷,魏忠賢將當時王之採的審問結果雙手奉上。
朱由校接來,一頁頁的翻看。
據這審問結果中說,罪人張差被拿獲後,是交由刑部與大理寺的,初審此人爲“不癲不狂,有心有膽”。
幾經波折後,此案改由王之採負責,結果卻是張差此人系一“狂徒”,供詞直指向龐保、劉成。
龐保和劉成是當時在鄭貴妃所在翊坤宮的管事牌子,更是鄭貴妃的私閹,王之採的審問結果是此二人指使“狂徒”張差行兇。
這幾乎就是在說,鄭貴妃是鋌擊案的主帧�
當然,在當時的局面下,誰都知道鄭貴妃是有行兇動機的,畢竟她和萬曆皇帝爲立福王爲太子,與朝臣爭鬥了不知多久。
可想而知,這個審問結果一出來,不僅使鄭貴妃和當時身爲太子的朱常洛矛盾加劇,更是讓萬曆皇帝顏面蕩然無存。
這個審問結果,更是直接將本不問政事的李太后激怒,嚴厲地訓斥了萬曆皇帝。
太后的訓斥,讓萬曆皇帝驚惶異常,龍威大損,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在那之後,萬曆皇帝徹底放棄立福王爲太子的想法,於朝會中表示對太子朱常洛的愛憐之情,下旨將罪犯張差處死,龐保、劉成於內廷杖斃。
至此,梃擊案似乎告一段落。
然而魏忠賢發現了新的契機。
在他想來,只要能爲梃擊等三大案翻案,就能讓東林黨傷筋動骨!
想完這一切,朱由校合上審問結果,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道:“這個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還會有什麼花樣不成?”
魏忠賢又道:“那王之採的審問結果與先前刑部、大理寺的結果不同。”
“先說那張差系一‘狂徒’,又以此人供詞直指梃擊是鄭貴妃所爲。皇上您想,既然張差爲一狂徒,他的話又豈會可信?”
“這話難道不是前後矛盾,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嗎?”
這話的確是前後矛盾,但當時爲什麼所有人都信了王之採的審問結果,那是因爲太后被牽扯進來了。
包括萬曆皇帝在內,都想盡快結束。
何況,誰知道深追究起來,會挖出來多少人?這是可能動搖國本的大事。
這梃擊、紅丸、移宮三案,朱由校經歷過一個,親身經歷告訴他,這完全是東林黨故意掀起的大案。
炮製大案,這是解決政敵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通過梃擊案,東林黨拉出久居深宮的李太后,以太后之威逼迫萬曆皇帝確認了朱常洛的太子地位。
而後紅丸案,東林黨解決了萬曆後幾十年方從哲一人獨相和楚黨爲執政黨的局面。
移宮案以後,東林黨在朱由校即位後的天啓王朝,樹立了“姓钡拇缶趾蜔o可動搖的地位。
不過他們沒有想到,剛剛即位的少年天子朱由校,反手就擡出了魏忠賢這一條瘋狗。
魏忠賢對付東林黨,同樣是以炮製大案的方法。
東林書院一案,看似是以馮三元而起,但實際上魏忠賢絕不會滿足於只抓一個馮三元和兩百餘名士子。
他要的,是讓東林黨傷筋動骨,所以纔會提及清算三大案這麼一說。
抓的這些士子有沒有冤枉的人,朱由校不知道,但這麼做肯定是正確的。
後世滿清的經驗告訴我們,要想當一個千古明君,首先要敢殺人,朱由校不會髒了自己的手,所以就要放魏忠賢和“閹黨”出去。
朱元璋殺的雖然多但是還不夠全面,所以在後世成了“看點殺神”,康麻子殺的不比朱元璋少,人家卻混成了千古一帝。
魏忠賢心裏盤算着什麼,朱由校跟明鏡似的。
現在需要做的也很簡單,裝傻充愣讓魏忠賢去鬧就行了。
不讓東林黨傷筋動骨,這事兒就不算完!
“奴婢此時想來,覺得這份審問結果大有蹊蹺,還請皇上准許奴婢將王之採抓進東廠審問,定會給皇上一個新的結果。”魏忠賢說完,緊張的看着朱由校。
“王之採?”朱由校手中動作頓了頓,輕聲道:“那你就去查查,這已經蓋棺論定的事兒,還能有什麼其它結果不成。”
朱由校這話說的好像開玩笑似的,如此大的案子要重審,可能牽連成百上千的人,他卻一點兒不認真。
葉向高整個過程一聲沒吭,因爲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勸說該查吧,自己與魏閹同流合污坑害士子的消息傳出大內,幾十年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當着魏忠賢的面勸皇帝不該查吧,這又無異於直接和閹黨撕破臉皮,七老八十的年紀了,他又實在不想搞什麼大事。
要是最後落得個晚節不保,實在是得不償失。
葉向高嘴巴動了動,幾次要張嘴說話,臨了卻還是嚥了回去,他現在的處境太尷尬了。
朱由校讓魏忠賢抓王之採重審梃擊案的話已經放出去了,君無戲言,絕對收不回來。
這個時候,作爲和魏忠賢一起被召到乾清宮的內閣首輔,葉向高明白,自己最好一個字也不要說。
不聽、不問,也不插手。
走錯一步,就要身敗名裂加晚節不保!
死他不怕,他害怕的是死了以後一輩子的清白名譽就此毀於一旦。
在心中,葉向高既噁心閹黨這幫人,卻又不會和年輕時一樣,爲了什麼“東林大義”而奮不顧身。
就在他內心糾結的時候,朱由校的一句話打破了這個局面。
“這事兒就讓忠賢去重審,算不得什麼大事兒,閣老你也回去,到家之後好好休息。”
說着,朱由校打了個重重的哈欠,邁着懶散的步子走進內宮,還不忘囑咐一句:
“閣老,回去之後就別見客了,早些休息。”
整個過程都是昏昏欲睡的葉向高聽了這話後,卻是一下子清醒起來。
回到葉府時,還有不少東林黨人聚在這裏,終於將這位魁首再次推上內閣,自然要好好慶祝一番。
見葉向高回來,各部官員們一個個全都迎了上來。
“閣老您回來了。”
“皇上叫您入宮這麼久,都說了些什麼事?”
“聽說那魏閹也去了,閣老您可要當心啊!”
聽着耳邊這些話,葉向高擺擺手,有氣無力地道:“老夫自家中連日而來,車馬勞頓,這副身子骨折騰的不行,還要靜養幾日。”
“諸位請回吧!”
言罷,葉向高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入府中,留下一臉懵逼的東林黨腥恕�
誰也不知道,爲什麼早晨還紅光滿面從家中趕來上任的葉向高,去一趟宮裏卻好像蒼老了十幾歲。
第三十章 重審梃擊案
天啓元年的正月還沒過,年味正濃,宮裏傳來的消息,卻更是讓民間爭相慶賀。
爲什麼呢,紫禁城裏的天啓皇帝頒行了天大的仁政。
先是全國永不加賦,再又是施行了三年的遼餉九釐田稅被徹底廢除,並且在原基礎上減徵三釐。
大過年的,這種消息對老百姓無異於喜上添喜。
朝廷已經虧空了,九邊軍餉拖欠了一陣子,更不可能在今年繼續虧下去,田稅減徵,商稅就要加徵。
京杭關稅直接提高了六成,官商勾結被擺到明面上來,設了個甚麼督辦司讓逡滦l專門查處。
看起來,當朝的皇帝這是要重辦此事了。
對於官商們來說,朱由校在東南的新政,無疑相當於往他們頭上澆了盆涼水。
一句話,這個年過不成了。
當然了,朱由校也明白,這玩意傳下去,估計自己可能要落水,然後暴斃。
但問題是,現在朝廷沒錢,不薅商人的羊毛也不行了!
頂着落水的風險,這事兒也得幹!
無論東南那邊的官商集團對於朝廷的新政是如何對應,京裏卻一刻也沒閒着,這還在正月呢,就陡然間傳來一個大消息。
魏忠賢要重審梃擊案,作爲當時案子的主審,王之採可謂是慌的一批。
要說這王之採,那可是能人,東林黨的中堅力量,當時梃擊案就是他負責審的。
萬曆二十六年,登進士。官至陝西右布政使、左布政使。泰昌元年,任南京太常寺卿。
今年改天啓元年,東林黨聽聞魏忠賢欲翻三大案,便使用關係,調他改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寧夏。
眼下的王之採,正在寧夏府城,也就是後世的銀川擔任巡撫。
萬曆四十八年冬,淮北餉司楊嗣昌奏淮北諸府大飢,然而寧夏府的饑荒卻比淮北更早。
因官員畏懼得罪,層層瞞報,消息並未傳到京師。
萬曆二十年,啺葜畞y,九邊之一的寧夏府遭受重創,水利、民房等無數設施遭毀。
眼下又逢饑荒,百姓家家戶戶都在祈福,願來年能夠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寧夏府城,城牆上的大明兵士正在盡忠職守的值崗。
這兵士手中緊緊握着長槍,抬頭望天,只見漫天的風沙正自北方吹打過來,獵獵作響,又將地上鋪上了一層黃色。
這一天沒有什麼事情,仍舊是天地寒徹,強風獵獵。
這名士兵聽見後方傳來的腳步聲,便打了個哈欠,轉頭道:“換防換防,困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