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狐尾的笔
他低聲向着旁邊一個小兒子問道:“白水叔跑哪去了,這麼重要的事情還不回來。”
“白水叔好像帶着他兒子去龍王廟了。”
“去知會他一聲,告訴他當初賣掉的五娃子自己找回來了。”
第672章 水席
“娘,這個也好喫,你嚐嚐這個,這是我專門給你從大梁帶過來的。”
“對了,還有這密啦棗,我路上恰好瞧見了,覺得味不錯,也給你買了兩斤。”
“娘,您喜歡喫酸的嗎?我酸的也給你帶了一罐。”
激動的楊小孩在自己的親生母親面前,終於不用再僞裝什麼,完全變回了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對了,還有這個!”楊小孩說着,手裏捧着一大包銀子往自己娘懷裏一塞。
“哎呦哎呦,這太多太多了,別拿了夠了夠了。”
聽到自己親孃說這話,楊小孩拿得更起勁了,彷彿要整個馬車徹底給搬空。
等楊小孩他娘阻攔了好一會,楊小孩終於是不再搬東西。
他開始向自己的母親,訴說着這些年來的痛苦跟思念,可是對方聾了,看她有些茫然的表情,很顯然是聽不見的,這讓楊小孩心中的一肚子話憋着沒法說,“來來來,你剛回家,不認識家裏人,我指給你認識認識。”說着楊小孩他娘站了起來,拉着楊小孩,走向四周圍觀的其他疍家人。
“這是你二哥。”
“二哥好!”楊小孩向着眼前比他還矮的男人喊道。
二哥顯得非常的拘謹,顯得有些胡言亂語的。“額....哎,回來了?喫了嗎?”
“這個是你三哥。”
“三哥好。”三哥相比二哥穩當很多,伸手在楊小孩肩膀上拍了拍。“長這麼大了,好的很,小時候的你跟個雞仔一樣。”
“這是你的小妹,定了娃娃親,年後就成親,到時候你這個當哥的可一定要喝喜酒啊。”
“一定一定。”
除了自己的一家外,小孩他娘還向着四周看戲的疍家人挨個介紹了一遍,這些都是他的七大姑八大姨。
通過自己的孃的嘴,楊小孩這才知道,原來自己這一路見過的疍家人,都跟自己沾親帶故的。
而且輩分也亂得很,他甚至要叫一個比他還小的姑娘叫姑奶奶。
不過楊小孩一點都沒在意,相反他還非常得高興,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自己在這世上還有這麼多家人。
介紹完長輩,就要介紹晚輩,楊小孩他娘拉着他向着船後走去。
“那這兩個是你二哥的娃娃,是你的侄子。”她用手指着船尾的兩個肚兜小孩說道。
兩個侄子除了有些瘦以外都還好,只是他們捆紮身上的繩子讓楊小孩感覺非常的礙眼,這看起來,都不知道是養孩子還是在養狗呢。
楊小孩看着這一幕十分的彆扭,不由地撇了一眼馬車旁,向着四周打量的三位猴孩,他們當初也是這麼被捆着的。
“娘,爲什麼要把侄子他們捆起來啊?”楊小孩忍不住發問道。
然而楊小孩他娘耳聾,依然聽不見,拉着他就接着往回走。
這時一旁的江二郎走過來,給他解惑。“你岸上呆久了不瞭解,在船上養小孩就要這麼養,不捆着容易掉水裏去。你二叔就是這麼沒的。”
“是這樣啊?那也不能一直捆到大吧?”
“哪能捆到大,等過了髫年,去龍王廟燒香入了龍戶,就能放開了。”
“龍戶?啥是龍戶?”
“咱們這樣的就是龍戶,跟岸上進祠堂入祖籍是一個意思。”楊二郎用手摸了摸身上的紋身。
“哦~”楊小孩瞭然的點了點頭,原來之前船老大說的各種規矩都不是胡編的,而是有緣由的。
“爹!你猜誰來了?五弟回來了!”聽到船頭二哥的聲音,楊小孩心中頓時一緊,爹?
等楊小孩牽着自己的娘回到船頭時,就瞧見了一位不苟言笑的老男人,年紀瞧着比呂狀元小一些,脖子老粗,手上身子同樣紋着魚鱗文身。
“爹?”楊小孩非常緊張地上前一步。
緊接着他就瞧見自己的爹從那邊的船頭跳回到自己船頭來,伸手擼起他的袖子,檢查他那湝的胎記。
“譁”袖子又被重新擼了下來,楊小孩他爹轉過身來,看向四周裏三層外三層的疍家人喊道:“今天我五兒子回來了!大喜!晚上都別開夥了!我們池家今天擺水席!!”
當聽到四周疍家人的叫好聲,楊小孩動容地瞧着身邊的小老頭,心中的緊張頓時消失了。
這天夜晚,楊小孩終於瞧見了疍家人的水席是怎麼樣的,各家各戶的船散開,留出一條水路來。
兩艘小木舟被擺上了大小盤喫食,開始圍繞着這條水路邊緣快速的來回,任由其他人拿取,這就是水席。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疍家人少不上岸的緣故,沒有那麼多調味料,菜式以各種膾還有白灼爲主。
其中也有一些岸上的菜,不過這種菜都是消失得最快的,甚至包括楊小孩路上用來當乾糧的堅硬鍋盔。
這一天晚上,楊小孩喫到的魚比他過去小半輩子喫的魚還要多,各種各樣的從沒見過的魚還有海鮮琳琅滿目。
楊小孩也不管這些東西是什麼,抓起來就往嘴裏塞,就是一個字,開心。
他抱起一個長條海螺,對着前面吸了吸,又學着自己三哥樣,對着長螺屁股後面猛吸,兩頭出的肉味道還不一樣,別有一番滋味。
瞥了一眼在船篷內跟着自己叔輩推杯換盞的親爹,楊小孩對着身邊的兄弟問道:“對了,三哥,我記得不是說咱們家有四個孩子嗎?還差一個去哪了呢?”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那公公跟自己說的確實是四個兄弟姊妹。
一旁二哥打開血淋淋的貝類放進嘴裏用力唆了一口回答到:“咱們還有個大姐,她可厲害了,咱們家能起來全靠她。”
“咱們大姐去給一個大戶人家當童養媳的,經常給家裏寄錢,要不然我跟你二哥還真討不到老婆呢。”
“哦,這樣啊。”聽到這話,楊小孩有些遺憾,自己這次來還差一個家人沒見着。
“那大姐她在哪住啊?我想去見見她。”楊小孩覺得如果不遠,就繞道去一趟。
“不用!大姐這幾天剛好要回孃家!”一旁的小妹開口說道。
剛開始有些拘謹,當瞧見楊小孩脾氣好後,小丫頭漸漸放開了。
“大姐她還說要給我帶東西呢!”
“回孃家?是回孃家躲躲風頭嗎?”楊小孩心中暗道,他可是知道如今的後蜀岸上是什麼樣子呢。
第673章 龍戶
聽到自己的大姐馬上要回孃家,楊小孩牽掛的心落下來一些,如今這世道,相比岸上還是海上安全一些。
“五娃子!爹讓你過去。”
聽到這話從船篷裏的二哥說這話,楊小孩連忙應了一聲,匍下身子把雙手放水裏洗了洗後,站起來向着船篷內走去。
船篷內不大,楊小孩走進去剛好不用彎腰。
“來!五娃子,敬酒!”楊小孩他爹池白水一把把他拉過來,一杯酒就塞到了他手裏。
雖然楊小孩並不喝酒,可是看着眼前這些正在打量自己的老人們,還是仰頭倒進嘴裏。
不過這酒怪得很,充滿着魚腥味,讓人忍不住的想嘔。
看到楊小孩臉上的樣子,其他人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怎麼樣,五娃子,喝不慣啊?這可是白魚酒,好東西,能喝也能治病!以後喝着喝着就習慣了。”池白水用手狠狠地在楊小孩背上拍了一下,跟着一同哈哈大笑起來。
“魚....魚酒?魚也能釀酒啊?”作爲一個廚子,這種東西楊小孩過去還真沒見過。
“這話說得多新鮮,魚當然也能釀酒,來來來!”池白水拉着他就入了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接下來就開始聊正事了,醉醺醺的池白水眯了一口酒後說道:“五娃子,既然回來了,那明天一早就去龍王廟重新入了龍戶,我再給你買條船,以後好好打漁,跟你媳婦過日子。”
聽到這話,楊小孩微微愣了一愣,買船?打漁?過日子?這些可並沒有在他考慮的範圍之內。
瞧見楊小孩這樣子,池白水臉上一沉,“怎麼?你難不成還要走啊?那你回來幹啥?”
聽到自己許久未見的親爹似乎生氣了,楊小孩頓時有些慌了。“爹,不是,真的不是。”
“行了,就這麼定了,出去吧。”
瞧見自己的丈夫一臉迷茫地從船篷內走了出來,正在剝螃蟹殼的趙秀梅急忙站起來,跑了過去。
“當家的,這咋的了?不是喫席嗎?咋這副樣子?”
楊小孩眼神有些發愣地看着她,“秀梅,我爹讓我別走了,住下來這裏,你怎麼看?”
趙秀梅轉過身來,看向遠處海面上那些掛着搖晃油燈的一艘艘木船,還有那船上一家家的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都行,我...看你。”
聽到對方說這話,楊小孩最終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接着坐回到船頭,跟着自己的兄弟姊妹接着喫席。
喫過水席,躺在掛網上的楊小孩輾轉反側睡不着。一方面是新認識的家人,一方便是救了自己一路上生死與共的師兄弟。
他當然想兩邊兼得,可是這恐怕是很難辦到的事情,自己似乎只能選一邊。
就在這昏昏沉沉中,楊小孩睡了過去,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瞧見自己的親孃正在溫柔地看着自己,那表情彷彿生怕自己再跑掉。
楊小孩頓時感覺到心中泛起一絲暖意,這種被家人擔憂的感覺過去真的沒有過。
“五娃子,醒了啊?我帶你去龍王廟吧,你爹在等你呢。”聽到這話,楊小孩點了點頭,站起來攙扶着自己娘順着階梯去船艙外面。
不管自己接下來是留下還是回去,這祠堂還是要進的,畢竟自己是這家的人。
順着一艘艘船往前走,楊小孩帶着自己的娘來到了那羣坐落在海上的木質建築中,高高低低的小路不好走,時不時還容易踢到別人的雜物。
不過住在這裏人態度都蠻好的,紛紛對楊小孩投來善意的目光。
期間,楊小孩想問問孃親,要不要讓家人跟着自己去牛心村,那邊的日子比在海上打漁的日子明顯好多了。
不夠很顯然他又忘記了自己娘是聾的,說了半天什麼反饋都沒有。
“算了,等入了祖譜,待會跟爹說說吧。”
順着小路走了一會,一座屋檐很是寬大的廟宇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寬大的屋檐擋住了所有光線,讓楊小孩看着有些壓抑。
“走,別讓你爹久等,他的脾氣可不太好。”楊小孩他娘拉着楊小孩就往裏走去。
等走了進去,楊小孩一臉震撼地看着遠處一幅巨畫。這幅暗色調的巨畫,在香火的白煙徽窒嘛@得格外神祕。
“娘,那是什麼?”楊小孩的手指剛要舉起,就被自己的娘給按了下來。
“別亂指,這樣對龍王爺可是大不敬。”
“龍王爺?可這不是一條黑蛇麼?”只見遠處的畫中,一條無瞳的黑色巨盤踞着身姿窩在其中。
“哎,咱們的龍王爺就長這樣,趕緊去上香,過去龍王爺時靈時不靈的,可現在龍王可靈驗了!”
在自己親孃的催促下,楊小孩對着這畫中的龍王爺非常莊重上香,也非常認真地給這龍王爺三拜九叩。
就在楊小孩磕頭的時候,一幫人走了出來,其中有池白水,也有昨天晚上船篷內喫飯那些老人。
只不過他們今天穿了一身袍子,上著褐,下著裳,外罩帔,顯得非常隆重。
楊小孩認真瞧了瞧,發現他們身上袍子都是魚鱗,瞧着似乎是用魚皮做的。
就在楊小孩疑惑自己這到底算不算入了龍戶時,他瞧見一位鬍子發白的老人上前一步,掏出一卷竹簡對着畫像唸了起來。
對方的話楊小孩是半點沒聽懂,他的話有着很嚴重的口音,並且抑揚頓挫聽起來跟唱歌一樣。
不過有個名字重複出現了好幾遍,楊小孩倒是勉強辨別出了一些,那個名字是熬無支。
“跪~~”聽到這話,楊小孩頓時再次對這巨畫跪了下來。
等他再次三拜九叩結束,楊小孩就瞧見那些穿着魚皮法袍的老者圍繞着自己,一臉端莊地看着自己。
還沒等楊小孩明白什麼事情,一旁的池白水上前來,直接脫下來了楊小孩身上衣服。
緊接着,帶着墨水的魚刺就落在了楊小孩身上,讓他感覺到鑽心般疼痛。
下意識的他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怎麼都動不了,那魚刺裏面不止有墨水。
楊小孩就這麼跪着,一邊斜眼看着一旁緊張的父母,一邊忍受着那些魚刺在自己身上留下一片片,跟其他疍民一樣的魚鱗文身。
第674章 大姐
“疼”這是楊小孩唯一能感受到的感覺,隨着那些鋒利的骨刺不斷插入他的皮膚,疼痛深入骨髓,偏偏他想要暈過去都做不到。
就在這種度日如年的折磨中,楊小孩的意志開始變得昏昏沉沉。
昏昏沉沉之中,楊小孩彷彿瞧見了那畫上的龍王爺緩緩動了起來。
而當那牆上的牆畫開始移動時,楊小孩忽然明白過來,原來這黑蛇並不是龍王爺,這牆上黑蛇只是龍王爺的影子,真正的龍王爺在影子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