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狐尾的笔
隨着那影子舞動得越來越快，密密麻麻的龍鬚，好似蜈蚣腿般從影子四周蔓延出來。
楊小孩覺得那是龍鬚，只是他覺得這是龍王爺，龍王爺身上的根鬚狀的東西就應該是龍鬚，但是實際上這更像是某種濃密生長的暗色修長觸鬚，又或者某種尚未成熟的細絲。
隨着龍鬚的輕微晃動，那飄在空中的香火也跟着一同飄舞。
伴隨着龍鬚的舞動，楊小孩的眼睛越睜越大，他感覺到一種強烈的窒息感壓迫着自己的胸膛，怎麼喘氣都沒用。
輕微的晃動的龍鬚間，窒息中的楊小孩瞧見了龍王的一角，那覆蓋着璀璨的龍鱗的一角。
這些鱗片彷彿在水中，輕柔地向後滑動，露出鱗片內側灰濛濛彷彿能掩蓋一切的龍目。
當楊小孩瞧見了那龍目之中的倒影時，他的意志瞬間溶解了，被隱藏在一片深不可測的遼闊黑暗深淵之內。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楊小孩被一聲蒼老的聲音給驚得回過神來。“叩首~~”
渾身打了一個激靈的楊小孩猛地看向面前的畫，發現那牆上的黑色龍王依然是之前的樣子，自己也沒有窒息，什麼也都沒有發生改變。
等驚魂未定的他向着四周打量的時候，就瞧見自己那父母正在一旁焦急的手舞足蹈，示意自己磕頭。
當瞧見自己身上帶血的龍鱗紋身，大夢初醒的楊小孩這才反應過來，剛剛那只是入龍戶的一部分流程，而不是這些親戚長輩要趾ψ约骸�
想明白後，楊小孩連忙按照他們的吩咐，對着那熬無支的壁畫再次磕起頭來。
跟着這些穿着魚衣長輩們一陣忙乎後，兩柱香後，楊小孩終於是從那滿是香火味的龍王廟裏出來了。
“娘，你怎麼沒說這入龍戶還有這一遭的啊，這可真的太疼了。”楊小孩吸着冷氣伸手摸着自己還是滲血的紋身。
回想到剛剛的經歷，他想要告訴自己爹孃，可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真是孬的很，你都這麼大個人了，這麼點疼還怕什麼！”池白水嫌棄地看了楊小孩一眼，轉身揹着手離開了。
瞧着自己親爹的反應，楊小孩心中沒由來地感覺到一絲委屈。
他不是怕疼，而是覺得這種事情，對方對自己說都不說一下。
雖說這是自己的親爹，可這一路上，他也見過呂狀元是如何當爹，他可不會這樣做。
就在這時，楊小孩感覺到手臂上一涼，他低頭看去，瞧見了自己的孃親正在拿着一袋香灰，小心地往自己身上吹。
“五娃子別哭，用香灰抹抹就止血了，等會兒回去我跟你煮兩個雞蛋，給你好好補補。”
聽到對方的話，楊小孩感覺到自己渾身暖烘烘，雖然自己爹不好，可自己的娘卻跟自己小時候想象中的一模一樣。
“娘，我不疼。”楊小孩輕輕的搖了搖頭，攙扶着她往外走去。
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但是一想到自己如今也算是入了家門，便也不覺得有什麼。
等重新回到池家船上，楊小孩就瞧見自己爹居然赤膊着身子在水裏，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池白水伸手一拉他的腳脖子，直接沒入水裏。
楊小孩掙扎的想要爬上去，卻被池白水強行按在水中。
在水中掙扎了好一會，一直等楊小孩掙扎累了，他都沒有感覺到自己喘不過氣來。
楊小孩似乎明白了什麼，在水中微微晃動了一下雙手，再瞧了一眼水中的親爹，開始在水下快速遊了起來。
這一刻，楊小孩終於明白在牛心村夫子說的如魚得水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感覺自己彷彿真的變成了一條魚，在水中自在遨遊沒有感覺到一絲生澀。
等他在水中玩了好一陣，感覺到有些喘不過氣來時，這才衝出水面大口呼着氣。
楊小孩腳下踩着水，又驚又喜地看向自己身上的紋身，自己能在水下游得這麼快，肯定跟自己身上剛紋的紋身有關係。
“哼！瞧你那樣，我這個當爹還能害了自己兒子不成？”一臉得意的池白水雙手在船面上一撐，爬了上來。
“爹，咱們這入了龍戶，就能在水裏遊得快啊？”楊小孩游到船邊跟着他有樣學樣。
“那可不，這種龍王爺爺賞賜的好事，外人可不能告訴他們，只能給自家人用。”
楊小孩用手摸着自己身上還沒消腫的紋身，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不過他還是覺得自己爹做事情先，要跟自己說一下的好。
“爹！爹！”一聲吶喊讓楊小孩跟池白水都望了過去，楊小孩瞧見了那是自己的小妹，此刻的她一臉的激動跟驚喜。“爹！你猜誰回來了！”
就在她一臉躍躍欲試地想要提前告訴的時候，一位小腳女人從後面把她推開，“爹，我回來了，身體還硬朗啊？”
這性格爽朗的小腳女人模樣有幾分像楊小孩他娘，再根據年齡來推斷，這人應該是自己的大姐了。
只是此刻楊小孩根本沒有初次見到自己大姐的喜悅，而是一臉驚恐瞧見她袖子上掛着的黑色布條！
法教！楊小孩記得這些曾經圍攻過牛心山的法教！！這羣比土匪山龠�要壞的人，沒想到自己大姐也加入其中了！
就在楊小孩發矇的時候，他就瞧見自己的親爹走過去，打量着自己大姐肩膀上的黑布。
他的臉上並沒有難看，反而格外的驚喜，“哦？！你信上真沒騙人啊？真給朝廷當差了？現在朝廷連小腳女人都要？”
“爹，我使了點銀子，別說小腳女人了，老到沒牙的老翁，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只要想喫皇糧，都可以進去喫呢！”
兩父女有說有笑的往着水上的船篷走去。
第675章 爹
“對了，差點忘了，這是你五弟，昨天剛自己回來。”池白水向着自己長女介紹着剛回來的兒子。
瞧見楊小孩身上的紋身，他大姐滿意的點了點頭，“五弟啊，回來就好，成親了沒？要姐我幫你做媒嗎？”
“哈哈哈，這倒不用了，這小子厲害，找到一個能當他媽的女人當老婆。”
就在兩人走進船篷後，趙秀梅一臉驚恐地來到楊小孩的身邊，用有些發涼的手握住了他，“當家的，這是造反的法教啊！咱們快逃吧！”
楊小孩眼中露出一絲掙扎，最終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也跟着向着船篷內走去。“我看看能不能勸勸。”
再怎麼說都是自己的家人，他不能放任着他們往溝裏帶不管點。
池家長女回孃家，中午的飯也格外的豐盛。不過楊小孩很顯然注意力沒在喫上面，而是在琢磨自己該如何勸說自己大姐。
“爹！家裏還有多少銀子？都給我，我去走走關係，看看能不能把咱們家全拉進去喫皇糧。”
聽到對方說這話，楊小孩頓時急了，也顧不上別的，連忙站起來。“大姐，可不能這麼做！這法教可是造反的邪教啊！你這是把咱們一家往火坑裏推啊！”
說着，楊小孩便把當初法教圍攻牛心村，還有那法教老婆子在縣城做的事情統統說了一遍。
然而等他剛說完，楊小孩就瞧見自己大姐跟自己的爹相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五弟啊，你還小你不懂，我當然曉得他們是造反的，可造反前是邪教，可要是造反成功了呢？”
大姐意味深長地看着楊小孩一眼，端起魚酒喝了一口。“這造反要是成了，那就不是造反了，那叫起義！那法教也不是邪教了那叫國教！你曉得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吧？”
“我不曉得！”楊小孩用力地搖頭，表情堅定地說道：“邪教就是邪教！他們殺了很多人！他們草菅人命！”
“笑話！”池白水憤怒的猛地一拍桌子。“過去後蜀當官的就不草菅人命了？不都一個樣！就是爲了替他們撈大蚌珠！你孃的耳朵才聾的！這狗日的滅了更好！”
“如今新朝廷剛起來，哪裏都缺人，這時候不過去混個一官半職，難不成靠打魚採珠來翻身啊？”
瞧着楊小孩握緊拳頭站在那裏，一臉不耐煩的池白水手一揮，“算了算了，你這小子毛都沒長齊，跟你說了也不懂，反正以後聽爹就行了。”
說完他看向自己的長女，“就按你說的辦，你寄回來的錢都沒亂花呢，還有你五弟帶了不少銀子回來，你都可以拿去用。”
兩父女脾氣都躁，喫完飯就開始動作了。藏在箱底的銀子跟一串串銅錢被翻了出來。
而且楊小孩的馬車也被掀開了，從牛心村帶出來的一切都被搬了出來。
“別不捨得，這些銀子給你大姐，讓她給我換個一官半職，比守着這些錢有用多了！”池白水一臉得意說道。
楊小孩牽着自己媳婦的手，有些麻木地看着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搬了出來。
他不心疼銀子，他只是忽然覺得自己的家人似乎跟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樣，心中莫名感覺到很彆扭。
家人不是應該相親相愛的麼，哪怕呂家班那樣也行啊。
“爹，真的不行啊！法教殺人啊！他們真的是殺人不眨眼啊！你這是讓咱們全家都變成歹人啊！”楊小孩企圖進行最後的勸解，他依然不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家人去送死。
“你小子懂個屁，這世道哪有什麼歹人善人！真當小孩子過家家呢！”
就這麼一直搬，搬到最後連馬車跟馬都賣掉了，也沒有誰問楊小孩一下。
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猴娃跟趙秀梅都默默堆在他身邊，哪也沒去，臉上早已經沒有之前得高興。
“當家的，咱們回牛心村吧，哪有這樣的。”趙秀梅第一次勸說起楊小孩。
楊小孩看着正在端着一碗東西向着自己走來的親孃，他臉上強露着笑容迎了上去。“先等等，我要想想辦法。”
這一整天，楊小孩的腦子都很亂，他有想過來硬的阻攔自己家人，可四周都是自己的親戚，而且真動起手來怕是不好，況且自己又不能下死手。
當天晚上，楊小孩躺在吊牀上翻來覆去地想着這個問題。
“猴娃手腳靈活，要不我乾脆讓猴娃趁着晚上把大姐那銀子全偷走？這樣他們就去當不成法教了？”
就在楊小孩剛有些頭緒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噰喳喳的猴叫聲，那聲音尋常人發不出來，只能是當慣了猴子的猴娃才能發得出來。
“怎麼了這是？”楊小孩翻身下了吊牀，躡手躡腳地從三哥頭頂上跳過，向着船外走去。
等一走出來，楊小孩就瞧見了讓他無比震驚的一步，自己的父親還有自己的二哥正在用繩子捆着三個猴娃，往遠處走。
“爹！你在幹什麼啊！”楊小孩聲音顫抖的喊了起來。
池白水抬頭瞧見楊小孩，臉上一點慌張都沒有，很是理所當然的說道：“這三個娃娃，不是你路上撿來的麼，反正也沒什麼用，乾脆賣了換錢。”
楊小孩此刻感覺到心疼，感覺到鑽心般的痛，他嘴脣微微顫抖上前一步。“爹，我馬車上那麼多錢都給你了，連馬車都給你了，爲啥要賣小孩呢？”
“這錢還有嫌多的？這三個娃娃特別像猴，估計被訓過，能買的好價錢，等換了錢，讓你大姐給你在朝廷內買個官，二三月就能賺回來了”
楊小孩此刻看着眼前的爹非常的陌生，他的心中忽然泛起恐懼，“當初真的是因爲喫不上飯把自己賣掉的嗎？爲什麼對方賣起人來這麼輕鬆？”
池白水懶得理會楊小孩，向着自己的兒子使了一個眼色，兩人接着拽着猴娃往外拖。
“停下！我說停下！！”楊小孩擋在了兩人面前，眼中再也沒有半點猶豫，從懷中掏出了朽木如意。“把他們放了！”
“嘿！怎麼跟你爹我說話呢！皮癢了是吧！”
“憑什麼！憑什麼！你當初憑什麼賣了我！！”雙眼發紅的楊小孩瞪着他大聲喊道。
“憑什麼？就憑我是你爹！給我跪下！”池白水擼起袖子。
兩人的聲音把其他船上的人都吵醒了，很快圍繞着其他疍家人都出來了。
等他們簡單瞭解緣由後，他們就開始七嘴八舌地開始勸架。
“池家五娃娃，你這可不行，他畢竟是你爹，這種小事你要依着他，你可不能不孝順。”
“是啊，反正這三個娃娃又不是咱們龍戶，賣了也就賣了。”
“好了好了，就這樣吧，趕緊給你爹磕個頭認個錯，都是一家人，別因爲這點小事鬧得難看。”
第676章 家人
“愣住幹什麼，快點吧，趕緊給你爹賠個禮，這大晚上的，多鬧騰。”
“就是，這要是我兒子，早就吊起來打了。”
難以置信的楊小孩環顧四周，無法相信地看着這些疍家人，這些自己所謂的親戚。
在他們眼中，猴娃根本就不是人，僅僅只是買賣的貨物！
楊小孩目光逐漸轉過來，最終看向了自己的親爹池白水，苦澀灌滿了他的心房。
不止是猴娃！自己這個親兒子也一樣，在他眼中只是能換銀子的東西罷了！
然而就在這時，池白水瞧見楊小孩居然半天沒動靜，在街坊四鄰的眼前，頓時感覺到自己的面子下不來臺。
他擼起袖子，走到楊小孩面前，對着他的臉上就是狠狠的一巴掌，“給我跪下！”
感受臉上的疼痛，心中苦澀快速消減，一股心中無名的火瞬間湧上楊小孩的心頭，燒得他頭皮發緊。
“我不跪！憑什麼讓我跪！你這種人不配當爹！”楊小孩雙手用力把池白水推開，握緊雙手對着他怒吼道。
“他孃的！反了你！”惱羞成怒的池白水左右看了看，撿起一塊帶釘子的木板，就要向着楊小孩腦袋上砸去。
一旁楊小孩母親還有他二哥三哥紛紛上前，七手八腳地阻攔着。
就在這局面有些僵持的時候，大姐站了出來，給自己的爹一個臺階。
“算了爹，沒必要賣這三個小孩，再說這兵荒馬亂的，小孩能賣幾個錢啊，那些銀子也夠使了。”
聽到這話，池白水放下手中的木板，然而口中的話說得更難聽了。
“我告訴你，五娃子！我是你老子！你三個娃娃我賣定了！你要是再敢廢話！老子賣了你的老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這話一出，楊小孩看池白水的眼神瞬間變了，當初他一直很不理解，春小滿爲什麼要殺了他爹，現在他終於明白爲什麼了。
原來家人裏面也有壞人，甚至比外人還要壞的多！！
“行了，爹，別說這些氣話了。”大姐對着二弟三弟使了一個眼色，兩人頓時心領神會的把自己的爹架進船篷內。
“沒啥事了，各位都散了吧，對不住了各位，爲了這點小事，害得大晚上的沒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