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砚秋
若缺少信譽,錢莊永遠成不了氣候。
恰好,竹影堂作爲一個江湖門派,最缺少這樣的信譽。
要知道,順風錢莊不是靠着陸白的私鹽生意成長起來的,而是靠着陸白在晏城無可匹敵的聲望,還有順風貨棧這正經生意,才讓順風錢莊破殼而出的。
當然,最重要的是陸白手裏有卡。
有卡就不怕假冒,不怕假冒就不怕有假,沒有假的自然信譽就好。
可以說,陸白的順風錢莊至少在現在是很難複製的。
不過——
陸白並不會因此把錢莊的生意告訴唐竹,因爲“僅一個關於這案子的消息,恐怕不足以換取我錢莊這等商業機密吧?”陸白笑看他。
唐竹點下頭,“的確不夠,那如果我告訴你,清明之夜,引誘你去劍閣的人其實不是一秋山莊的人,而是另有其人呢?”
“梨園的人。”陸白不用他說就知道了。
唐竹驚訝,“原來陸大人早知道了。”
陸白點頭,然後扭頭看下顧清歡,這是顧清歡剛纔在飯桌上根據今兒莫家家眷同他的談話,然後推測出來的。
顧清歡昨兒其實就已經隱隱猜出來了。
首先,昨兒的霧中劍客始終在霧裏,不曾出來片刻;其次,昨兒這霧中劍客不堪一擊,幾乎每次同陸白交手,都做迷霧散,顯然不是尋常劍客,不屬於刺客就屬於故弄玄虛那一茬的。
而在現在的京城,誰最會故弄玄虛而且來糊弄陸白呢?
答案呼之欲出了,就是梨園的人,而且十有八九是梨園在莫家的兩位客卿。
他們的傀儡術,分身術和幻境之術,幾乎同昨兒襲擊陸白的霧中人如出一轍。
“換個問題吧。”陸白見唐竹不能主動提供有效的消息,於是問道:“唐兄可知道妖書案的真兇?”
“妖書案?”唐竹有些意外。
他疑惑的看陸白一眼,“這案子不早已經結了,陸大人爲什麼還在查這個案子?”
陸白滿不在意的笑了笑,“好奇罷了,畢竟,我覺得這裏面的水很深。”
“水的確很深。”唐竹點下頭。
他一臉好心的勸陸白,若陸白有意仕途的話,他建議陸白最好不要查這個案子。
陸白謝了他的好意,“那既然唐兄不想做這個生意,那我也沒什麼好問的了,咱們——”
“妖書來自宮中。”唐竹不等陸白謝客,直截了當的把答案吐出來。
“什麼?!”陸白雖然聽清了,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唐竹恢復了方纔的優雅從容,“陸大人也知道,有巫蠱等邪術的存在,一些人的生辰八字輕易不會示人,更不用說洛王和康王了。既然如此,這妖書上把生辰八字分析一通後斷言康王是真命天子——你覺得這上面的生辰八字若是假的,會引起這樣的恐慌?”
陸白若有所思,“所以生辰八字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唐竹點頭。
他飲一口酒,再次稱讚一聲,陸白的酒真是太好喝了。
他問陸白,這就賣不賣?
“你若拜入我的山門,這酒敞開了喝,但作爲門外人——”陸白搖了搖頭。
若是以前,這酒還能往外流出去一兩壇。
現在不行了。
一來伴着功法升級爲酒歌行,釀酒的材料更加稀有和名貴了,酒的產量開始變低,二來是伴着陸白的弟子成長和增多,浩氣門的酒現在供不應求。
現在遠在晏城的浩氣門都不收徒了,但鹿園內白狼幫自己的弟子還是要收的,因此陸白的弟子依舊在不斷增長中。
他現在甚至都有徒孫了。
大黑牛在前些天的來信中表示她收了一個弟子,這弟子長的倏。P鍵他也有一把子力氣,不用怕大黑牛把他身子骨給折騰散架了。
在接到這封信的時候,陸白差點以爲大黑牛給自己找了個娘子。
唐竹不想繼續往下說妖書案,因此點到即止,提到了這酒,陸白也不再追問下去,扭頭談起了順風錢莊,把順風錢莊的一些經營之法告訴了唐竹。
唐竹很快聽明白了這錢莊中間的關鍵。
前一個信譽問題,他覺得可以解決,但後面這個假幣亦或者假銀票的問題,他覺得有點難,但也不是不能解決。
他略一沉吟,又問了陸白幾個問題後,頷首笑道:“老實說,陸白的驚豔讓唐某受益匪湥o唐某的東西遠比唐某給陸大人的多,既然如此——”
唐竹從懷裏取出一枚竹牌丟給陸白,“這是竹影堂的竹影牌,陸大人日後若有想打聽的消息,或者不方便做的事兒,不妨用這牌子在街頭小巷找着竹板招牌的店家,他們會幫你聯繫到我的,到時候我竹影堂頂竭盡全力以還陸大人今日的慷慨。”
唐竹起身向陸白行禮。
陸白起身回禮,然後琴音響起,在竹子沙沙的悅耳動聽中,船向遠處去,漸漸同燭光槳影裏的小船和畫舫合在一起,消失在了視野中。
陸白放鬆身子,躺在顧清歡的膝蓋上,望着外面的遊船和岸上的燈光,“這竹影堂你怎麼看?”
顧清歡雖然今日才知道竹影堂,但經過方纔的打交道,她心中有了計較,“消息很靈通,恐怕不是一個江湖門派那麼簡單。”
無論宮中消息,還是市井之間的消息,他都如數家珍,信手拈來,顯然背後有很大的一個情報網在支撐着他,這個情報網甚至遠在陸白的丐幫之上。
陸白同意的點下頭,“是啊,想不到這人連一個車伕說過的話都知道。”
顧清歡笑了笑,“沒那麼誇張,或許那車伕就是他們的人呢?”
也有道理。
那車伕或許不是無緣無故被陸白坐上去的,尤其現在,還專門在南鎮撫司等候陸白出門用車。
“慢慢接觸吧,時間就了,這竹影堂後面究竟站的誰,到時候肯定會露出馬腳。”顧清歡張開手掌,輕輕的按壓起陸白的頭。
陸白舒服的呻吟一聲,閉着眼輕聲道:“方纔唐竹那意味深長的笑,分明再說不止臨安府的生絲商人,恐怕別的絲綢商人也站在康王這邊。”
“沈家!”顧清歡篤定道。
陸白沉默一會兒後,覺得有點不能相信,“康王身後是呂家,呂家身後是一秋山莊,沈家現在爭劍齋的世俗勢力,而呂家正是背叛劍齋的前任世俗勢力。”
陸白在想顧清歡是不是推斷錯了。
這就相當於想當劍齋現女友的人,同時還支持着意中人的前女友的家人,這關係未免太太亂了。
“不亂,如果是一女兩男或者兩女一男呢?”顧清歡問。
呂家在有了一秋山莊以後,的確不再是劍齋的世俗勢力,但這不意味着呂家就和劍齋反目成仇了,事實上劍齋裏面有不少同呂家關係不錯的人。
呂家當年也有不少人也在劍齋中修行。
他們即使斷了,那也是藕斷絲連。
“你也別想着八大派同氣連枝,一個鼻孔出氣。你要記住,八大派始終是競爭的關係,只不過現在有個一秋山莊讓他們暫時聯合在了一起。”顧清歡說。
這世上沒有永久的敵人,也沒有永久的朋友。
一切在利益面前都是虛的。
旁的不說,就那劍齋和一秋山莊聯手來說,“他們若聯手,你覺得會不會打破現在的均衡,讓八大派成爲二大派?”顧清歡問、
陸白點了點頭。
劍齋的實力是毋庸置疑的,當年沒有一秋山莊時,劍齋是當之無愧的八大門派之首,是餘下七大派經常聯手對付的對象。
“還有,你莫忘了,從石家和沈家的爭鬥來看,劍齋裏本就有派系之分。”顧清歡覺得,劍齋裏有唾棄一秋山莊的,就有同一秋山莊交好的,一切皆有可能。
第三百九十章 喫茶去
陸白緩緩地點了點頭。
顧清歡所言不差,是他把京城的勢力想的太簡單了。
京城的八大派並不是鐵板一塊,也不是陸白起初所以爲的非敵即友,而是相互轉化,相互變化的,昨日的仇人今日可能變友人,今日的恩人又可能變仇人。
就像這秦淮河的水,從浩浩蕩蕩的寧江裏來,又到浩浩蕩蕩的寧江裏去,誰也分不清水裏的每一滴水,因爲他們早已經做到了不分你我。
今日推動你一起向前的,明日或許就會把你拍在岸上。
唯一不變的唯有利益。
陸白毫不懷疑,若顧家和一秋山莊有相同的訴求,那麼顧家同樣會同呂家站在一起。
就像十幾年前,爲了皇位,顧家不惜對顧清歡的性命視而不見。
“這麼說來,沈家在期待成爲劍齋世俗勢力的同時,也在支持康王了。”陸白沉吟道,他現在算是明白了,一隻成熟的母雞從不在一個籃子裏下蛋的道理了。
顧清歡點了點頭,“不過,這和你的關係不大,沈家支持誰當皇上,都不影響你吧?”
陸白笑了笑,“倒也是。”
他對劍齋本就不太在意,君不見在安康城時,他已經殺了一個劍齋的得意弟子了。
一個石家他都不在意,一個弱於石家的沈家他又在意什麼呢。
話說回來,他倒是可能跟沈家成爲朋友,那句話怎麼說來着,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若不是他殺了石七公子,估計沈家這會兒早沒有希望成爲劍齋的世俗勢力了,沈家應該感謝他纔對。
“現在我在意的是這個消息同我要查的案子有什麼關係。”陸白說。
關監司從洛王處買了官,暗中支持康王,然後被殺了。
陸白唯一想得出理由就是洛王惱羞成怒,讓人殺了關監司,但這樣的話——
“嘿,又繞回來了。”陸白覺得荒唐的搖了搖頭。
他倒不是覺得洛王不會殺關監司,其實上面那個理由挺充足的,足以讓洛王動殺心了。他若是洛王,估計早動手殺了,然後再讓康王的人來買西水關監司的位子,多撈一些銀子。
但洛王上次已經說過他沒殺了。
以洛王的地位,就是他上次說他殺了關監司,皇上頂多多踹他幾腳,洛王完全沒必要藏着掖着。除非關監司掌握了洛王什麼見不得人的證據,所以洛王才殺人滅口不敢對外說。但關監司一個買官的人能掌握什麼證據?
他要掌握證據,估計早上報給康王了。
“也不見得。”顧清歡提醒他,“關監司在買官前是個商人。”
商人逐利,是最不忠盏纳锪耍絷P監司手裏握到什麼重要的把柄,指不定會待價而沽。
“關監司若能查到什麼,肯定是在西水關的位子上。”顧清歡說。
她建議陸白從關監司的職務入手,看有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或許可以找到一些端倪。
陸白點了點頭。
他百密一疏,其實早應該這樣做的,既然從關監司和黃俊生逡滦l的周遭查不到什麼,就應該從關監司的職務下手的。
“我明兒就去辦子。”陸白說。
接下來,他們話題到了妖書案上。
“唐竹說的不無道理,這生辰八字輕易不示人,這妖書上寫的明明白白,還好好分析了一通,的確看起來這妖書是大內傳出來的。”陸白說。
顧清歡瞥他一眼,“你不挺能的,這麼滐@的道理,你今兒還經唐竹提醒纔想明白。”
陸白尷尬的笑了笑。
他對這案子一直不上心,想不到今兒被顧清歡抓了個現行。
不過這越發證明陸白不想查這案子是明智的。
想想吧,宮內傳出來的消息,到時候查出來的罪魁禍首若真是宮裏人的話,這人指定抓不到,這不能抓罪犯的案子,除了降低陸白破案成功率外,一點兒抽獎的機會都得不到,他查這案子有什麼用?
有這會兒功夫,多跟顧清歡交流下感情不好嗎。
當然,這話不能直說,陸白在顧清歡揶揄的眼神中正色道:“依你看,這誰從皇宮裏傳出來的,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他們首先排除了太后。
太后若傳出來這消息的話,壓根不會多此一舉的讓陸白去查。
“餘下的勢力中有皇上,皇后,呂貴妃。”陸白掰着指頭數了數,又一一排除,皇上正爲這事兒煩心呢,恨不得大臣忘了這皇儲的爭端,自然不會舊事重提。
皇后代表着洛王,似乎有這種可能。
“洛王怕大臣們心裏放鬆了這根線,加之去年皇上生了一場大病,深怕皇上一死,遺詔成定局,所以舊事重提,讓大臣們緊張起來,繼續幫他奔走納罕。”陸白說。
呂貴妃也有可能。
呂貴妃身後是親生兒子康王。
這妖書案至少在明面上是替康王搖旗吶喊,所以呂貴妃的嫌疑最大。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