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砚秋
方千戶戀戀不捨的走了。
陸白疑惑地看着顧清歡,“什麼事兒這麼高興?”
顧清歡在芸孃的伺候下洗了手臉,“昨兒《牡丹亭》在西山詩會上可是來了一個開門紅,今兒去打馬球,許多世家夫人都想讓戲班子去他們家演一出呢。”
這些世家還爲他們的戲班子出價,最高的都有一百兩銀子了。
“嚯,一百兩銀子?”陸白喫驚。
這可絕對是名角兒的演出費了。
若按這價格,他這一齣戲用一炮打響不爲過。
“大家都有耳朵,都有品位,聽得出這戲的好。”顧清歡斟一杯酒,自從陸白修行醉酒的功法以來,顧清歡也喜歡上飲這練功酒了。
原因無他,好喝,不上頭。
“一百兩銀子是莫家出的。”顧清歡接着補充一句,這莫家聽這戲,打的主意不言而喻,一來是爲見識一番,二來也是爲了知根知底。
他們知道,陸白和王長康的賭局,估計就要用這出戏來決勝負了。
“那肯定得去了。”陸白毫不遲疑。
有銀子不賺王八蛋。
至於被王長康提前知曉了底牌,陸白壓根沒顧慮過,有句話怎麼說來着,在真正的實力面前一切都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陸白倒不是相信自己,他是相信湯顯祖和《牡丹亭》。
何謂經典?
經典就是長盛不衰,在歲月的場合中流轉了幾千年,即使聽了幾百遍,倒背如流了依舊會聽的東西。
《牡丹亭》就是這樣的經典。
兩個世界或許不一樣,經典在這樣的背景下各有倚重,各有千秋,難分伯仲,但陸白相信,即便如此,《牡丹亭》也不是王長康隨便拿出一齣戲就能比得上的。
若真比得上,那沒說的,王長康是天子驕子,他輸的無話可說。
但王長康是這樣的天才嗎?
陸白不覺得,看《打神鞭》就知道了,他若寫《打神鞭》,就絕對不會在懷了壞心思的情況下如此拙劣的去貶低朔北城的官兵百姓。
“讓他盡情的看吧,莫說一遍,就是一百兩銀子一場,在莫家連演上一百場,我都不覺得他王長康能寫出超過《牡丹亭》的本子來。”陸白很自信。
當然,在前世各家的品評中,《牡丹亭》並不是沒有缺點,他的缺點就在於夢中苟且,情傷至死,再因情復活足夠的狗血。
但在這個世界不一樣。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這些事兒不是不可能發生。
甚至許多人看了這出戏都神往不已,希望自己也可以來一場這樣浪漫的夢中神交。
“昨兒在詩會上,你們在前面看戲時,後面不少家眷也看的認真。”顧清歡飲一口酒,放下筷子說道。
她喫得少,現在差不多已經飽了,餘下的菜全是陸白的。
饒是如此,陸白也覺得不夠喫。
沒法,伴着境界提升而來的是飯量的大增,這或許就是能量守恆定律吧。
“有一個姑娘,在聽了這出戏以後,今天一天魂不守舍的,還找到我,想要找你拜師呢。”顧清歡飲一口酒。
“哦?”陸白抬起頭眨下眼。
“她也想入夢。”顧清歡笑了笑。
陸白在昨兒提過這戲可以修行,若修行的話自然是戲中的修行之法,顯然這入夢的修行之法被這姑娘惦記上了。
陸白笑了笑,沒把這兒放在心裏。
他們繼續喫飯,聊天,聽顧清歡說着打馬球間聽來的閒言碎語,順便從中分析出一些東西出來告訴陸白。
譬如,莫家的家眷口中隱隱的有對王長康的不滿,而且這種不滿不是現在纔有的,而且以前就集聚起來的,順帶着,顧清歡還聽出來,現在梨園也不是鐵板一塊,莫家顯然同王長康對頭那一派走得近。
在分析之中,不知不覺間天暗下來,芸娘上了燈,而從書房的大落地窗望出去,街對面的酒肆店鋪也上了燈。
華燈初上,若龍,倒映在秦淮河水裏十分豔麗。
隱隱約約的,小攤小販們的叫賣聲,小二的招呼聲,還有畫舫上的絲竹管絃,伴着烹調的氣息從河對面飄過來。
這是市井氣。
陸白就喜歡這樣的市井氣,因爲它可以讓人感覺到不孤單。
就在他伴着這市井氣同顧清歡聊起憐兒的下落時,耳畔響起一陣琴音,琴音悅耳,若竹影被風吹動時的沙沙聲。
陸白心中一動,知曉是竹影堂來了。
顧清歡也不曾聽說過竹影堂,聽見這琴音後很是好奇,她向芸娘打了個眼色,讓芸娘又備好了酒菜。
來者是客,不做些招待是不成的。
這琴音沙沙卻並不重複,時而狂動,時而安靜,時而又有流水流動期間,一股林間松間照的清爽送到人耳畔。
陸白更好奇了。
這竹影堂看起來還挺別緻的,至少沒有他心中所以爲的江湖幫派的草莽。
他的鹽幫以後可以學習下。
就在陸白的好奇中,一條船緩緩地劃到書房臨河的地方。
船艙外掛了一盞燈唬屓税寻汛系囊磺斜M收眼底。
這條船是條烏篷船。
船不大也不小,船前擺了一張小桌子,船後站了一位船伕撐船,至於船艙內,一道竹簾擋住了。
船頭對準了陸白的書房,然後烏篷船穩穩的停下來。
接着,船艙的竹簾打開,一個女子從船艙內走出來,然後把竹簾掀開,又放一個人出來——
這是一位穿着皁白儒衫的中年人,頭戴綸巾,手搖竹扇,一臉優雅從容。
“竹影堂唐竹見過陸鎮撫使,顧四小姐。”中年人隔着一步寬的水面朝陸白和顧清歡行禮。
陸白站起來回禮,“堂主?想不到我這案子把竹影堂堂主都驚動了。”
中年人哈哈一笑,“陸大人誤會了,在下唐竹,姓唐,名竹。”
他重新介紹自己。
“呃——”
陸白覺得以唐竹這個名字,還能在竹影堂待下去,想必有本事。
唐竹又哈哈一笑,表示他們竹影堂堂主還沒有那麼心胸狹隘。
陸白請他坐下。
唐竹於是坐在他船前的桌子前,芸娘趁這時把酒端了上去。
“唐先生想必已經知道我拜訪竹影堂的用意了吧。”陸白開門見山。
唐竹請飲一口酒,“酒廬的酒名不虛傳,果然好喝。”
他放下酒杯後才說道:“知道,不過——”
唐竹一笑,“實不相瞞,陸大人要查的這個案子,同他是不是和我們竹影堂有合作沒關係。”
“怎麼說?”陸白不動聲色。
“我們竹影堂的生意涉獵甚廣,上有王公,下有漁夫腳伕,這些人有不少都有我們的牌子,難道他們死了就和我們竹影堂有關係?”唐竹反問一句。
他接着笑道:“不過,我倒是可以給陸大人提供一些線索。”
陸白慢慢地飲一口酒,“請說。”
第三百八十九章 京城亂
唐竹故意吊陸白胃口。
他輕抿了抿茶杯後,才慢慢說道:“這位黃俊生逡滦l同死去的關監司是同鄉好友,他手上的官兒是從洛王手裏買來的。”
陸白不說話,依舊盯着唐竹,在無聲的告訴唐竹,這個消息他早知道了。
唐竹不以爲意,“陸大人或許不知道的是,這位關監司其實是在爲康王做事,在幫着康王籌集銀子。”
陸白這下眨眼了。
唐竹爲他提供的消息的確出乎他的預料,他以前一直找不到有人殺害關監司的原因,現在唐竹這麼一說,陸白覺得關監司確實該死。
“爲康王做事的不止關監司,實則是整個臨安府生絲商人。”唐竹好像消息不要錢似的,不斷的往外拋,再次讓陸白驚了一大跳。
“整個臨安府的商人都站在康王那邊?”陸白驚訝的問。
唐竹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這個笑容耐人尋味,然而不等陸白問他這什麼意思,希望讓他直言相告,唐竹已經沒有聊下去的意思了。
他搖了搖手裏的扇子,“餘下的能夠猜到幾分,就全看陸大人的造化了。至於今日,我竹影堂幫了陸大人一個忙,不知道陸大人能不能也幫我一個忙?”
陸白不急着答應。
他讓唐竹說一說,若讓他爲難或者幫什麼不道德的忙的話,陸白讓就別費口舌了。
“哈哈。”唐竹大笑,“我聽一車伕說陸大人是好官,我還不覺得,今日見了,陸大人十有八九還真是個好官呢。”
陸白目光一凝,刀一樣的盯着唐竹。
只有一個拉車的車伕在他頭次去關監司家查案的時候說過他是好官,現在這唐竹竟然知道,足見他的消息靈通。
唐竹現在提起來,恐怕不只是說一說而已。
唐竹依舊雲淡風輕的樣子,“不過陸大人放心,我讓你的幫的忙都是舉手之勞的小忙,譬如——”
他手中的扇子停下,“陸大人是怎麼做到如此進步神速的?”
不等陸白說,他就提前說道:“千萬別說什麼努力修行,亦或者說絕頂天才,陸大人這進步神速,嘖嘖——”
他覺得陸白的進步早已超越了這方面的範疇。
這就像魯班木匠手藝好,但突然在人生末年早出了原子彈一樣扯淡,這壓根不是一個層面的東西。
陸白點頭同意,“你說的對,我的進步確不能用天才和努力來形容。”
“以天材地寶?”唐竹故作漫不經心的問。
他不是在追問,而是知道陸白可能不會說實話,因此想要藉助先發制人,然後察言觀色,從而從陸白的神情中去斷定陸白進步飛速的真相。
然而,陸白毫不作僞的搖了搖頭,“當然不是,至今爲止本大人還沒喫過一根人蔘呢。”
“那是有師門法寶?”唐竹又問。
陸白依舊搖頭,讓唐竹看不出破綻來。
唐竹不說話了,在等着陸白的答案,陸白輕笑一聲,緩緩說道:“多讀書,多看報,少睡媳婦,多破案,這就是我的修行祕訣子。”
唐竹愣住了,顧清歡在身後都忍不住笑。
末了,唐竹搖了搖扇子,“陸大人真幽默,好了,既然陸大人不說,那我就換一個問題——”
陸白笑了笑,“我不是不說,我說了,但你不懂而已,不過我心腸好,可以再幫你一個忙。”
唐竹沒在意,他只是問道:“在晏城有個白狼幫,白狼幫有個順風錢莊,這是陸大人的生意吧?”
陸白眉頭一挑,這竹影堂給他的意外越來越多了,竟然還知道順風錢莊。
他點下頭,“不錯,是我的。”
“我這忙就與陸大人的順風錢莊有關。”唐竹潛心求教,“我們竹影堂雖然沒有陸大人的生意大,但經手的銀子也不是一兩個人就能提走的,不知道陸大人能不能指點一二。”
陸白再次刷新了對竹影堂的看法。
他的順風錢莊生意鋪開的不是很大,現在差不多也就站穩了晏城和永樂城,別的城池最近有所涉及,但還處於草創階段,因此並沒有成大氣候。
老實說,在陸白的認知中,京城的人應當更顯注意到他的私鹽生意纔對,至於順風貨棧和順風錢莊,應當都在其次。
然而,這竹影堂竟然能夠打聽到順風錢莊,而且認識到它的厲害,僅憑這一點,陸白就不得不高看他們好幾眼。
不過,消息靈通認識到順風錢莊未來的潛力是一回事,但真正能夠實現錢莊的設想是另一回事,陸白不怕竹影堂把這錢莊的精髓學了去。
因爲錢莊最重要的東西只有一個——信譽。